第102章 永墜深潭
誰也沒有先動。
方才被陣光照得近乎刺眼的地方一下陷回夜色，照雪劍鋒殘餘的冷光偶地一閃，很快又沉了下去。
蕭驚亦仍坐在那裡。
俞世禾無聲息的靠在他懷中，長發凌亂地垂落在臂彎，臉側還有沒擦淨的污血。那隻手被他細細攏在指間，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還剩一點餘溫。
溫鶴年站在幾步之外，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玄衡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徹底熄滅的七道陣紋，緩緩偏過臉。
玄機峰與執律堂的人陸續趕到，無人敢靠近中央，只遠遠守著舊台四周，皆是沉默。
方才那名黑衣人早已借山腹舊道遁走，沈觀瀾帶人去封后路，一時間竟只剩下陣石裂開以後偶爾傳來的細響。
過了很久，溫鶴年才終於往前走了一步：「驚亦。」
沒人回應。
「先帶他回去。」
蕭驚亦依舊低著頭，像根本沒聽見。
溫鶴年喉嚨發緊，停了停，又低聲道：「……這裡風大。」
這一次，蕭驚亦終於動了。
他垂眼看了看懷裡的人。
夜風吹起俞世禾幾縷發尾，貼上他的手臂，沒一會兒又軟軟滑落。蕭驚亦不禁抬手，一縷一縷替他攏回去，動作慢得厲害。
「他怕冷麼？」
溫鶴年一下說不出話。
俞世禾已經不會冷了。可這句話堵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蕭驚亦也沒有等他回答，只低下頭，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來，仔仔細細裹到俞世禾身上。衣袍覆過去時，他還像從前一樣替人理了理領口，往上掖好些，生怕夜風鑽進去。
「山里夜涼。」
他說得很輕，溫鶴年驟然別開臉，眼眶一下紅透了。
「驚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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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驚亦沒有再說什麼。
直到溫鶴年又低聲勸了一句：「帶他回去吧。」他那對近乎空洞的眼眸這才緩緩顫動了一下，隨後抱著俞世禾站起身。
才起身，腳下便踉蹌得厲害，裴玄衡立刻伸手扶住他。
蕭驚亦站穩以後便避開了，只將懷裡的人又抱緊了些。自己身上的引魂痕已經毫無知覺。俞世禾踏入那個該死的承位以後，那道一直纏在他神魂上的東西便安靜了，連最後那點灼痛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蕭驚亦沒有低頭看，他繼續抱著俞世禾往外走。
經過舊紋時，懷裡人的手從外袍邊緣滑出來一點。蕭驚亦立刻停下，將那隻冰冷的手重新收好，連袖口都替他理順了，才繼續往前。
沒有人開口。
一行人沉默地沿著問靈峰山道往回走。
來時蕭驚亦御劍幾乎不要命，回去卻走得很慢，很穩。
遇到路上濕滑的地方，他甚至還會下意識低頭看一眼，抱著俞世禾的手臂也跟著收緊，像是怕懷裡的人被顛到。
溫鶴年幾次想告訴他，不用了，俞世禾已經不會疼了。可每一次看見蕭驚亦低頭護住懷裡的人，那句話便怎麼也說不出來。
走到半山時，他終究還是偏開了臉。兩個年輕人身上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不，甚至就在幾個時辰前，這倆，一個還坐在藥廬里喝藥，皺眉嫌藥苦，一個還想著等他們都痊癒後再一道下山。
溫鶴年喉嚨不禁堵得發疼，再也沒敢抬眼去看。
直到藥廬院門重新出現在夜色里，蕭驚亦才漸漸慢下來。
門開著，裡面的燈也還亮著。榻邊那把椅子仍是他離開時的位置，桌上的藥冊翻過兩頁，旁邊放著俞世禾晚上喝藥留下的碗。連那隻裝蜜梅的小瓷盒都還開著一點縫。
