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站著接這一掌
青黑甲橫過半個身子，木槍擦著胸甲掃過去，槍尾還沒收回，它已經撞進對面懷裡。
兩副鐵身轟地碰在一處。持槍的甲向後連退，腳跟犁起一片灰，直到踩出白線，場邊才有人敲響銅片。
我手裡的杖還點在門檻外，眼睛已經挪不開了。
昨兒只想著找塊能帶教的地方，今早順著客店夥計指的路過來，剛進門便看見這一場。
青黑甲退開，胸前艙板掀起，一個穿灰短褂的漢子探出身來，朝對面道：「你收槍時，腳底下先鬆了。」
持槍的人也開了艙，低頭看過腳印，又問下一回能不能換邊。
「能。歇過再來。」
兩人沒吵，場邊一個捧著槍圖的小伙子倒忙著往紙上添線。我看了看他們，又望向地上那道拖出來的長印。
在張掌柜庫里，賀師傅若讓甲邁這幾步，我那兩隻手連他衣角都摸不著。那塊灰布上蹭出一道印子時，我還美了好一陣，這會兒才覺著，布前頭空著的那幾尺地方，也得能搶到手裡。
「看夠再問？」梁師傅在旁邊說。
「問。包等人收攤了。」
管場的是個缺了半邊眉毛的老漢，姓邵。他聽完來意，先問甲多高、帶沒帶供息，隨後朝西側指了指。
那邊有兩根粗柱，柱間橫樑上垂著吊索，地面鋪過夯土，幾塊舊木托靠在牆邊。
「大場試招，小場帶教。西邊這處上午空著，借架另算。你們自帶匣，就不收我的息料錢。」
梁師傅看過樑柱和絞盤，從昨日的驗費里交了半日場錢。七號還在客店，我們又雇場裡的板車回去搬，連示範架、教盤和張掌柜借出的息匣一併拉來。
許寧已經出門拿藥。早飯時她說，若頭一家辦得快，還要去看裝干藥的匣子，晚飯前回客店。我應下，沒把她往甲場拽。
等七號吊上木托，大場已經換了一副甲。那邊每響一聲，我便想扭頭，梁師傅索性將椅子轉了半圈。
「先看自家的。」
「我耳朵還能聽。」
他沒理我，接好匣管，又將腰帶、膝片和鞋環逐一穿上。右臂示範架在我手上，左手仍握圓頭柄，人用的那路沒接。
吊索收住甲腰，腿銷退出。梁師傅剛帶它起身，七號便往左沉了一下，左腳那根承重針猛地抬高。
我立刻壓低左臂。
「別急著改手。」梁師傅說，「先讓腳接住。」
他將腰挪回少許，七號跟著站直。兩條吊索還繃著，右邊略松，左邊仍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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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只有右臂，我倆費了好些工夫，才教它別往右栽。如今添上這條短臂，舊日補回去的那一下，反倒補過了。
可也沒全白學。第二回起身時，七號的膝彎自己緩了緩，沒再像頭一回那樣直往上頂。梁師傅低頭瞧了一眼教盤：「這處還記著。」
我點頭，將原先那張腿圖攤開，沒擦舊線，只在旁邊添了左臂的位置。
後頭不用從頭教起。梁師傅帶它換過兩腳的分量，我先讓短臂垂著，再慢慢架到胸側。甲腰往左偏，他便補回來，等兩根針都穩住，我才讓七號記下這一回。
日頭越過半邊柱子，腰索終於鬆了。
梁師傅歇了一陣，又將自己送腰的那路撤開，只留腳下起落由人帶。我抬右手，壓左柄，兩條鐵臂一長一短，緩緩提起。
左肩下沉，甲腰卻沒有跟著倒。
我忍著沒喊，先收左臂，再送右掌。等那隻鐵掌停在胸前，索子仍松松垂著，我才將憋著的氣呼出來。
「這回換胳膊，不用您替它挪腰了。」
