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再等等我
白光壓下來的那一瞬，蕭驚亦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
耳邊只剩下一陣尖銳到近乎失真的嗡鳴。
照雪被他死死攥在手裡，劍身震得厲害，虎口早已裂開，鮮血順著劍柄一滴一滴往下淌。可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只一眨不眨盯著那片被白光徹底吞沒的中央承位。
「俞世禾！」
無人回應。
下一刻，整座舊台驟然震了一下。
那股原本將俞世禾死死釘在承位中央的力量像是忽然失去了某種支撐，白光從最外層開始一寸寸潰散。
可七道陣紋並沒有因此熄滅，恰恰相反，它們正朝著中央瘋狂收攏。一道接著一道，像無數條被驟然繃緊的靈鎖，從四面八方勒向同一個位置。
承位另一側，黑衣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怎麼會……」
他猛地向前一步，視線死死落在陣心，方才那種近乎狂熱的神情已經被驚疑取代。
蕭驚亦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在第二道裂縫已經從陣幕邊緣浮出來時，他強逼著自己提靈力。
照雪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震鳴，劍鋒狠狠劈下。
轟——
劍氣撞上陣幕的瞬間，反噬順著手臂直衝本就受損的心脈。
蕭驚亦喉間瞬間湧上一股腥甜，一口血當場嗆了出來，可那道光幕也終於被砍開一道裂痕。
「俞世禾！」他沒有半分遲疑，直直闖了進去。
殘餘陣光從周身割過，衣袍被撕開數道裂口，肩側轉瞬便添了幾道血痕，他也不曾退。蕭驚亦腳下踉蹌了一瞬，甚至險些因為引魂痕的劇痛栽倒，卻硬是生生撐住，繼續往中央走。
然後，他終於看見了俞世禾。
那個人還被困在方寸之中。長發被方才暴起的靈流吹得凌亂不堪，幾縷已經被冷汗浸濕的髮絲凌亂貼在蒼白的臉側，原本按在胸前的手也像徹底失了力，指尖順著衣襟一點一點往下滑。
蕭驚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猛地攥緊，他聽見自己飄然的聲音正失魂地喚著那人：「俞世禾……」
這一聲輕了許多，仿佛再稍微言重一點，眼前的人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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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世禾似乎聽見了，眼睫艱難地顫了兩下。
他想睜開眼睛，可視線早已被白光晃得模糊不清。天地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他只能隱約看見一道身影正朝自己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雖然看不清臉，可他知道是誰。
他心中終是一松，極力回應：「蕭……」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蕭驚亦卻真聽見了，迅速接他的呼喚：「我在。」他已經衝到承位最後一道靈光之外。
「我在這裡。」
俞世禾唇角輕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真的笑出來，身體深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不像陣石碎裂，反倒像有什麼一直勉強維繫著的東西，從最裡面斷了。
俞世禾整個人猛地一震，那一下重得連呼吸都徹底停了片刻。緊接著，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唇間涌了出來。
不是先前咬破口腔內留下的那點血。
鮮紅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迅速漫過唇角、下頜，滴落在胸前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
蕭驚亦瞳孔驟然收緊：「俞世禾！」
一直吊著俞世禾的陣力也在這一刻突然鬆開。
他雙膝驟然失力，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所有支撐的枝條，猛地朝前栽去。
蕭驚亦幾乎是猛撲過去將人接進了懷裡，兩人一起跌在尚未完全熄滅的舊紋邊緣。
「俞世禾……」
蕭驚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頸，另一隻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幾乎把人用盡全力整個摟入懷中。