一切都沒變。
蕭驚亦站在門口站了許久也沒有進去。
俞世禾走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東西。
藥冊沒拿，外袍沒換，茶也沒喝完，好像只是臨時出了趟門。再過一會兒，就會從院外慢悠悠走進來，先嫌一句夜裡冷，再問溫長老明日的藥能不能少一點苦。或許，看見他站在這裡，說不定還會笑著問一句——你怎麼還沒睡？
蕭驚亦指尖忽然緊了一下。
「驚亦。」
裴玄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蕭驚亦像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站在門外，忽地意識到自己懷中還抱著個人，他動了動已經僵硬的雙腿，抱著俞世禾穩穩走進去。
將人放回榻上時，他仍舊很小心。
小心的托住後頸，又將壓在那人背後的長髮一點點理出來，做完這些後，又順手拉過薄被，緩緩蓋到俞世禾身上。
才剛蓋到一半，他的動作卻忽然停了。
溫鶴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俞世禾胸前那片血已經干透了，衣料皺成一團，怎麼看都狼狽。
溫鶴年心口不禁發酸，低聲道：「給他換身乾淨衣服吧。」
蕭驚亦還是沒有動。
溫鶴年停了一會兒，無奈嘆道：「他愛乾淨。」
這句話像觸碰到了蕭驚亦的開關，他的肩背極細微地顫了一下，過了許久才低低應了聲：「嗯。」
藥廬弟子送來溫水時，沒有一個人敢進去，最後還是溫鶴年看不下去親自接過來送進了屋。
「我來吧。」
蕭驚亦穩了穩心神，見溫水來了便去伸手。
「給我吧。」
溫鶴年低頭看見了他的手，眉頭緊皺。
虎口裂得極深，血也早已凝在指間，受傷的人卻恍若未覺，連同那手臂上還有陣光割出來的傷，兩側衣袖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驚亦，你的傷先去處理一下……」
「給我。」他仍舊是固執著開口。
溫鶴年看了他很久，終是沒有再與他爭，而是走上前將水盆放在榻邊，嘆了口氣，轉頭離去。
蕭驚亦擰了帕子開始替俞世禾擦臉，動作比從前替他擦藥時還要輕。
擦到唇邊時，蕭驚亦甚至下意識放緩了一點，像是怕弄疼他，下一刻，手指卻忽然僵住。
……他不會疼了。
他應該並未聽錯，溫長老方才說的是俞世禾他不會再疼了。
想到這兒，蕭驚亦低垂著眼，許久沒有動身。
直到帕子上的溫水順著指間一點點涼下來，他才繼續又過了一遍溫水，擰乾了帕子，繼續為沉睡的人繼續擦拭。
最後擦到眼尾時，那裡竟還留著一道淚痕。
蕭驚亦久久不能回神。
舊台上，俞世禾疼得連話都說不穩，眼睛哭得通紅，卻還在對他笑，還跟他說——就這一次，以後都聽。
蕭驚亦低下頭，再度將帕子重新放進水裡。
溫熱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淡紅。
第二盆水被送進來時，他忽然開口：「他最後疼得厲害。」
溫鶴年放下手中盆，緩緩直起身站在一旁。
「我讓他別進去。」
蕭驚亦說著，手上依舊動作不停，細細為俞世禾擦著那對早早已冷透了的手。
那幾根手指無力垂在他指間，指腹還有幾道被碎石劃出來的淺口。蕭驚亦擦得十分仔細，連指縫間凝住的那點血，也被他盡數輕柔擦去。
「他聽見了的。」
那道嘶啞著嗓子的聲音很平，溫鶴年卻越來越不敢聽。
「他以前明明那麼怕疼……」
蕭驚亦垂著眼，繼續道：「替命印燒一下，都能疼得臉色發白。」
說到這，他指尖忽然僵住，酸澀的喉間狠狠滾動了一下。
「可最後他最疼的那一回……我什麼也沒替他擋住。」
溫鶴年閉了閉眼。
「驚亦，不是你的錯。」
蕭驚亦猛地抬起頭，眼中遍布是紛亂的血絲。
那一瞬間，溫鶴年幾乎立刻後悔說了這句話。因為蕭驚亦看他的眼神太過執拗了。
「他是因為我去的。」
「是那些人逼他。」
