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等你收手
我剛把左腳畫上去，梁師傅便在兩隻腳印之間，添了一道短線。
「跟到這兒。別一下跨過去。」
七號右腳還在前頭。他重新穿架，帶左腿抬起，往前跟了一小截。鐵腳落穩，兩腳仍分著前後，甲腰卻比方才近了半步。
齊升沒再等。他那邊有人來取槍，招呼一聲，便將青黑甲退回大場。
我看他走開，才低頭瞧自己兩隻手。
右手套著示範架，左手握圓頭柄。再想推起步柄，總得空出一隻。真對上了，還得跟人家說一聲，包急，容我先走？
「梁師傅，這個柄能不能牽到腳底下？」
他順著我指的地方看去，沒急著答應，只先叫我坐穩，抬腳、放下，再試著向前輕輕壓。
胸口沒扯著。我又做了一回，他才蹲下，比過腳邊的空處。
「添個踏板。用腳發令，別拿腿去拽甲腿。」
「就是這個意思。」
午前場地到時，我們沒再往下趕。梁師傅帶七號坐回木托，固定斷息，雇原來的板車運回客店。我把那兩張腳圖並在腿上，車輪一顛，就拿手壓住紙角。
下午，梁師傅從隨行修料里揀出細索和銅環，又請客店木工削了兩片踏板。右邊牽原來的起步柄，左邊另接教盤空著的一路，留給左腳跟進用。
兩片木板擱在椅前。我輕踩，松腳，梁師傅就在另一頭看銅柄回不回得來。踏板壓到底，只帶動短短一截，鞋底不用使多大勁。鬆開回到原處，才能再發下一回令，不能壓著不放就叫它一直走。
他調索，我添圖，直到飯香從前院飄過來，才將東西收住。七號這半日沒再接息，明早仍得去場裡帶著練。
許寧先回，拿到了趙先生要的頭一味藥，紙包外又套了一層油紙。另一味說明日午後到，她還得再跑一趟。
她挑的藥匣也帶回兩隻，正拿乾淨布擦內角。見我腳邊的新東西，她停了一下。
「你這椅子，也要會走了？」
「它包走。我還坐得住。」
她伸手抵了抵椅背，確認沒晃，才笑著繼續擦匣。我拿起一隻匣蓋，想替她扣上，她卻伸手接過去，將裡頭一粒鬆動的木屑挑了出來。
「這也要挑？」
「混進藥里，人家可不按木頭收。」
我看看那粒木屑，又看看自己滿手的炭灰，老實把手收回碗邊。
張掌柜吃飯時定了歸程。他還要跑兩家貨棧，另尋一輛運甲的車，大後日一早出城，回去仍按兩日走。
梁師傅聽完，朝我道：「明兒練過，後日去北市。」
我點頭，將飯碗端近。白天看那幾步路，眼睛覺得不夠使，這會兒兩條胳膊酸下來，才發覺自己餓得厲害。
第二日，西側小場裡多了兩條並排的淺痕。
邵老漢收了續租的錢，幫著挪開木托，又把吊索的余長放出一些。供息匣留在柱邊，管索從側面托起，七號腳前空出幾尺夯土地。
梁師傅先穿架帶，右腳進，左腳跟，落穩再起下一步。我用踏板發令，腿的位置和腳下輕重仍一同教進去。
頭幾回，左腳跟得急，腳跟還沒落穩，甲腰就往前搶。梁師傅將步子收短，又帶著它停，沒讓它靠多邁一步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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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撤架，我兩手還沒接上，光踩踏板，七號倒走得順些。右腳抬起，左腳跟來，兩輪以後停在土印里，腰索一直松著。
可一抬手，我便漏了左腳。
鐵掌探出去，甲腰緩緩往前送，後頭那隻腳卻還拖著。我趕緊松腕，七號屈膝收住，踏板這才被我踩響。
晚了。
梁師傅叫我歇，我沒爭，低頭把兩隻踏板擺得更近一點。剛才我盯著右掌，總想連每一迴轉腕也替它管住，腳底下便顧不過來。