第一感覺竟是輕。
太輕了。
明明從前扶他、抱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可現在懷裡的人像連最後一點支撐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軟得讓人心裡發慌。
俞世禾還在抖，呼吸短促又凌亂，每一口氣都像要用盡渾身的力氣才能從胸口擠出來。
冷汗早已浸透後背，貼在蕭驚亦掌下的衣料冰涼濕黏，唯獨心口那一片還燙得嚇人。
「看著我。」
俞世禾勉強睜開一點。
蕭驚亦的臉就在眼前，近得連他眼中那些布滿眼白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
俞世禾想告訴他自己看著呢，嘴唇動了幾下，卻還是只吐出一道很輕的氣音。
蕭驚亦立刻低下頭，掌心更穩地托住他後頸，額頭緊緊抵著那人的眉骨。
「別說話。」
他的聲音正在發抖。
「先別說。」
在藥廬時，他還能將那些恐懼壓下去，還能持劍，還能冷著眼睛同溫鶴年說——他們最好祈禱俞世禾沒事。
可現在這個人真的氣若遊絲被他抱在懷裡，鮮血還從唇邊不住地往外溢，他瞬間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帶你回去。」蕭驚亦急促地說著。
「溫長老會有辦法。」
「師尊也來了。」
「我們回去。」
俞世禾聽著，眼睫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回去？
這個詞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進耳朵里。
他也想，是真的想。
他甚至還能想起藥廬窗邊那張榻，想起桌上總是溫度剛好的茶，也想起自己每回喝完藥，蕭驚亦都會若無其事地往他手裡塞一顆甜的。
還有下山……
他們才剛剛說好的。
俞世禾鼻腔驟然泛酸，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眼尾滑了下來。蕭驚亦看見了，抱著他的手猛然收緊。
「別怕。」
俞世禾聽見這兩個字，眼眶反而更熱了。
「我……」那道聲音斷得厲害。
蕭驚亦俯得更低，幾乎是泣血般問他：「什麼？」
俞世禾喘了兩口氣。每一次胸膛起伏，裡面都像有一把細刃貼著心脈慢慢刮過。
「我……還沒……」
「還沒什麼？」
「酥……」
後面的字沒能說出來，蕭驚亦卻聽懂了，眼底那點強撐著的東西盡乎碎地。
「沒吃到。」他急促地接過話，「對，還沒吃到。」蕭驚亦像是在替他確認，又像拼命想替自己抓住什麼。
「所以不能睡。」
「聽見沒有？」
「你自己去吃。」
俞世禾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還有蜜梅。」
「你不是說還想試別的嗎？」
「我帶你去挑。」
蕭驚亦的嗓音越來越啞。
「多少都給你買。」
俞世禾竭力看著他。
大概是疼得太久，意識已經開始一陣陣發散，可這些話偏偏聽得很清楚。
「真的？」
蕭驚亦眼睛澀的要命。
「真的。」
「你想吃什麼都行。」
俞世禾唇邊終於有了一點極淺的笑意。
「那……」
他停下來，好不容易才又喘上一口氣。
「別忘了。」
蕭驚亦呼吸猛地一窒：「不會。」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我不會忘。」
不遠處，黑衣男人還在盯著中央殘陣。先前那抹狂熱已經徹底從臉上褪去。他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眼底陰鬱越來越重，半晌才低聲道：「承位不該——」
話音未落，一道劍氣已經驟然貼著他的側臉斬過。
男人猛地後撤，一道極細的血線從臉側浮現。
蕭驚亦甚至沒有回頭，他仍緊緊抱著俞世禾，聲音寒得徹底。
「你若再說一個字。」
黑衣男人眯起眼。
蕭驚亦如今分明已是強弩之末。他衣袍染血，心脈受創，甚至連持劍的那隻手都還在不住發抖。可那一瞬間從他身上透出來的殺意，卻重得讓周圍殘存的靈息都跟著震盪。
然而下一刻，他垂下眼重新看向俞世禾時，那些令人發寒的東西又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們回去。」
蕭驚亦收起照雪，小心將懷裡的人抱起來。
俞世禾已經幾乎使不上力，頭無力地倚在他肩側，身體隨著動作極輕地晃了一下。
才走出兩步，蕭驚亦忽然感覺胸前衣料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低下頭，俞世禾的手指正勉強勾著一點他的衣襟，力氣小得幾乎算不上抓。
「怎麼了？」俞世禾淡笑著，唇邊又滲出了一絲血。
蕭驚亦臉色瞬間白了，幾乎慌亂地抬手去擦。
一遍又一遍……可怎麼都擦不乾淨！！！
「別……」俞世禾的氣息已經輕得快要聽不清，「別擦了。」
蕭驚亦的手瞬間僵住。
「髒……」
俞世禾居然還在意這個，蕭驚亦眼中突然酸得厲害。