「可他是因為我去的。」
溫鶴年嗓音也啞了：「那你想怎麼辦？把這條命算到自己頭上？！」
蕭驚亦慢慢低下頭，「我不知道。」手上卻再度拿起那方浸了血的帕子。
「我只是想讓他醒。」
溫鶴年再次紅了眼眶，久久未再開口。
——
天快亮時，裴玄衡讓所有弟子退了出去。
沈觀瀾從問靈峰迴來，帶回來的消息並不好。
黑衣人沒有抓到。山腹舊道早被動過，殘陣崩裂以後塌了一大段，執律堂只在裡面找到幾片來不及清掉的黑布，以及幾處已經快要散盡的舊陣痕。
沈觀瀾一直站在藥廬門外沒有進去，見溫鶴年出來，他才迎上去低聲問：「如何？」
溫鶴年沒有回答。
沈觀瀾看見他那對通紅的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驚亦呢？」
「守著。」
「回來以後一直沒動？」
「嗯。」
沈觀瀾眉頭越皺越緊：「他的傷也不輕。」
「我知道。」
「那你——」
「我能怎麼辦？」溫鶴年忽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深深疲憊。
「把人打暈拖出去？」
沈觀瀾沉默下來。
溫鶴年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讓他守會兒吧。」話落又頓了頓，「就一會兒。」
屋外，溫鶴年疲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而一門之隔的屋內，安靜得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
晨光一點點從窗紙外透進來，沒人抬頭去看。
俞世禾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長發也重新梳理好了，臉上也已被擦淨。除了那張臉現在白得有些過分外，看起來幾乎和睡著時沒有太大區別。
蕭驚亦一夜都沒合過眼。
他木然抬頭看向桌上那盞茶，盯了一會兒，終是伸手去端。指尖才堪堪碰上杯壁時，又忽地剎住。
這茶水早就涼透了，俞世禾不能喝。
這個念頭冒出來得太自然，甚至沒有經過思考。
他重新讓外面候著的人換了一壺熱茶來。
白汽從杯中緩緩升起。他將茶放回俞世禾平時伸手最順的位置，這才滿意似的坐下。
等了一會兒，又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目光又落到藥柜上。
蕭驚亦再次起身走去將那隻藏著的小瓷盒翻出，小心翼翼拿了下來。
他將瓷盒打開，見裡面還有三顆蜜梅，於是捻起一顆，重新坐回榻邊。
他忽地想到了些什麼，又低頭看著那顆蜜梅。過了許久，又把它放了回去。
「這個不算。」他合上瓷盒。
「答應過要一起買新的。」
俞世禾還是沒有動。
蕭驚亦等了一會兒，唇邊露出一抹已經瞭然的笑容。
「世禾。」
「你總不能因為蜜梅舊了，就不起來吧。」
還是沒有聲音。
窗外的晨鐘在這時響了。
一聲……又一聲，是新的一日又開始了。
山間有靈禽掠過，藥廬後的竹葉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甚至隱約傳來弟子換值時壓低的說話聲。
所有東西都在繼續。
天還是會亮，鍾還是會響，竹葉還是會動……
但，只有床上的俞世禾還是沒有醒。
蕭驚亦坐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迷茫和困惑。
這裡分明少了一個人，可為什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緒登時停住。是胸口處又忽然傳來一陣悶意。
他低頭劇烈的咳了幾聲，鮮血很快便從唇邊漫溢出來，落在衣袖上。
蕭驚亦只看了一眼，並沒在意，只是重新將目光專注的放回榻上之人。
「世禾。」
三息。
無人應答。
「你不是總嫌我管你麼？」
六息。
他又等了一會兒。
