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混沌
俞世禾最先聽見的是哭聲。
那道聲音像是極遠，聲音傳到他這裡時已經被模糊得厲害，只剩下一點斷斷續續的啞音。可他還是一下聽出來了，是蕭驚亦。
他想睜開眼，想動一動手指，也沒有任何辦法。
四周沒有風，沒有光亮，也沒有落在實處的感覺，只有無盡的黑。
他像漂在什麼地方，又像什麼都不是。
俞世禾愣了很久，才後知後覺想起最後發生了什麼。他好像已經死了。
大概是因為最後那一刻，他自己其實已經知道了。
只是知道歸知道，真正落到這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裡，俞世禾還是有些發懵。他以前總覺得死亡應該是很疼或者很冷的，再不濟就是一閉眼什麼都不知道了，結果都不是。他居然還能聽見。
「蕭驚亦？」俞世禾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聲音，連他自己的也根本聽不見。
他不死心，又叫：「蕭驚亦。」
還是一樣。
遠處那陣哭聲卻像更清楚了一點，俞世禾一下便安靜了。
是蕭驚亦在哭。
這個認知比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要讓他難受。
「別哭了。」
他說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念。
「蕭驚亦。」
「我聽見了。」
「你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面的話忽然卡住，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勸什麼。
別難過？人都死在他懷裡了，讓人家別難過未免太沒道理。別哭？那更過分。
俞世禾想了半天，最後只剩下一句，「對不起。」
四周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那哭聲斷斷續續，已經啞得不像樣子。俞世禾聽得有些發堵，可奇怪的是他現在連胸口都沒有，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酸澀，沉甸甸壓在深處。
他忽然很想回去，但不是後悔自己當時進去。
如果重新來一次，看著蕭驚亦可能會死在自己面前，他肯定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
可他想回去。想告訴蕭驚亦別哭了，也想告訴溫長老，他以後真的會好好喝藥。還有那盒蜜梅，他分明說過，要和他買新的。酥酪也還沒吃，下山的路也都說好了，連誰付靈石都說好了……怎麼就沒了呢。
俞世禾越想越難受，忍不住朝那道哭腔靠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有沒有腳，也不知道這種沒有身體的狀態到底要怎麼走，腦子裡只冒著一個要回去的念頭。黑暗深處竟真的有一絲聲音近了。
是蕭驚亦還在哭，哭的很厲害，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溫長老，裴前輩……他們每個人的聲音都交織混雜在一起，他一時有些愣，但又隨即一喜，幾乎是本能地繼續往聲源那邊去。
可下一刻，一股說不清從哪裡來的力量忽然纏上了他，像直接落在了他的神魂上。
俞世禾猛地停住。
那力量很輕，卻根本掙不開。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他試著往蕭驚亦那邊靠，那股牽引便跟著收緊了一些。
這次俞世禾真的急了。
「等等。」
「我還沒——」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道久違的聲音。
【俞世禾。】
俞世禾整個人都頓住。
「002？」
雖然沒有回應，但俞世禾還是十分激動。
「002！」
【我在。】
還是那三個字，和平日裡一模一樣。俞世禾原本有很多話想問，可當下腦中反而發了空。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我死了嗎？」
002沉默了很久，久到俞世禾已經知道答案了。
【是。】
原來真的死了。
自己是真死了。
他在那片黑暗原地待了一會兒，又問：「那我現在是什麼？」
002沒回答。
「鬼？」
俞世禾忍不住又道：「你平時不是挺會解釋的嗎？」
【……】
「又不說話。」
以前002一沉默，他還能慢悠悠等，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焦急。
那邊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蕭驚亦還在哭，到後來又聽不太清了。
俞世禾慌忙往回掙了一下，那股纏在神魂上的力量卻立刻將他拉得更遠。
「等一下！」
【別動。】
「他還在那邊。」
002沒有接話，俞世禾急得不行：「我聽見他了。」
【我知道。】
「那你讓我回去。」
這一次，002沉默得更久。俞世禾那腔激動漸漸平息了下去。
「……回不去？」
【回不去了。】
那四個字一錘定音落下來，俞世禾忽然就沒聲了。
他其實也知道。人都死了，還怎麼回去？
遠處的哭聲又削弱了幾分，俞世禾不禁回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
「他是不是很難過？」
002沒有回答。
「我聽見他哭了。」