「不髒。」
他低下頭，額頭貼住俞世禾已經開始發涼的額角。
「不髒。」
「你別說話了。」
俞世禾卻像沒聽見，那隻手仍費勁勾著他的衣襟。
「你……」
「嗯。」
「你是不是……」他說到一半，又停下來喘了很久。
蕭驚亦沒有催，只是抱著他，耐心等待。
「是不是又皺眉了？」
蕭驚亦整個人驟然僵住。
俞世禾其實已經看不太清了，可他還記得，記得自己之前說過，不想看蕭驚亦皺眉。
蕭驚亦喉間像被什麼堵死，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
「沒有。」
俞世禾很輕地笑了一下，「騙人。」
蕭驚亦雙目通紅：「你總這樣。」
這句話剛說完，俞世禾忽然劇烈咳了起來，鮮血驟然從唇間湧出，蕭驚亦臉色霎時慘白。
「俞世禾！」
他立刻跪下去，將人重新穩穩抱在懷裡，掌心壓住胸口，幾乎出於本能地將靈力往心脈中渡。
可靈力才渡進去，他瞬間紅了眼。
留不住，竟是留不住。經脈像已經被撕裂成無數碎開的河道，灌進去多少靈力，就有多少從破損的脈絡間散出去。
「不會……」
蕭驚亦手指開始發抖，像是在對俞世禾說，也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不會的。」
他再次催動靈力，更多，更強。
引魂痕隨著靈力運轉狠狠反噬，心脈像被一隻手猛然攥緊。蕭驚亦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卻根本沒有停。
「蕭驚亦……」
俞世禾費力地叫他。
「別動。」
「你心脈……」
「別管。」
蕭驚亦第一次對他說得這樣重，俞世禾卻沒有生氣，只是努力看著他。
「你也……」
「我沒事。」話才說完，蕭驚亦自己便僵了一下。俞世禾也怔住了，隨後竟極輕地笑出一點氣音。
「又說……」
蕭驚亦眼中打轉的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滾燙的水珠恰好砸在俞世禾臉側。
俞世禾像是感覺到了，眼睫慢慢動了一下。
「你哭了？」
「沒有。」
「……」
「別說了。」蕭驚亦低下頭，聲音已經徹底喑啞。
「求你。」
俞世禾沒再笑，只是努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原來蕭驚亦也會哭啊，他從未見過。早知道……早知道應該少讓他皺幾次眉，也少讓他擔心一點。
俞世禾想抬手替他擦掉，可手臂早已經使不上力。
指尖才動了動，便又無力地垂了下去。蕭驚亦立即抓住那隻手，緊緊包進掌心。
「我在。」
掌心很暖，俞世禾忽然就安下心來一點。
遠處已經有劍光迅速朝舊台逼近，應該是溫鶴年他們。
另一側，黑衣男人顯然也察覺到了逼近的氣息。他最後看了一眼陣心，神情陰沉得可怕。下一刻，舊台後方殘存的陣紋忽然被一股黑霧捲起，那人的身影借著紊亂的陣息迅速退入山腹舊道，不過轉瞬，便徹底失去了蹤跡。
俞世禾當然沒有注意到，他甚至已經快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只還是迷迷糊糊想著——
溫長老來了就好了，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說不定真的可以回藥廬，說不定溫長老又要罵他，說不定今晚的藥還要再加兩味，苦得他連蜜梅都壓不住。
想到這裡，他竟有些想笑。
可下一瞬，胸口忽然一空，俞世禾愣了愣。
不疼了。
方才還像要把人整個撕開的疼痛，竟然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身體輕得有些奇怪。他甚至有一瞬覺得自己是不是終於熬過去了，可蕭驚亦卻在同一時刻變了臉色。
掌下的心跳亂了。
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
又一下。
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俞世禾。」
蕭驚亦的聲音驟然發緊：「看著我。」
俞世禾的眼睛還睜著，可瞳仁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失去焦距。
「俞世禾！」
靈力再次瘋了一般往他體內灌去。
「求你了，別睡……」
俞世禾其實沒有想睡，他甚至很努力地想把眼睛睜得再大一些。可眼皮卻越來越沉，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只剩蕭驚亦還在不停叫他。
急得厲害。
「我沒……」
他想說自己沒睡，可後面的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蕭驚亦握著他的手已經抖得不像樣。
「俞世禾。」
「你看著我。」
「不是還要下山嗎？」
「不是還要吃酥酪嗎？」
「你睜眼。」
「你看看我。」
俞世禾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是真的聽見了，也像是真的還在努力。