再來時，我只在碰住木槓後給出斜引的方向，不追著鐵腕一寸寸補。七號沿著練過的卸鋒手調整接觸，我騰出眼睛看腳，等分量送過去，左腳也跟了上來。
梁師傅手裡那根木槓，被引到了我左前方。
我壓柄架起短臂，右掌從槓下穿回中間，腳下沒有停錯。
「成了。」他收槓道。
我將手放低，望著兩片木板，忍不住踩了踩空處。
「這下不用求人等我走路了。」
午前齊升過來時，我正解腕環。他看過地上的腳印，問了一句：「手也能跟上？」
「想找您驗。」
他朝大場看去，持槍那副甲還沒裝好肩板，便轉回來：「遞幾手可以。別又拿我當一根槓。」
「包客氣，您能退。」
「我還能伸另一隻手。」
我朝七號胸前看去，想起賀師傅留下的那半個掌印，趕緊把布掛正，沒再往下逞嘴。
我從包里取出那兩塊灰布，自己那塊還留著半個掌印。齊升接過有短痕的那塊，摸了一下，才掛到青黑甲胸前。
兩副甲隔開些，仍在吊索放得開的地方。只許正面進退，不猛擊、不繞側，誰先碰到對方胸前的布，誰得這一回。
梁師傅站在斷息柄邊，邵老漢拿了銅片過來。
第一回，我先探右掌。
齊升的甲腕一翻，撥開我的指側，身子已往後讓。我腳底趕緊壓下踏板，七號右腳才起，對面的左掌便搶在前頭，點上了那半個舊印。
銅片一響。
我盯著布上添出來的灰，腳還壓著踏板，趕緊鬆開。
「你手到了才想起腳。」齊升說，「我等你伸全再退，都來得及。」
我收回雙臂。梁師傅穿架帶七號退到起處，站穩後撤開動作路。我沒有急著問下一回，先看齊升怎麼站。
剛才布一挨著，我便想把步子催快，鞋底已經用上了勁。可踏板到底就是到底，壓得再重，七號也不會替我多搶出一尺。
他的右手離胸前不遠，左手略低，腳也沒釘死。我右掌一伸長，他便有東西可撥；等我追上去，兩手早分出先後了。
「再來。」我說。
這一回，我先踩右邊踏板，手沒往前伸。
七號跨近一小步，齊升沒有白退，右掌迎著胸前送來。我這才抬腕，斜接上他掌緣，順著來勁往左前方引。
鐵腕相擦，發出短短一聲響。
左邊短臂架起，凹護板接住他的小臂。我沒有合指去攥，右掌沿他掌邊脫開，先朝那隻略低的左肘探了一下。
齊升左手立刻抬回胸前，右肘也往回收。
我等的就是他收。
左腳跟進，接住前送的分量。我不再等兩隻腳全站死才動手，七號自己調住甲腰，右腕已經隨著我的示範向下一斜，從那隻攔來的掌根底下穿了過去。
齊升向後退。
我腳底又壓下右踏板。
七號的右腳抬起，往前落。我只盯著布，右掌順著那道空隙送出，指尖終於追上了後退的胸甲。
灰布陷下去一點。
「停！」邵老漢喊。
我松腳收腕，短臂也放低。七號沒有再往前追，後腳壓實，甲身晃過一下，站在新踩出的土印里。
銅片響了。
我聽見這一聲，才發現自己把牙咬得發酸。對面那塊灰布上，原來的短痕旁邊，又添了一道。
齊升開了艙板，先看七號的腳，再低頭看胸前。
「這一回，你先到。」
我咧開嘴，想說兩句漂亮話，出口卻只剩一句：「這回沒讓您跑掉。」
他也笑了，下甲後走到兩片踏板旁，沒踩，只指著教盤問：「方才進那一步，是你叫的，還是它自己追？」
「我叫它進。」我鬆開汗濕的腕環，「腳下怎麼接住，七號也出著力。」
齊升蹲下看了一陣，起身才道：「你這副甲，往後不能只按兩條胳膊看了。」
昨日記槍圖的小伙子也湊過來，問他剛才怎麼沒再撥我的手。齊升指了指布上的新印：「我忙著往回堵，他腳底下又進了。你記槍也一樣，別只畫槍尖往哪兒去，把人腳下那塊地空著。」
小伙子蹲到凳邊，給持槍那副甲添了前後兩隻腳，還回頭問齊升，後腳是不是落得太遠。
我轉頭找梁師傅。他已經帶七號坐回木托，停息之後，才過來幫我收細索。
「明兒去北市，把那本薄冊帶著。」他說。
「帶。」我扶住椅邊，看他將兩片踏板並好，擱到示範架上，「這顆心裡頭的東西，咱還得往下學。」