梁師傅先撤開腿架的動作路，等七號站穩，才活動膝彎，嘴上只應了一聲，眼睛還在看腳。我將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夠不著，便叫了他一聲。他坐下喝水時，半天沒將腿伸直。
「後頭起步，也得重新帶？」我問。
「要帶。站住比頭回省事，走動還得看。」
我將圖壓到碗邊，等他喝完再問，沒忙著把銅柄拿出來。
「兩腳沒挪過。」背後有人說。
我回頭，是剛才青黑甲里的短褂漢子。他端著一碗水，站在白線外，沒往索管里跨。
「沒挪。今天先站。」我說。
他看過梁師傅身上的架，又看我雙手，目光最後落在七號胸前。
「人都在外頭，裡邊放的學習心？」
「嗯。」
「七號。」梁師傅補了一句。
漢子點點頭：「我叫齊升，在這裡替人試甲。你這副黃階下品，修得倒仔細。左臂新配的？」
「剛配。」
「怪不得。方才抬手，左腳先壓死了，腰又往回搶。光舉空手瞧不全，讓它接點勁，毛病才看得出。」
我看向大場。青黑甲已經停在架旁，胸前木牌寫著黃階中品，肩板上幾道凹痕磨得發亮。
「拿那副推？」
「慢推。你不想試也成。」
「想。」我將右腕架抬了抬，「不過我還想接接手。光讓您推倒，場錢花得也太虧咧。」
齊升笑出一聲：「我正歇手，就遞一掌。你真想同它打，往後再約。」
他朝梁師傅看去。梁師傅沒替我拒絕，先走到七號腳邊，檢查過膝扣，又解下身上的示範架，放到柱邊。
七號站在原地，兩腳承重仍接著機心。
「先只推掌。」他說，「這回先看它怎麼接。」
齊升放下水碗，上甲試過手，才慢慢走來。青黑甲的鐵腳停在七號前方，隔著一步，右掌平平送出。
我迎過去。
兩掌剛挨上，七號右肩便往後縮。我照舊轉腕，想把來掌向左引，鐵腕卻一時沒轉開，整條右臂反被壓回胸前。
甲身跟著後仰，腰索驟然繃緊。
齊升立即收掌。我手腕還斜著，盯住那條被壓回來的鐵臂，臉上有些熱。
「你腳下站得窄。」他在甲里說，「手上的路是對的，身子讓不開。」
我低頭看七號的腳，又看向大場那道長印。
方才青黑甲讓槍，腳先挪開了。七號還釘在兩腳並排的起身位置，我偏要它把站著的身子，當成扣牢的木托使。
梁師傅已經拿起腿架。我叫住他：「右腳往前放一點，能不能照原先那半步帶？」
「得帶。不能直接推舊柄。」
「知道。我看著針。」
他重新穿架，先讓七號挪穩分量，再帶右腳離地、落下。添了左臂，甲腰收回的位置也改了些，後頭又走過幾回，才撤掉人送來的動作。
帶來的舊起步柄重新接上。兩腳回到起處，我推下柄，七號向左送腰，抬起右腳，往前踏出半掌多遠。
鐵腳落下，沒拖土，也沒扯緊索子。
「就這兒。」我說。
齊升一直等在對面。見我收回手，他才問：「還接？」
「接。」
這回來掌壓住七號右手，我沒有急著把整條胳膊撇出去，只斜過掌緣，順著接觸往外讓。前後錯開的鐵腳接住分量，甲腰往後沉了一點，又穩穩停住。
那條腰索沒繃。
我左手壓柄，短臂從胸側抬起，凹護板碰住對方小臂。右手趁著多出來的支撐，沿他掌邊滑開，掌根慢慢穿回中間。
齊升的鐵掌突然一撤。
我趕緊收腕，七號卻已經往前晃去。兩腳承重針一前一後地跳動，甲膝微屈，把撲出去的那點分量接了回來。
右掌懸在半途，沒碰上對面。
可七號仍站著。
齊升放下手，在甲里笑道：「這回不是吊著的了。」
我也笑，手心全是汗，沒急著解腕環。
「還差著呢。」我望著他胸前那塊空地方，「剛才您收手，我夠不著。」
「想追過來？」
「想。還想叫您沒法從容收手。」