最後，他竟又看清了一點。
蕭驚亦滿臉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髮絲凌亂，衣袍也破了，握著他的手還在發抖，狼狽得不像話。半點都不像平日那個永遠乾淨、穩妥的太玄宗首席。
俞世禾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難看。」
蕭驚亦整個人驟然停住。下一刻，他幾乎是哭著笑了一聲。
「好。」
「難看。」
「等你好了再笑我。」
俞世禾似乎聽見了，眼睛很淺地彎了一下，隨後緩緩閉上。
蕭驚亦還在等他下一句。
一息。
兩息。
那人的胸口卻沒有再起伏，他掌下那點已經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心跳隔了很久，終於又極輕地搏動了一次。然後——再也沒有下一次。
蕭驚亦的手驟然僵住。
「俞世禾？」
沒有回應。
他低頭貼近，懷裡的人還殘留著一點體溫，可鼻息已經徹底消失。
「俞世禾。」
蕭驚亦重新把掌心壓上他的心口，依舊沒有動靜。
「俞世禾？」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遠處劍光已經落到舊台外圍。
「溫長老！」
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撕出來的。
溫鶴年甚至還沒站穩便變了臉色，幾步衝過去。
「讓開！」
蕭驚亦不鬆手。
溫鶴年急得聲音都變了：「你先松一點，我診脈！」
他這才像突然聽懂了似的，手臂稍稍放鬆些，卻仍把俞世禾牢牢抱在懷裡。溫鶴年迅速將兩指壓上俞世禾腕間。
第一息。
第二息。
第三息。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更難看了。
蕭驚亦死死看著他：「怎麼樣？」
溫鶴年沒說話。
「怎麼樣！」
溫鶴年像是不肯相信，又換了腕脈重新探了一遍，仍是什麼都沒有。
他再將靈力探入心脈，那一瞬，手指竟極輕地抖了一下。
「驚亦……」
蕭驚亦看著他，眼神直得有些嚇人。
「你救他……」
溫鶴年的手僵住。
「驚亦。」
「你不是最會治嗎？」
蕭驚亦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那張臉還是熟悉的，眉眼也還是熟悉的，只是血色正一點一點褪得乾淨。
「你把他救回來。」
溫鶴年眼眶頃刻間便紅了，嘴唇動了許久，才終於發出聲音。
「心脈……」他幾乎說不下去。
「……斷了。」
蕭驚亦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問：「神魂呢？」
溫鶴年像是被這一句猛然驚醒，又強行探入一縷靈力。
沿識海，過靈台。一遍又一遍，終是停下。
「……感應不到了。」
蕭驚亦低頭，「不可能。」
溫鶴年伸手想碰他的肩，卻被他避開。
「他剛才還在說話。」
蕭驚亦繼續把靈力輸送進俞世禾體內。
「他還讓我帶他下山。」
靈力進去，又散掉。
「他還沒吃酥酪。」
再渡，再散。
「藥廬里還有蜜梅。」
蕭驚亦像完全看不見，自顧自道：「他說要新的。」
「驚亦，停下！」
溫鶴年終於忍不住伸手去阻。
蕭驚亦卻像沒有聽見，源源不斷的靈力灌進去，沿著那些已經徹底失去回應的經脈流過，又一點點逸散在空氣中。
他甚至還在試圖替俞世禾護住心脈。像只要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那顆心就會重新跳起來。
裴玄衡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驚亦。」
並無回應。
裴玄衡走近，一把扣住他的肩。
「停手。」
蕭驚亦猛然揮開，劍意在那一刻幾乎徹底失控。
裴玄衡衣袖被割開一道細口，周圍幾塊殘石同時裂開。
可下一瞬，蕭驚亦懷裡的手忽然滑了下去。那隻方才還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裡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從他指間滑落，輕輕砸在衣袍上。
蕭驚亦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他低下頭，盯著那隻垂落的手看了很久。片刻後，他伸手將它重新牽起放回自己掌心仔仔細細握好，像俞世禾只是睡著了。
「別鬧。」聲音很輕。
「不是讓你等我嗎？」
依舊無任何應答，那隻手冰涼的躺在他掌心，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回握。
蕭驚亦垂著頭。
過了很久，又將那隻手往自己的掌心裡攏緊了一點，像是在等。
等他像舊驛亭那次一樣，忽然伸手勾住自己的一點袖口。
等他嫌衣料被抓皺了，又慢吞吞替自己撫平。
等那幾根手指重新動一下，哪怕一下也好。