還是沉默。
「以前都沒見他這麼哭過。」
俞世禾聲音漸漸低下來，「早知道……」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很久。
早知道什麼呢，早知道就不去？可蕭驚亦會死。早知道就少答應那些以後？可當時他是真的想去。他是真的想等傷養好了以後和蕭驚亦一起下山，想看看那家鋪子到底叫什麼，也是真的想嘗嘗除了蜜梅以外別的吃食。
他的每一句都不是騙蕭驚亦的，他只是……只是沒做到……
俞世禾忽然覺得有些委屈，「我也不想死。」
「我最後真的很怕。」
002依舊沒出聲。
俞世禾自己又開始絮絮叨叨：「疼也是真的疼。我當時還在想，早知道就不亂答應他以後了，弄得現在跟騙子一樣。」
【你不是。】
002忽然開口，俞世禾這才愣了。
【你不是騙子。】
只是這一次，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甚至有點不像那個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系統002。
俞世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挺會安慰人。」
002沒回。
「不過我都死了，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
【……】
「行吧，不逗你了。」
俞世禾說到這，又凝神去聽。已經快聽不到蕭驚亦的哭聲了，但那股牽著他的力量卻越來越清晰。
不像有人在拽他，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牽引著他。
黑暗深處，一點極淡的光慢慢浮了上來，看起來十分微弱。俞世禾卻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心裡沒來由地發緊，神魂深處也像有什麼跟著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再越來越多。
它們更像一道道殘缺的古老陣紋，從黑暗深處一點點有秩序地亮了起來。
俞世禾怔怔看著。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他不禁想靠近一點。
002卻忽然出聲。
【別碰。】
俞世禾立刻停住。
「那是什麼？」
【……】
「002。」
【我不能告訴你。】
這答案倒不意外。
俞世禾嘆了口氣：「我都死了，還不能說？」
002又沉默。
俞世禾原本還想問，前方那片光卻忽然亮了一瞬，無數細碎的畫面跟著從眼前掠過去。
白得刺眼的天，和一道遠方傳來的呼喚。一雙沾著血的手，還有一座比問靈峰舊台龐大得多的陣。
只一瞬。快得他什麼也抓不住。
俞世禾頭一陣發脹：「剛才那是什麼？」
002沒有回答，那股牽引卻驟然重了。俞世禾被帶得往前，這一次他連掙扎都來不及。周圍那些陣紋像潮水一樣從身邊掠過，黑暗迅速後退，耳邊也終於再聽不見太玄宗的任何聲音。
「等——」
俞世禾忽然急了。
「蕭驚亦！」
他最後聽見的，只有一道已經遠得幾乎分辨不出的哭聲，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了。
俞世禾整個人瞬間安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很輕地說：「我沒來得及跟他說。」
【什麼？】
「讓他別等了。」
俞世禾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殘忍。可他都死了，蕭驚亦總不能一直等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死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改口：「算了。」
「還是別告訴他。」
002依舊沒說話。
前方的光越來越亮，俞世禾被晃得本能想閉眼，可那種光從四面八方穿過來，他無法逃避，連神魂都在被一點點浸透。疼倒是不疼，只是很困。
「002。」
【我在。】
「我這是要去哪兒？」
這一次，002停了很久。
【不知道。】
俞世禾有點想笑：「還有你不知道的？」
【嗯。】
「那我會消失嗎？」
又沒了應答。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就在他以為又等不到答案時，那道聲音終於響起。
【不會。】
俞世禾怔住，「什麼意思？」
光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感知。
002沒有再回答，那一瞬，俞世禾忽然有了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像有人隔著無數年月，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推了他一下，又像一扇塵封許久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耳邊依稀掠過一道很輕的聲音，聽不清是誰，只聽清最後兩個字。
——回來。
下一刻，一切便再次陷入黑暗，俞世禾這下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就在那片徹底沉寂的黑暗深處，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又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心跳。