齊升低頭看了看七號前後的鐵腳：「那就不能只教這一隻腳了。」
我把起步柄往回收好，在新圖上畫出左腳，接在那半步後頭。大場又響起銅片聲，這回我沒再扭頭。
兩副鐵身轟地碰在一處。持槍的甲向後連退，腳跟犁起一片灰，直到踩出白線，場邊才有人敲響銅片。
我手裡的杖還點在門檻外，眼睛已經挪不開了。
昨兒只想著找塊能帶教的地方，今早順著客店夥計指的路過來，剛進門便看見這一場。
青黑甲退開，胸前艙板掀起，一個穿灰短褂的漢子探出身來，朝對面道：「你收槍時，腳底下先鬆了。」
持槍的人也開了艙，低頭看過腳印，又問下一回能不能換邊。
「能。歇過再來。」
兩人沒吵，場邊一個捧著槍圖的小伙子倒忙著往紙上添線。我看了看他們，又望向地上那道拖出來的長印。
在張掌柜庫里，賀師傅若讓甲邁這幾步，我那兩隻手連他衣角都摸不著。那塊灰布上蹭出一道印子時，我還美了好一陣，這會兒才覺著，布前頭空著的那幾尺地方，也得能搶到手裡。
「看夠再問？」梁師傅在旁邊說。
「問。包等人收攤了。」
管場的是個缺了半邊眉毛的老漢，姓邵。他聽完來意，先問甲多高、帶沒帶供息，隨後朝西側指了指。
那邊有兩根粗柱，柱間橫樑上垂著吊索，地面鋪過夯土，幾塊舊木托靠在牆邊。
「大場試招，小場帶教。西邊這處上午空著，借架另算。你們自帶匣，就不收我的息料錢。」
梁師傅看過樑柱和絞盤，從昨日的驗費里交了半日場錢。七號還在客店，我們又雇場裡的板車回去搬，連示範架、教盤和張掌柜借出的息匣一併拉來。
許寧已經出門拿藥。早飯時她說，若頭一家辦得快，還要去看裝干藥的匣子，晚飯前回客店。我應下，沒把她往甲場拽。
等七號吊上木托，大場已經換了一副甲。那邊每響一聲，我便想扭頭，梁師傅索性將椅子轉了半圈。
「先看自家的。」
「我耳朵還能聽。」
他沒理我，接好匣管，又將腰帶、膝片和鞋環逐一穿上。右臂示範架在我手上，左手仍握圓頭柄，人用的那路沒接。
吊索收住甲腰，腿銷退出。梁師傅剛帶它起身，七號便往左沉了一下，左腳那根承重針猛地抬高。
我立刻壓低左臂。
「別急著改手。」梁師傅說，「先讓腳接住。」
他將腰挪回少許，七號跟著站直。兩條吊索還繃著，右邊略松，左邊仍吃勁。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從前只有右臂，我倆費了好些工夫，才教它別往右栽。如今添上這條短臂，舊日補回去的那一下，反倒補過了。
可也沒全白學。第二回起身時，七號的膝彎自己緩了緩，沒再像頭一回那樣直往上頂。梁師傅低頭瞧了一眼教盤：「這處還記著。」
我點頭，將原先那張腿圖攤開，沒擦舊線，只在旁邊添了左臂的位置。
後頭不用從頭教起。梁師傅帶它換過兩腳的分量，我先讓短臂垂著，再慢慢架到胸側。甲腰往左偏，他便補回來，等兩根針都穩住，我才讓七號記下這一回。
日頭越過半邊柱子，腰索終於鬆了。
梁師傅歇了一陣，又將自己送腰的那路撤開，只留腳下起落由人帶。我抬右手，壓左柄，兩條鐵臂一長一短，緩緩提起。
左肩下沉，甲腰卻沒有跟著倒。
我忍著沒喊，先收左臂，再送右掌。等那隻鐵掌停在胸前，索子仍松松垂著，我才將憋著的氣呼出來。
「這回換胳膊，不用您替它挪腰了。」
梁師傅先撤開腿架的動作路，等七號站穩，才活動膝彎，嘴上只應了一聲，眼睛還在看腳。我將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夠不著，便叫了他一聲。他坐下喝水時，半天沒將腿伸直。