夜風穿過殘破的舊台，最後一點陣光終於在兩人身側徹底熄滅，蕭驚亦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可掌心裡的那隻手，再也沒有起伏過。
耳邊只剩下一陣尖銳到近乎失真的嗡鳴。
照雪被他死死攥在手裡，劍身震得厲害，虎口早已裂開，鮮血順著劍柄一滴一滴往下淌。可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只一眨不眨盯著那片被白光徹底吞沒的中央承位。
「俞世禾！」
無人回應。
下一刻，整座舊台驟然震了一下。
那股原本將俞世禾死死釘在承位中央的力量像是忽然失去了某種支撐，白光從最外層開始一寸寸潰散。
可七道陣紋並沒有因此熄滅，恰恰相反，它們正朝著中央瘋狂收攏。一道接著一道，像無數條被驟然繃緊的靈鎖，從四面八方勒向同一個位置。
承位另一側，黑衣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怎麼會……」
他猛地向前一步，視線死死落在陣心，方才那種近乎狂熱的神情已經被驚疑取代。
蕭驚亦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在第二道裂縫已經從陣幕邊緣浮出來時，他強逼著自己提靈力。
照雪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震鳴，劍鋒狠狠劈下。
轟——
劍氣撞上陣幕的瞬間，反噬順著手臂直衝本就受損的心脈。
蕭驚亦喉間瞬間湧上一股腥甜，一口血當場嗆了出來，可那道光幕也終於被砍開一道裂痕。
「俞世禾！」他沒有半分遲疑，直直闖了進去。
殘餘陣光從周身割過，衣袍被撕開數道裂口，肩側轉瞬便添了幾道血痕，他也不曾退。蕭驚亦腳下踉蹌了一瞬，甚至險些因為引魂痕的劇痛栽倒，卻硬是生生撐住，繼續往中央走。
然後，他終於看見了俞世禾。
那個人還被困在方寸之中。長發被方才暴起的靈流吹得凌亂不堪，幾縷已經被冷汗浸濕的髮絲凌亂貼在蒼白的臉側，原本按在胸前的手也像徹底失了力，指尖順著衣襟一點一點往下滑。
蕭驚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猛地攥緊，他聽見自己飄然的聲音正失魂地喚著那人：「俞世禾……」
這一聲輕了許多，仿佛再稍微言重一點，眼前的人就會碎掉。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俞世禾似乎聽見了，眼睫艱難地顫了兩下。
他想睜開眼睛，可視線早已被白光晃得模糊不清。天地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他只能隱約看見一道身影正朝自己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雖然看不清臉，可他知道是誰。
他心中終是一松，極力回應：「蕭……」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蕭驚亦卻真聽見了，迅速接他的呼喚：「我在。」他已經衝到承位最後一道靈光之外。
「我在這裡。」
俞世禾唇角輕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真的笑出來，身體深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不像陣石碎裂，反倒像有什麼一直勉強維繫著的東西，從最裡面斷了。
俞世禾整個人猛地一震，那一下重得連呼吸都徹底停了片刻。緊接著，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唇間涌了出來。
不是先前咬破口腔內留下的那點血。
鮮紅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迅速漫過唇角、下頜，滴落在胸前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
蕭驚亦瞳孔驟然收緊：「俞世禾！」
一直吊著俞世禾的陣力也在這一刻突然鬆開。
他雙膝驟然失力，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所有支撐的枝條，猛地朝前栽去。
蕭驚亦幾乎是猛撲過去將人接進了懷裡，兩人一起跌在尚未完全熄滅的舊紋邊緣。
「俞世禾……」
蕭驚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頸，另一隻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幾乎把人用盡全力整個摟入懷中。
第一感覺竟是輕。
太輕了。
明明從前扶他、抱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可現在懷裡的人像連最後一點支撐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軟得讓人心裡發慌。