「跟到這兒。別一下跨過去。」
七號右腳還在前頭。他重新穿架，帶左腿抬起，往前跟了一小截。鐵腳落穩，兩腳仍分著前後，甲腰卻比方才近了半步。
齊升沒再等。他那邊有人來取槍，招呼一聲，便將青黑甲退回大場。
我看他走開，才低頭瞧自己兩隻手。
右手套著示範架，左手握圓頭柄。再想推起步柄，總得空出一隻。真對上了，還得跟人家說一聲，包急，容我先走？
「梁師傅，這個柄能不能牽到腳底下？」
他順著我指的地方看去，沒急著答應，只先叫我坐穩，抬腳、放下，再試著向前輕輕壓。
胸口沒扯著。我又做了一回，他才蹲下，比過腳邊的空處。
「添個踏板。用腳發令，別拿腿去拽甲腿。」
「就是這個意思。」
午前場地到時，我們沒再往下趕。梁師傅帶七號坐回木托，固定斷息，雇原來的板車運回客店。我把那兩張腳圖並在腿上，車輪一顛，就拿手壓住紙角。
下午，梁師傅從隨行修料里揀出細索和銅環，又請客店木工削了兩片踏板。右邊牽原來的起步柄，左邊另接教盤空著的一路，留給左腳跟進用。
兩片木板擱在椅前。我輕踩，松腳，梁師傅就在另一頭看銅柄回不回得來。踏板壓到底，只帶動短短一截，鞋底不用使多大勁。鬆開回到原處，才能再發下一回令，不能壓著不放就叫它一直走。
他調索，我添圖，直到飯香從前院飄過來，才將東西收住。七號這半日沒再接息，明早仍得去場裡帶著練。
許寧先回，拿到了趙先生要的頭一味藥，紙包外又套了一層油紙。另一味說明日午後到，她還得再跑一趟。
她挑的藥匣也帶回兩隻，正拿乾淨布擦內角。見我腳邊的新東西，她停了一下。
「你這椅子，也要會走了？」
「它包走。我還坐得住。」
她伸手抵了抵椅背，確認沒晃，才笑著繼續擦匣。我拿起一隻匣蓋，想替她扣上，她卻伸手接過去，將裡頭一粒鬆動的木屑挑了出來。
「這也要挑？」
「混進藥里，人家可不按木頭收。」
我看看那粒木屑，又看看自己滿手的炭灰，老實把手收回碗邊。
張掌柜吃飯時定了歸程。他還要跑兩家貨棧，另尋一輛運甲的車，大後日一早出城，回去仍按兩日走。
梁師傅聽完，朝我道：「明兒練過，後日去北市。」
我點頭，將飯碗端近。白天看那幾步路，眼睛覺得不夠使，這會兒兩條胳膊酸下來，才發覺自己餓得厲害。
第二日，西側小場裡多了兩條並排的淺痕。
邵老漢收了續租的錢，幫著挪開木托，又把吊索的余長放出一些。供息匣留在柱邊，管索從側面托起，七號腳前空出幾尺夯土地。
梁師傅先穿架帶，右腳進，左腳跟，落穩再起下一步。我用踏板發令，腿的位置和腳下輕重仍一同教進去。
頭幾回，左腳跟得急，腳跟還沒落穩，甲腰就往前搶。梁師傅將步子收短，又帶著它停，沒讓它靠多邁一步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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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撤架，我兩手還沒接上，光踩踏板，七號倒走得順些。右腳抬起，左腳跟來，兩輪以後停在土印里，腰索一直松著。
可一抬手，我便漏了左腳。
鐵掌探出去，甲腰緩緩往前送，後頭那隻腳卻還拖著。我趕緊松腕，七號屈膝收住，踏板這才被我踩響。
晚了。
梁師傅叫我歇，我沒爭，低頭把兩隻踏板擺得更近一點。剛才我盯著右掌，總想連每一迴轉腕也替它管住，腳底下便顧不過來。
再來時，我只在碰住木槓後給出斜引的方向，不追著鐵腕一寸寸補。七號沿著練過的卸鋒手調整接觸，我騰出眼睛看腳，等分量送過去，左腳也跟了上來。