「後頭起步，也得重新帶？」我問。
「要帶。站住比頭回省事，走動還得看。」
我將圖壓到碗邊，等他喝完再問，沒忙著把銅柄拿出來。
「兩腳沒挪過。」背後有人說。
我回頭，是剛才青黑甲里的短褂漢子。他端著一碗水，站在白線外，沒往索管里跨。
「沒挪。今天先站。」我說。
他看過梁師傅身上的架，又看我雙手，目光最後落在七號胸前。
「人都在外頭，裡邊放的學習心？」
「嗯。」
「七號。」梁師傅補了一句。
漢子點點頭：「我叫齊升，在這裡替人試甲。你這副黃階下品，修得倒仔細。左臂新配的？」
「剛配。」
「怪不得。方才抬手，左腳先壓死了，腰又往回搶。光舉空手瞧不全，讓它接點勁，毛病才看得出。」
我看向大場。青黑甲已經停在架旁，胸前木牌寫著黃階中品，肩板上幾道凹痕磨得發亮。
「拿那副推？」
「慢推。你不想試也成。」
「想。」我將右腕架抬了抬，「不過我還想接接手。光讓您推倒，場錢花得也太虧咧。」
齊升笑出一聲：「我正歇手，就遞一掌。你真想同它打，往後再約。」
他朝梁師傅看去。梁師傅沒替我拒絕，先走到七號腳邊，檢查過膝扣，又解下身上的示範架，放到柱邊。
七號站在原地，兩腳承重仍接著機心。
「先只推掌。」他說，「這回先看它怎麼接。」
齊升放下水碗，上甲試過手，才慢慢走來。青黑甲的鐵腳停在七號前方，隔著一步，右掌平平送出。
我迎過去。
兩掌剛挨上，七號右肩便往後縮。我照舊轉腕，想把來掌向左引，鐵腕卻一時沒轉開，整條右臂反被壓回胸前。
甲身跟著後仰，腰索驟然繃緊。
齊升立即收掌。我手腕還斜著，盯住那條被壓回來的鐵臂，臉上有些熱。
「你腳下站得窄。」他在甲里說，「手上的路是對的，身子讓不開。」
我低頭看七號的腳，又看向大場那道長印。
方才青黑甲讓槍，腳先挪開了。七號還釘在兩腳並排的起身位置，我偏要它把站著的身子，當成扣牢的木托使。
梁師傅已經拿起腿架。我叫住他：「右腳往前放一點，能不能照原先那半步帶？」
「得帶。不能直接推舊柄。」
「知道。我看著針。」
他重新穿架，先讓七號挪穩分量，再帶右腳離地、落下。添了左臂，甲腰收回的位置也改了些，後頭又走過幾回，才撤掉人送來的動作。
帶來的舊起步柄重新接上。兩腳回到起處，我推下柄，七號向左送腰，抬起右腳，往前踏出半掌多遠。
鐵腳落下，沒拖土，也沒扯緊索子。
「就這兒。」我說。
齊升一直等在對面。見我收回手，他才問：「還接？」
「接。」
這回來掌壓住七號右手，我沒有急著把整條胳膊撇出去，只斜過掌緣，順著接觸往外讓。前後錯開的鐵腳接住分量，甲腰往後沉了一點，又穩穩停住。
那條腰索沒繃。
我左手壓柄，短臂從胸側抬起，凹護板碰住對方小臂。右手趁著多出來的支撐，沿他掌邊滑開，掌根慢慢穿回中間。
齊升的鐵掌突然一撤。
我趕緊收腕，七號卻已經往前晃去。兩腳承重針一前一後地跳動，甲膝微屈，把撲出去的那點分量接了回來。
右掌懸在半途，沒碰上對面。
可七號仍站著。
齊升放下手，在甲里笑道：「這回不是吊著的了。」
我也笑，手心全是汗，沒急著解腕環。
「還差著呢。」我望著他胸前那塊空地方，「剛才您收手，我夠不著。」
「想追過來？」
「想。還想叫您沒法從容收手。」
齊升低頭看了看七號前後的鐵腳：「那就不能只教這一隻腳了。」
我把起步柄往回收好，在新圖上畫出左腳，接在那半步後頭。大場又響起銅片聲，這回我沒再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