俞世禾還在抖，呼吸短促又凌亂，每一口氣都像要用盡渾身的力氣才能從胸口擠出來。
冷汗早已浸透後背，貼在蕭驚亦掌下的衣料冰涼濕黏，唯獨心口那一片還燙得嚇人。
「看著我。」
俞世禾勉強睜開一點。
蕭驚亦的臉就在眼前，近得連他眼中那些布滿眼白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
俞世禾想告訴他自己看著呢，嘴唇動了幾下，卻還是只吐出一道很輕的氣音。
蕭驚亦立刻低下頭，掌心更穩地托住他後頸，額頭緊緊抵著那人的眉骨。
「別說話。」
他的聲音正在發抖。
「先別說。」
在藥廬時，他還能將那些恐懼壓下去，還能持劍，還能冷著眼睛同溫鶴年說——他們最好祈禱俞世禾沒事。
可現在這個人真的氣若遊絲被他抱在懷裡，鮮血還從唇邊不住地往外溢，他瞬間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帶你回去。」蕭驚亦急促地說著。
「溫長老會有辦法。」
「師尊也來了。」
「我們回去。」
俞世禾聽著，眼睫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回去？
這個詞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進耳朵里。
他也想，是真的想。
他甚至還能想起藥廬窗邊那張榻，想起桌上總是溫度剛好的茶，也想起自己每回喝完藥，蕭驚亦都會若無其事地往他手裡塞一顆甜的。
還有下山……
他們才剛剛說好的。
俞世禾鼻腔驟然泛酸，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眼尾滑了下來。蕭驚亦看見了，抱著他的手猛然收緊。
「別怕。」
俞世禾聽見這兩個字，眼眶反而更熱了。
「我……」那道聲音斷得厲害。
蕭驚亦俯得更低，幾乎是泣血般問他：「什麼？」
俞世禾喘了兩口氣。每一次胸膛起伏，裡面都像有一把細刃貼著心脈慢慢刮過。
「我……還沒……」
「還沒什麼？」
「酥……」
後面的字沒能說出來，蕭驚亦卻聽懂了，眼底那點強撐著的東西盡乎碎地。
「沒吃到。」他急促地接過話，「對，還沒吃到。」蕭驚亦像是在替他確認，又像拼命想替自己抓住什麼。
「所以不能睡。」
「聽見沒有？」
「你自己去吃。」
俞世禾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還有蜜梅。」
「你不是說還想試別的嗎？」
「我帶你去挑。」
蕭驚亦的嗓音越來越啞。
「多少都給你買。」
俞世禾竭力看著他。
大概是疼得太久，意識已經開始一陣陣發散，可這些話偏偏聽得很清楚。
「真的？」
蕭驚亦眼睛澀的要命。
「真的。」
「你想吃什麼都行。」
俞世禾唇邊終於有了一點極淺的笑意。
「那……」
他停下來，好不容易才又喘上一口氣。
「別忘了。」
蕭驚亦呼吸猛地一窒：「不會。」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我不會忘。」
不遠處，黑衣男人還在盯著中央殘陣。先前那抹狂熱已經徹底從臉上褪去。他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眼底陰鬱越來越重，半晌才低聲道：「承位不該——」
話音未落，一道劍氣已經驟然貼著他的側臉斬過。
男人猛地後撤，一道極細的血線從臉側浮現。
蕭驚亦甚至沒有回頭，他仍緊緊抱著俞世禾，聲音寒得徹底。
「你若再說一個字。」
黑衣男人眯起眼。
蕭驚亦如今分明已是強弩之末。他衣袍染血，心脈受創，甚至連持劍的那隻手都還在不住發抖。可那一瞬間從他身上透出來的殺意，卻重得讓周圍殘存的靈息都跟著震盪。
然而下一刻，他垂下眼重新看向俞世禾時，那些令人發寒的東西又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們回去。」
蕭驚亦收起照雪，小心將懷裡的人抱起來。
俞世禾已經幾乎使不上力，頭無力地倚在他肩側，身體隨著動作極輕地晃了一下。
才走出兩步，蕭驚亦忽然感覺胸前衣料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低下頭，俞世禾的手指正勉強勾著一點他的衣襟，力氣小得幾乎算不上抓。
「怎麼了？」俞世禾淡笑著，唇邊又滲出了一絲血。
蕭驚亦臉色瞬間白了，幾乎慌亂地抬手去擦。
一遍又一遍……可怎麼都擦不乾淨！！！
「別……」俞世禾的氣息已經輕得快要聽不清，「別擦了。」
蕭驚亦的手瞬間僵住。
「髒……」
俞世禾居然還在意這個，蕭驚亦眼中突然酸得厲害。
「不髒。」
他低下頭，額頭貼住俞世禾已經開始發涼的額角。
「不髒。」
「你別說話了。」
俞世禾卻像沒聽見，那隻手仍費勁勾著他的衣襟。
「你……」
「嗯。」
「你是不是……」他說到一半，又停下來喘了很久。
蕭驚亦沒有催，只是抱著他，耐心等待。
「是不是又皺眉了？」