「你醒了，我就不管了。」
十息。
還是沒人回他。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蕭驚亦垂著眼，語氣真摯得像真的在和他商量。
「陣也可以看，藥……」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俞世禾每次喝藥時那副苦得皺眉的樣子，唇角不禁彎了一下。可那點笑很快就撐不住了，他哽咽道：「藥也可以少喝一口……」
喉口再次湧上一股濃郁的衝勁。
他偏開臉劇烈的悶咳，待過了一陣緩過來抬眼時，眼眶已經紅腫得厲害。
「……也行。」
蕭驚亦又等了一陣，可什麼都沒有。
「俞世禾。」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胸腔再度湧上一陣酸澀：「別鬧了。」
晨光已經爬過床沿，落到俞世禾垂在被外的手背上。那隻手蒼白得毫無血色。
蕭驚亦看了許久，還是伸手將它重新攏入掌中。
太冰了，怎麼都捂不熱。
他不禁低下頭，將發燙的額頭抵到那幾根冰涼的手指上。
「你不是同我說好了麼。」這道啞然的嗓音悶在那隻冰冷的手背上，唇邊抖得不成樣子。
「等我們都養好了……」
蕭驚亦一點一點包住那隻冰涼的手。他終於再也撐不住了，額頭壓得更低，呼吸亂得更厲害，好幾次想開口說話都只剩下一陣陣破碎的嘶啞。
他試圖強行擠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話語，似乎只要他能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平穩的道出那句怨懟，就能維持住記憶里那份溫熱的觸感，等來那人的一句責罵。
「你……
還沒等我一起……」
下一刻，屋內陡然傳出一道幾近崩潰的哭喊。屋外靜候已久的眾人聽見動靜，這才紛紛涌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在太玄宗的晨霧中久久未散。
至此，天光大亮。
方才被陣光照得近乎刺眼的地方一下陷回夜色，照雪劍鋒殘餘的冷光偶地一閃，很快又沉了下去。
蕭驚亦仍坐在那裡。
俞世禾無聲息的靠在他懷中，長發凌亂地垂落在臂彎，臉側還有沒擦淨的污血。那隻手被他細細攏在指間，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還剩一點餘溫。
溫鶴年站在幾步之外，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玄衡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徹底熄滅的七道陣紋，緩緩偏過臉。
玄機峰與執律堂的人陸續趕到，無人敢靠近中央，只遠遠守著舊台四周，皆是沉默。
方才那名黑衣人早已借山腹舊道遁走，沈觀瀾帶人去封后路，一時間竟只剩下陣石裂開以後偶爾傳來的細響。
過了很久，溫鶴年才終於往前走了一步：「驚亦。」
沒人回應。
「先帶他回去。」
蕭驚亦依舊低著頭，像根本沒聽見。
溫鶴年喉嚨發緊，停了停，又低聲道：「……這裡風大。」
這一次，蕭驚亦終於動了。
他垂眼看了看懷裡的人。
夜風吹起俞世禾幾縷發尾，貼上他的手臂，沒一會兒又軟軟滑落。蕭驚亦不禁抬手，一縷一縷替他攏回去，動作慢得厲害。
「他怕冷麼？」
溫鶴年一下說不出話。
俞世禾已經不會冷了。可這句話堵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蕭驚亦也沒有等他回答，只低下頭，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來，仔仔細細裹到俞世禾身上。衣袍覆過去時，他還像從前一樣替人理了理領口，往上掖好些，生怕夜風鑽進去。
「山里夜涼。」
他說得很輕，溫鶴年驟然別開臉，眼眶一下紅透了。