梁師傅手裡那根木槓，被引到了我左前方。
我壓柄架起短臂，右掌從槓下穿回中間，腳下沒有停錯。
「成了。」他收槓道。
我將手放低，望著兩片木板，忍不住踩了踩空處。
「這下不用求人等我走路了。」
午前齊升過來時，我正解腕環。他看過地上的腳印，問了一句：「手也能跟上？」
「想找您驗。」
他朝大場看去，持槍那副甲還沒裝好肩板，便轉回來：「遞幾手可以。別又拿我當一根槓。」
「包客氣，您能退。」
「我還能伸另一隻手。」
我朝七號胸前看去，想起賀師傅留下的那半個掌印，趕緊把布掛正，沒再往下逞嘴。
我從包里取出那兩塊灰布，自己那塊還留著半個掌印。齊升接過有短痕的那塊，摸了一下，才掛到青黑甲胸前。
兩副甲隔開些，仍在吊索放得開的地方。只許正面進退，不猛擊、不繞側，誰先碰到對方胸前的布，誰得這一回。
梁師傅站在斷息柄邊，邵老漢拿了銅片過來。
第一回，我先探右掌。
齊升的甲腕一翻，撥開我的指側，身子已往後讓。我腳底趕緊壓下踏板，七號右腳才起，對面的左掌便搶在前頭，點上了那半個舊印。
銅片一響。
我盯著布上添出來的灰，腳還壓著踏板，趕緊鬆開。
「你手到了才想起腳。」齊升說，「我等你伸全再退，都來得及。」
我收回雙臂。梁師傅穿架帶七號退到起處，站穩後撤開動作路。我沒有急著問下一回，先看齊升怎麼站。
剛才布一挨著，我便想把步子催快，鞋底已經用上了勁。可踏板到底就是到底，壓得再重，七號也不會替我多搶出一尺。
他的右手離胸前不遠，左手略低，腳也沒釘死。我右掌一伸長，他便有東西可撥；等我追上去，兩手早分出先後了。
「再來。」我說。
這一回，我先踩右邊踏板，手沒往前伸。
七號跨近一小步，齊升沒有白退，右掌迎著胸前送來。我這才抬腕，斜接上他掌緣，順著來勁往左前方引。
鐵腕相擦，發出短短一聲響。
左邊短臂架起，凹護板接住他的小臂。我沒有合指去攥，右掌沿他掌邊脫開，先朝那隻略低的左肘探了一下。
齊升左手立刻抬回胸前，右肘也往回收。
我等的就是他收。
左腳跟進，接住前送的分量。我不再等兩隻腳全站死才動手，七號自己調住甲腰，右腕已經隨著我的示範向下一斜，從那隻攔來的掌根底下穿了過去。
齊升向後退。
我腳底又壓下右踏板。
七號的右腳抬起，往前落。我只盯著布，右掌順著那道空隙送出，指尖終於追上了後退的胸甲。
灰布陷下去一點。
「停！」邵老漢喊。
我松腳收腕，短臂也放低。七號沒有再往前追，後腳壓實，甲身晃過一下，站在新踩出的土印里。
銅片響了。
我聽見這一聲，才發現自己把牙咬得發酸。對面那塊灰布上，原來的短痕旁邊，又添了一道。
齊升開了艙板，先看七號的腳，再低頭看胸前。
「這一回，你先到。」
我咧開嘴，想說兩句漂亮話，出口卻只剩一句：「這回沒讓您跑掉。」
他也笑了，下甲後走到兩片踏板旁，沒踩，只指著教盤問：「方才進那一步，是你叫的，還是它自己追？」
「我叫它進。」我鬆開汗濕的腕環，「腳下怎麼接住，七號也出著力。」
齊升蹲下看了一陣，起身才道：「你這副甲，往後不能只按兩條胳膊看了。」
昨日記槍圖的小伙子也湊過來，問他剛才怎麼沒再撥我的手。齊升指了指布上的新印：「我忙著往回堵，他腳底下又進了。你記槍也一樣，別只畫槍尖往哪兒去，把人腳下那塊地空著。」
小伙子蹲到凳邊，給持槍那副甲添了前後兩隻腳，還回頭問齊升，後腳是不是落得太遠。
我轉頭找梁師傅。他已經帶七號坐回木托，停息之後，才過來幫我收細索。
「明兒去北市，把那本薄冊帶著。」他說。
「帶。」我扶住椅邊，看他將兩片踏板並好，擱到示範架上，「這顆心裡頭的東西，咱還得往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