蕭驚亦整個人驟然僵住。
俞世禾其實已經看不太清了，可他還記得，記得自己之前說過，不想看蕭驚亦皺眉。
蕭驚亦喉間像被什麼堵死，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
「沒有。」
俞世禾很輕地笑了一下，「騙人。」
蕭驚亦雙目通紅：「你總這樣。」
這句話剛說完，俞世禾忽然劇烈咳了起來，鮮血驟然從唇間湧出，蕭驚亦臉色霎時慘白。
「俞世禾！」
他立刻跪下去，將人重新穩穩抱在懷裡，掌心壓住胸口，幾乎出於本能地將靈力往心脈中渡。
可靈力才渡進去，他瞬間紅了眼。
留不住，竟是留不住。經脈像已經被撕裂成無數碎開的河道，灌進去多少靈力，就有多少從破損的脈絡間散出去。
「不會……」
蕭驚亦手指開始發抖，像是在對俞世禾說，也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不會的。」
他再次催動靈力，更多，更強。
引魂痕隨著靈力運轉狠狠反噬，心脈像被一隻手猛然攥緊。蕭驚亦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卻根本沒有停。
「蕭驚亦……」
俞世禾費力地叫他。
「別動。」
「你心脈……」
「別管。」
蕭驚亦第一次對他說得這樣重，俞世禾卻沒有生氣，只是努力看著他。
「你也……」
「我沒事。」話才說完，蕭驚亦自己便僵了一下。俞世禾也怔住了，隨後竟極輕地笑出一點氣音。
「又說……」
蕭驚亦眼中打轉的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滾燙的水珠恰好砸在俞世禾臉側。
俞世禾像是感覺到了，眼睫慢慢動了一下。
「你哭了？」
「沒有。」
「……」
「別說了。」蕭驚亦低下頭，聲音已經徹底喑啞。
「求你。」
俞世禾沒再笑，只是努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原來蕭驚亦也會哭啊，他從未見過。早知道……早知道應該少讓他皺幾次眉，也少讓他擔心一點。
俞世禾想抬手替他擦掉，可手臂早已經使不上力。
指尖才動了動，便又無力地垂了下去。蕭驚亦立即抓住那隻手，緊緊包進掌心。
「我在。」
掌心很暖，俞世禾忽然就安下心來一點。
遠處已經有劍光迅速朝舊台逼近，應該是溫鶴年他們。
另一側，黑衣男人顯然也察覺到了逼近的氣息。他最後看了一眼陣心，神情陰沉得可怕。下一刻，舊台後方殘存的陣紋忽然被一股黑霧捲起，那人的身影借著紊亂的陣息迅速退入山腹舊道，不過轉瞬，便徹底失去了蹤跡。
俞世禾當然沒有注意到，他甚至已經快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只還是迷迷糊糊想著——
溫長老來了就好了，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說不定真的可以回藥廬，說不定溫長老又要罵他，說不定今晚的藥還要再加兩味，苦得他連蜜梅都壓不住。
想到這裡，他竟有些想笑。
可下一瞬，胸口忽然一空，俞世禾愣了愣。
不疼了。
方才還像要把人整個撕開的疼痛，竟然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身體輕得有些奇怪。他甚至有一瞬覺得自己是不是終於熬過去了，可蕭驚亦卻在同一時刻變了臉色。
掌下的心跳亂了。
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
又一下。
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俞世禾。」
蕭驚亦的聲音驟然發緊：「看著我。」
俞世禾的眼睛還睜著，可瞳仁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失去焦距。
「俞世禾！」
靈力再次瘋了一般往他體內灌去。
「求你了，別睡……」
俞世禾其實沒有想睡，他甚至很努力地想把眼睛睜得再大一些。可眼皮卻越來越沉，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只剩蕭驚亦還在不停叫他。
急得厲害。
「我沒……」
他想說自己沒睡，可後面的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蕭驚亦握著他的手已經抖得不像樣。
「俞世禾。」
「你看著我。」
「不是還要下山嗎？」
「不是還要吃酥酪嗎？」
「你睜眼。」
「你看看我。」
俞世禾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是真的聽見了，也像是真的還在努力。
最後，他竟又看清了一點。
蕭驚亦滿臉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髮絲凌亂，衣袍也破了，握著他的手還在發抖，狼狽得不像話。半點都不像平日那個永遠乾淨、穩妥的太玄宗首席。