「驚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蕭驚亦沒有再說什麼。
直到溫鶴年又低聲勸了一句：「帶他回去吧。」他那對近乎空洞的眼眸這才緩緩顫動了一下，隨後抱著俞世禾站起身。
才起身，腳下便踉蹌得厲害，裴玄衡立刻伸手扶住他。
蕭驚亦站穩以後便避開了，只將懷裡的人又抱緊了些。自己身上的引魂痕已經毫無知覺。俞世禾踏入那個該死的承位以後，那道一直纏在他神魂上的東西便安靜了，連最後那點灼痛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蕭驚亦沒有低頭看，他繼續抱著俞世禾往外走。
經過舊紋時，懷裡人的手從外袍邊緣滑出來一點。蕭驚亦立刻停下，將那隻冰冷的手重新收好，連袖口都替他理順了，才繼續往前。
沒有人開口。
一行人沉默地沿著問靈峰山道往回走。
來時蕭驚亦御劍幾乎不要命，回去卻走得很慢，很穩。
遇到路上濕滑的地方，他甚至還會下意識低頭看一眼，抱著俞世禾的手臂也跟著收緊，像是怕懷裡的人被顛到。
溫鶴年幾次想告訴他，不用了，俞世禾已經不會疼了。可每一次看見蕭驚亦低頭護住懷裡的人，那句話便怎麼也說不出來。
走到半山時，他終究還是偏開了臉。兩個年輕人身上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不，甚至就在幾個時辰前，這倆，一個還坐在藥廬里喝藥，皺眉嫌藥苦，一個還想著等他們都痊癒後再一道下山。
溫鶴年喉嚨不禁堵得發疼，再也沒敢抬眼去看。
直到藥廬院門重新出現在夜色里，蕭驚亦才漸漸慢下來。
門開著，裡面的燈也還亮著。榻邊那把椅子仍是他離開時的位置，桌上的藥冊翻過兩頁，旁邊放著俞世禾晚上喝藥留下的碗。連那隻裝蜜梅的小瓷盒都還開著一點縫。
一切都沒變。
蕭驚亦站在門口站了許久也沒有進去。
俞世禾走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東西。
藥冊沒拿，外袍沒換，茶也沒喝完，好像只是臨時出了趟門。再過一會兒，就會從院外慢悠悠走進來，先嫌一句夜裡冷，再問溫長老明日的藥能不能少一點苦。或許，看見他站在這裡，說不定還會笑著問一句——你怎麼還沒睡？
蕭驚亦指尖忽然緊了一下。
「驚亦。」
裴玄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蕭驚亦像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站在門外，忽地意識到自己懷中還抱著個人，他動了動已經僵硬的雙腿，抱著俞世禾穩穩走進去。
將人放回榻上時，他仍舊很小心。
小心的托住後頸，又將壓在那人背後的長髮一點點理出來，做完這些後，又順手拉過薄被，緩緩蓋到俞世禾身上。
才剛蓋到一半，他的動作卻忽然停了。
溫鶴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俞世禾胸前那片血已經干透了，衣料皺成一團，怎麼看都狼狽。
溫鶴年心口不禁發酸，低聲道：「給他換身乾淨衣服吧。」
蕭驚亦還是沒有動。
溫鶴年停了一會兒，無奈嘆道：「他愛乾淨。」
這句話像觸碰到了蕭驚亦的開關，他的肩背極細微地顫了一下，過了許久才低低應了聲：「嗯。」
藥廬弟子送來溫水時，沒有一個人敢進去，最後還是溫鶴年看不下去親自接過來送進了屋。
「我來吧。」
蕭驚亦穩了穩心神，見溫水來了便去伸手。
「給我吧。」
溫鶴年低頭看見了他的手，眉頭緊皺。
虎口裂得極深，血也早已凝在指間，受傷的人卻恍若未覺，連同那手臂上還有陣光割出來的傷，兩側衣袖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驚亦，你的傷先去處理一下……」
「給我。」他仍舊是固執著開口。
溫鶴年看了他很久，終是沒有再與他爭，而是走上前將水盆放在榻邊，嘆了口氣，轉頭離去。