那道聲音像是極遠，聲音傳到他這裡時已經被模糊得厲害，只剩下一點斷斷續續的啞音。可他還是一下聽出來了，是蕭驚亦。
他想睜開眼，想動一動手指，也沒有任何辦法。
四周沒有風，沒有光亮，也沒有落在實處的感覺，只有無盡的黑。
他像漂在什麼地方，又像什麼都不是。
俞世禾愣了很久，才後知後覺想起最後發生了什麼。他好像已經死了。
大概是因為最後那一刻，他自己其實已經知道了。
只是知道歸知道，真正落到這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裡，俞世禾還是有些發懵。他以前總覺得死亡應該是很疼或者很冷的，再不濟就是一閉眼什麼都不知道了，結果都不是。他居然還能聽見。
「蕭驚亦？」俞世禾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聲音，連他自己的也根本聽不見。
他不死心，又叫：「蕭驚亦。」
還是一樣。
遠處那陣哭聲卻像更清楚了一點，俞世禾一下便安靜了。
是蕭驚亦在哭。
這個認知比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要讓他難受。
「別哭了。」
他說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念。
「蕭驚亦。」
「我聽見了。」
「你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面的話忽然卡住，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勸什麼。
別難過？人都死在他懷裡了，讓人家別難過未免太沒道理。別哭？那更過分。
俞世禾想了半天，最後只剩下一句，「對不起。」
四周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那哭聲斷斷續續，已經啞得不像樣子。俞世禾聽得有些發堵，可奇怪的是他現在連胸口都沒有，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酸澀，沉甸甸壓在深處。
他忽然很想回去，但不是後悔自己當時進去。
如果重新來一次，看著蕭驚亦可能會死在自己面前，他肯定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
可他想回去。想告訴蕭驚亦別哭了，也想告訴溫長老，他以後真的會好好喝藥。還有那盒蜜梅，他分明說過，要和他買新的。酥酪也還沒吃，下山的路也都說好了，連誰付靈石都說好了……怎麼就沒了呢。
俞世禾越想越難受，忍不住朝那道哭腔靠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有沒有腳，也不知道這種沒有身體的狀態到底要怎麼走，腦子裡只冒著一個要回去的念頭。黑暗深處竟真的有一絲聲音近了。
是蕭驚亦還在哭，哭的很厲害，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溫長老，裴前輩……他們每個人的聲音都交織混雜在一起，他一時有些愣，但又隨即一喜，幾乎是本能地繼續往聲源那邊去。
可下一刻，一股說不清從哪裡來的力量忽然纏上了他，像直接落在了他的神魂上。
俞世禾猛地停住。
那力量很輕，卻根本掙不開。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他試著往蕭驚亦那邊靠，那股牽引便跟著收緊了一些。
這次俞世禾真的急了。
「等等。」
「我還沒——」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道久違的聲音。
【俞世禾。】
俞世禾整個人都頓住。
「002？」
雖然沒有回應，但俞世禾還是十分激動。
「002！」
【我在。】
還是那三個字，和平日裡一模一樣。俞世禾原本有很多話想問，可當下腦中反而發了空。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我死了嗎？」
002沉默了很久，久到俞世禾已經知道答案了。
【是。】
原來真的死了。
自己是真死了。
他在那片黑暗原地待了一會兒，又問：「那我現在是什麼？」
002沒回答。
「鬼？」
俞世禾忍不住又道：「你平時不是挺會解釋的嗎？」
【……】
「又不說話。」
以前002一沉默，他還能慢悠悠等，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焦急。
那邊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蕭驚亦還在哭，到後來又聽不太清了。
俞世禾慌忙往回掙了一下，那股纏在神魂上的力量卻立刻將他拉得更遠。
「等一下！」
【別動。】
「他還在那邊。」
002沒有接話，俞世禾急得不行：「我聽見他了。」
【我知道。】
「那你讓我回去。」
這一次，002沉默得更久。俞世禾那腔激動漸漸平息了下去。
「……回不去？」
【回不去了。】
那四個字一錘定音落下來，俞世禾忽然就沒聲了。
他其實也知道。人都死了，還怎麼回去？
遠處的哭聲又削弱了幾分，俞世禾不禁回頭，雖然什麼都看不見。
「他是不是很難過？」
002沒有回答。
「我聽見他哭了。」
還是沉默。
「以前都沒見他這麼哭過。」