俞世禾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難看。」
蕭驚亦整個人驟然停住。下一刻，他幾乎是哭著笑了一聲。
「好。」
「難看。」
「等你好了再笑我。」
俞世禾似乎聽見了，眼睛很淺地彎了一下，隨後緩緩閉上。
蕭驚亦還在等他下一句。
一息。
兩息。
那人的胸口卻沒有再起伏，他掌下那點已經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心跳隔了很久，終於又極輕地搏動了一次。然後——再也沒有下一次。
蕭驚亦的手驟然僵住。
「俞世禾？」
沒有回應。
他低頭貼近，懷裡的人還殘留著一點體溫，可鼻息已經徹底消失。
「俞世禾。」
蕭驚亦重新把掌心壓上他的心口，依舊沒有動靜。
「俞世禾？」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遠處劍光已經落到舊台外圍。
「溫長老！」
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撕出來的。
溫鶴年甚至還沒站穩便變了臉色，幾步衝過去。
「讓開！」
蕭驚亦不鬆手。
溫鶴年急得聲音都變了：「你先松一點，我診脈！」
他這才像突然聽懂了似的，手臂稍稍放鬆些，卻仍把俞世禾牢牢抱在懷裡。溫鶴年迅速將兩指壓上俞世禾腕間。
第一息。
第二息。
第三息。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更難看了。
蕭驚亦死死看著他：「怎麼樣？」
溫鶴年沒說話。
「怎麼樣！」
溫鶴年像是不肯相信，又換了腕脈重新探了一遍，仍是什麼都沒有。
他再將靈力探入心脈，那一瞬，手指竟極輕地抖了一下。
「驚亦……」
蕭驚亦看著他，眼神直得有些嚇人。
「你救他……」
溫鶴年的手僵住。
「驚亦。」
「你不是最會治嗎？」
蕭驚亦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那張臉還是熟悉的，眉眼也還是熟悉的，只是血色正一點一點褪得乾淨。
「你把他救回來。」
溫鶴年眼眶頃刻間便紅了，嘴唇動了許久，才終於發出聲音。
「心脈……」他幾乎說不下去。
「……斷了。」
蕭驚亦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問：「神魂呢？」
溫鶴年像是被這一句猛然驚醒，又強行探入一縷靈力。
沿識海，過靈台。一遍又一遍，終是停下。
「……感應不到了。」
蕭驚亦低頭，「不可能。」
溫鶴年伸手想碰他的肩，卻被他避開。
「他剛才還在說話。」
蕭驚亦繼續把靈力輸送進俞世禾體內。
「他還讓我帶他下山。」
靈力進去，又散掉。
「他還沒吃酥酪。」
再渡，再散。
「藥廬里還有蜜梅。」
蕭驚亦像完全看不見，自顧自道：「他說要新的。」
「驚亦，停下！」
溫鶴年終於忍不住伸手去阻。
蕭驚亦卻像沒有聽見，源源不斷的靈力灌進去，沿著那些已經徹底失去回應的經脈流過，又一點點逸散在空氣中。
他甚至還在試圖替俞世禾護住心脈。像只要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那顆心就會重新跳起來。
裴玄衡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驚亦。」
並無回應。
裴玄衡走近，一把扣住他的肩。
「停手。」
蕭驚亦猛然揮開，劍意在那一刻幾乎徹底失控。
裴玄衡衣袖被割開一道細口，周圍幾塊殘石同時裂開。
可下一瞬，蕭驚亦懷裡的手忽然滑了下去。那隻方才還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裡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從他指間滑落，輕輕砸在衣袍上。
蕭驚亦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他低下頭，盯著那隻垂落的手看了很久。片刻後，他伸手將它重新牽起放回自己掌心仔仔細細握好，像俞世禾只是睡著了。
「別鬧。」聲音很輕。
「不是讓你等我嗎？」
依舊無任何應答，那隻手冰涼的躺在他掌心，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回握。
蕭驚亦垂著頭。
過了很久，又將那隻手往自己的掌心裡攏緊了一點，像是在等。
等他像舊驛亭那次一樣，忽然伸手勾住自己的一點袖口。
等他嫌衣料被抓皺了，又慢吞吞替自己撫平。
等那幾根手指重新動一下，哪怕一下也好。
夜風穿過殘破的舊台，最後一點陣光終於在兩人身側徹底熄滅，蕭驚亦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可掌心裡的那隻手，再也沒有起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