蕭驚亦擰了帕子開始替俞世禾擦臉，動作比從前替他擦藥時還要輕。
擦到唇邊時，蕭驚亦甚至下意識放緩了一點，像是怕弄疼他，下一刻，手指卻忽然僵住。
……他不會疼了。
他應該並未聽錯，溫長老方才說的是俞世禾他不會再疼了。
想到這兒，蕭驚亦低垂著眼，許久沒有動身。
直到帕子上的溫水順著指間一點點涼下來，他才繼續又過了一遍溫水，擰乾了帕子，繼續為沉睡的人繼續擦拭。
最後擦到眼尾時，那裡竟還留著一道淚痕。
蕭驚亦久久不能回神。
舊台上，俞世禾疼得連話都說不穩，眼睛哭得通紅，卻還在對他笑，還跟他說——就這一次，以後都聽。
蕭驚亦低下頭，再度將帕子重新放進水裡。
溫熱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淡紅。
第二盆水被送進來時，他忽然開口：「他最後疼得厲害。」
溫鶴年放下手中盆，緩緩直起身站在一旁。
「我讓他別進去。」
蕭驚亦說著，手上依舊動作不停，細細為俞世禾擦著那對早早已冷透了的手。
那幾根手指無力垂在他指間，指腹還有幾道被碎石劃出來的淺口。蕭驚亦擦得十分仔細，連指縫間凝住的那點血，也被他盡數輕柔擦去。
「他聽見了的。」
那道嘶啞著嗓子的聲音很平，溫鶴年卻越來越不敢聽。
「他以前明明那麼怕疼……」
蕭驚亦垂著眼，繼續道：「替命印燒一下，都能疼得臉色發白。」
說到這，他指尖忽然僵住，酸澀的喉間狠狠滾動了一下。
「可最後他最疼的那一回……我什麼也沒替他擋住。」
溫鶴年閉了閉眼。
「驚亦，不是你的錯。」
蕭驚亦猛地抬起頭，眼中遍布是紛亂的血絲。
那一瞬間，溫鶴年幾乎立刻後悔說了這句話。因為蕭驚亦看他的眼神太過執拗了。
「他是因為我去的。」
「是那些人逼他。」
「可他是因為我去的。」
溫鶴年嗓音也啞了：「那你想怎麼辦？把這條命算到自己頭上？！」
蕭驚亦慢慢低下頭，「我不知道。」手上卻再度拿起那方浸了血的帕子。
「我只是想讓他醒。」
溫鶴年再次紅了眼眶，久久未再開口。
——
天快亮時，裴玄衡讓所有弟子退了出去。
沈觀瀾從問靈峰迴來，帶回來的消息並不好。
黑衣人沒有抓到。山腹舊道早被動過，殘陣崩裂以後塌了一大段，執律堂只在裡面找到幾片來不及清掉的黑布，以及幾處已經快要散盡的舊陣痕。
沈觀瀾一直站在藥廬門外沒有進去，見溫鶴年出來，他才迎上去低聲問：「如何？」
溫鶴年沒有回答。
沈觀瀾看見他那對通紅的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驚亦呢？」
「守著。」
「回來以後一直沒動？」
「嗯。」
沈觀瀾眉頭越皺越緊：「他的傷也不輕。」
「我知道。」
「那你——」
「我能怎麼辦？」溫鶴年忽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深深疲憊。
「把人打暈拖出去？」
沈觀瀾沉默下來。
溫鶴年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讓他守會兒吧。」話落又頓了頓，「就一會兒。」
屋外，溫鶴年疲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而一門之隔的屋內，安靜得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
晨光一點點從窗紙外透進來，沒人抬頭去看。
俞世禾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長發也重新梳理好了，臉上也已被擦淨。除了那張臉現在白得有些過分外，看起來幾乎和睡著時沒有太大區別。
蕭驚亦一夜都沒合過眼。
他木然抬頭看向桌上那盞茶，盯了一會兒，終是伸手去端。指尖才堪堪碰上杯壁時，又忽地剎住。
這茶水早就涼透了，俞世禾不能喝。
這個念頭冒出來得太自然，甚至沒有經過思考。