俞世禾聲音漸漸低下來，「早知道……」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很久。
早知道什麼呢，早知道就不去？可蕭驚亦會死。早知道就少答應那些以後？可當時他是真的想去。他是真的想等傷養好了以後和蕭驚亦一起下山，想看看那家鋪子到底叫什麼，也是真的想嘗嘗除了蜜梅以外別的吃食。
他的每一句都不是騙蕭驚亦的，他只是……只是沒做到……
俞世禾忽然覺得有些委屈，「我也不想死。」
「我最後真的很怕。」
002依舊沒出聲。
俞世禾自己又開始絮絮叨叨：「疼也是真的疼。我當時還在想，早知道就不亂答應他以後了，弄得現在跟騙子一樣。」
【你不是。】
002忽然開口，俞世禾這才愣了。
【你不是騙子。】
只是這一次，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甚至有點不像那個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系統002。
俞世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挺會安慰人。」
002沒回。
「不過我都死了，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
【……】
「行吧，不逗你了。」
俞世禾說到這，又凝神去聽。已經快聽不到蕭驚亦的哭聲了，但那股牽著他的力量卻越來越清晰。
不像有人在拽他，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牽引著他。
黑暗深處，一點極淡的光慢慢浮了上來，看起來十分微弱。俞世禾卻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心裡沒來由地發緊，神魂深處也像有什麼跟著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再越來越多。
它們更像一道道殘缺的古老陣紋，從黑暗深處一點點有秩序地亮了起來。
俞世禾怔怔看著。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他不禁想靠近一點。
002卻忽然出聲。
【別碰。】
俞世禾立刻停住。
「那是什麼？」
【……】
「002。」
【我不能告訴你。】
這答案倒不意外。
俞世禾嘆了口氣：「我都死了，還不能說？」
002又沉默。
俞世禾原本還想問，前方那片光卻忽然亮了一瞬，無數細碎的畫面跟著從眼前掠過去。
白得刺眼的天，和一道遠方傳來的呼喚。一雙沾著血的手，還有一座比問靈峰舊台龐大得多的陣。
只一瞬。快得他什麼也抓不住。
俞世禾頭一陣發脹：「剛才那是什麼？」
002沒有回答，那股牽引卻驟然重了。俞世禾被帶得往前，這一次他連掙扎都來不及。周圍那些陣紋像潮水一樣從身邊掠過，黑暗迅速後退，耳邊也終於再聽不見太玄宗的任何聲音。
「等——」
俞世禾忽然急了。
「蕭驚亦！」
他最後聽見的，只有一道已經遠得幾乎分辨不出的哭聲，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了。
俞世禾整個人瞬間安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很輕地說：「我沒來得及跟他說。」
【什麼？】
「讓他別等了。」
俞世禾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殘忍。可他都死了，蕭驚亦總不能一直等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死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改口：「算了。」
「還是別告訴他。」
002依舊沒說話。
前方的光越來越亮，俞世禾被晃得本能想閉眼，可那種光從四面八方穿過來，他無法逃避，連神魂都在被一點點浸透。疼倒是不疼，只是很困。
「002。」
【我在。】
「我這是要去哪兒？」
這一次，002停了很久。
【不知道。】
俞世禾有點想笑：「還有你不知道的？」
【嗯。】
「那我會消失嗎？」
又沒了應答。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就在他以為又等不到答案時，那道聲音終於響起。
【不會。】
俞世禾怔住，「什麼意思？」
光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感知。
002沒有再回答，那一瞬，俞世禾忽然有了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像有人隔著無數年月，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推了他一下，又像一扇塵封許久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耳邊依稀掠過一道很輕的聲音，聽不清是誰，只聽清最後兩個字。
——回來。
下一刻，一切便再次陷入黑暗，俞世禾這下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就在那片徹底沉寂的黑暗深處，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又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