他重新讓外面候著的人換了一壺熱茶來。
白汽從杯中緩緩升起。他將茶放回俞世禾平時伸手最順的位置，這才滿意似的坐下。
等了一會兒，又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目光又落到藥柜上。
蕭驚亦再次起身走去將那隻藏著的小瓷盒翻出，小心翼翼拿了下來。
他將瓷盒打開，見裡面還有三顆蜜梅，於是捻起一顆，重新坐回榻邊。
他忽地想到了些什麼，又低頭看著那顆蜜梅。過了許久，又把它放了回去。
「這個不算。」他合上瓷盒。
「答應過要一起買新的。」
俞世禾還是沒有動。
蕭驚亦等了一會兒，唇邊露出一抹已經瞭然的笑容。
「世禾。」
「你總不能因為蜜梅舊了，就不起來吧。」
還是沒有聲音。
窗外的晨鐘在這時響了。
一聲……又一聲，是新的一日又開始了。
山間有靈禽掠過，藥廬後的竹葉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甚至隱約傳來弟子換值時壓低的說話聲。
所有東西都在繼續。
天還是會亮，鍾還是會響，竹葉還是會動……
但，只有床上的俞世禾還是沒有醒。
蕭驚亦坐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迷茫和困惑。
這裡分明少了一個人，可為什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緒登時停住。是胸口處又忽然傳來一陣悶意。
他低頭劇烈的咳了幾聲，鮮血很快便從唇邊漫溢出來，落在衣袖上。
蕭驚亦只看了一眼，並沒在意，只是重新將目光專注的放回榻上之人。
「世禾。」
三息。
無人應答。
「你不是總嫌我管你麼？」
六息。
他又等了一會兒。
「你醒了，我就不管了。」
十息。
還是沒人回他。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蕭驚亦垂著眼，語氣真摯得像真的在和他商量。
「陣也可以看，藥……」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俞世禾每次喝藥時那副苦得皺眉的樣子，唇角不禁彎了一下。可那點笑很快就撐不住了，他哽咽道：「藥也可以少喝一口……」
喉口再次湧上一股濃郁的衝勁。
他偏開臉劇烈的悶咳，待過了一陣緩過來抬眼時，眼眶已經紅腫得厲害。
「……也行。」
蕭驚亦又等了一陣，可什麼都沒有。
「俞世禾。」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胸腔再度湧上一陣酸澀：「別鬧了。」
晨光已經爬過床沿，落到俞世禾垂在被外的手背上。那隻手蒼白得毫無血色。
蕭驚亦看了許久，還是伸手將它重新攏入掌中。
太冰了，怎麼都捂不熱。
他不禁低下頭，將發燙的額頭抵到那幾根冰涼的手指上。
「你不是同我說好了麼。」這道啞然的嗓音悶在那隻冰冷的手背上，唇邊抖得不成樣子。
「等我們都養好了……」
蕭驚亦一點一點包住那隻冰涼的手。他終於再也撐不住了，額頭壓得更低，呼吸亂得更厲害，好幾次想開口說話都只剩下一陣陣破碎的嘶啞。
他試圖強行擠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話語，似乎只要他能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平穩的道出那句怨懟，就能維持住記憶里那份溫熱的觸感，等來那人的一句責罵。
「你……
還沒等我一起……」
下一刻，屋內陡然傳出一道幾近崩潰的哭喊。屋外靜候已久的眾人聽見動靜，這才紛紛涌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在太玄宗的晨霧中久久未散。
至此，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