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樣重的箱子
木塊裝進去以後，秤桿又往下沉了一點。
梁師傅蹲在箱旁，拈出最上頭那塊木頭，換了一片薄些的。夥計重新提秤，兩邊看過，才點頭。
石料箱原只裝了底下兩袋，木塊卻摞到了箱口。兩隻箱子連箱皮一塊稱，分量這才齊了。
梁師傅拿炭條在紙邊記下分量，連兩隻箱底的舊記號也各畫了一筆。
關師傅沒去碰箱上的牌，只讓人將兩隻箱蓋一併扣好。紅牌仍掛在木箱上，灰牌掛在石料箱上。兩個夥計一前一後，將它們換到石道另一側。
我靠著椅背，沒再往前探。
短銅柄壓下，灰甲抬頭，朝紅牌走過去。
還是先托。
箱子離地，甲腕停了一下，鐵肘隨後往內收，將整隻箱抱穩，直接送進棚里。
甲沒將這隻箱放回去，也沒再碰那隻石料箱。
關師傅叫夥計把箱蓋掀開，自己站在檐邊，沒急著說話。
「再換一回。」我說，「石料放近些。」
我盯著它放箱，慢慢將手從杖頭鬆開。
「沒分出來。」張掌柜說。
「沒分出來。」關師傅應了，「它托著的那點輕重，分不出箱裡裝的是木頭還是石頭。」
他沒有搶著替自己的甲辯，也沒將銅柄藏起來，叫夥計先將兩箱擺回去。
我問：「這套活，原先拿它搬什麼？」
「篩過的碎石。料倉就這一種，空箱一旁，滿箱另一旁。後來人挪了箱，它還照原地方找，才接著教它認牌、掂分量。」
關師傅拿過那塊紅牌，抹掉邊上一點木屑。
「你要它替人開箱驗料，我沒教過。真要會那個，也不能照眼下這個價賣。」
我點頭。這話沒錯。
可張掌柜沒接他的價，先將杯子推到一邊，朝院裡看了看。
「我拿回去，不止一處料倉用。今天碎石，明天木料，裝箱的人換了，牌也可能掛錯。只說會找貨，我轉頭跟買主照這句話講，就得吃虧。」
關師傅把紅牌擱回箱角：「那就說清。別將我教了兩年的東西，說成連箱子都不會找。」
廊下靜了一小會兒。
夥計站在兩箱之間，手裡還提著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將水杯往旁邊挪開，給他騰出放秤的地方。
「找箱子是會的。」我朝張掌柜說，「換地方，認牌，空了還肯放回去，這幾樣都看見了。咱要分清的，是它找到什麼以後，就肯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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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牌，夠分量。」梁師傅接了一句。
「對。紅牌那隻太輕，它還會另找；若分量也對上，就接著走。眼下這些東西，沒法讓它知道裡面一定是碎石。」
關師傅看了我一眼，又望向自己的甲。
「你那邊教過？」
「沒有。我那副現在連換了胳膊怎麼走，都得重新教。」我笑了笑，「要是嘴裡說一句石料，它就全明白了，我也省得大老遠跑來。」
關師傅嘴角動了一下，沒再繃著臉。
他拿起木牌，走到甲腳邊，伸手拍過膝側一道舊磨痕。灰甲已經停了，甲首仍朝著料箱，關師傅沒再給它發令。
張掌柜等了一會兒，才問：「整副連心，舊學都留著，十兩。你先前信里說的，算不算？」
「算。換了院子怎麼帶，我也給你說清。腳下那條路，不能指望到哪兒都照走。」
「那就按這個本事寫。能換擺法挑箱、能掂空滿，不替我擔保它辨得出所有料。」
關師傅想了片刻，讓夥計取紙來。
我原以為驗到木箱這一處，張掌柜會再往下壓。他卻叫人把石料和木塊分開歸回去，等夥計騰出案子，便坐下談交貨。
「還收？」我問。
「收。它會的這些，值這個價。」張掌柜拿袖口拂過案邊的灰，「我要把不會的說清，也得把會的賣出去。難道非得它什麼都懂，咱們才敢使？」
「料倉裝箱有人，出倉也有人點。最磨人的，是這中間幾十步。」他又朝那條石道指了指，「堆料的地方一挪，定式甲得重帶。這個還知道另找，不是只管把空箱也抱回來。」
「牌還是得人掛。」梁師傅說。
「照留人。我若連這個也省了，哪天送錯一窯料，人家不找我找誰？」
我沒接話，又朝院裡看了一眼。
關師傅教過的那幾步、那一下托舉，此刻倒比方才更清楚了。
紙寫好，兩人逐項看過。張掌柜稱足銀子，關師傅收清，押字落印。甲仍留關記，張掌柜回去前另僱車來提，機心不洗，帶過的動作也都留著。
我看見關師傅將紅牌重新掛回石料箱上，指尖在繩結上停了片刻，才往下勒緊。
離開時，張掌柜在門邊叫住梁師傅，將一錢銀角交過去。
「你們這項驗完了。沒叫我少花銀子，倒叫我知道往後該賣什麼。」
梁師傅收好，又看向我：「料箱看得夠久了，回去吃飯。」
「成。」
我撐杖站起，腿上有些酸，坐久了那點僵慢慢散開。出了甲行，街上的影子已拉長，我走得不快，張掌柜也沒有往前催。
到了客店，許寧已經回來了。
桌上擱著一張新寫的貨簽，她正用指頭壓平折角。見我們進來，她先看了眼我手裡的杖，隨後將旁邊的凳子往外拉開。
「這回，看著什麼了？」
「看見它把木頭當石料搬了。」我坐下，「也看見別人教了兩年的活，沒我剛開口時想的那麼簡單。」
她抬起頭，等我說完，才將自己的貨簽轉過來。
「我這邊也有了。十斤，照樣收，半月內交。」
「談成了？」
「先這一批。人家張口問一個月能給多少，我沒往大了應。成色對不上，送去也是退。」
她從貼身的小錢袋裡取出二錢定銀，另用紙包好，壓在貨簽下。我剛看見那點銀光，她已經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定銀兩個字。
我忍不住笑：「這回總算肯按干藥收了。」
「這一趟，沒白跑。」她將紙包紮好，又把貨簽拿起來看了一遍，「等這批送穩，下回他再收干藥，我還來談。」
她將貨簽放回桌上，抬眼時仍帶著笑。
「趙先生要的兩味，一味有現貨，另一味得等後日。明日我再去拿頭一味。」
夥計端來飯，我們先將桌上的紙收了。
我吃過幾口，才想起棚里的七號。從入城到現在，它還沒有接過息，更沒見著那兩隻一樣重的箱子。
回到後院，梁師傅替它掀開舊氈，查過肩扣，便去打水。我在棚邊坐下，將關記的幾樣試法記進圖背，寫到認牌時停了一下。
當初七號給空凳遞水，也是先前一點點教出來的。我想叫它護住人，叫它在路上跟著走，可這些話到了它那裡，究竟是哪些能看見、能碰著的東西，我還沒替它一處處接上。
同樣重，箱殼又相近，蓋子一扣，人也不能隔空瞧見裡面的料。要七號認，我得先讓它有東西可認，不能盼它憑空懂我的心思。
我將紙折好，沒有去碰息匣。
梁師傅端水回來，看我還望著甲腳：「明早帶它站一站？」
「想。」我點頭，又朝棚外的車道看去，「還想去甲場問問，有沒有能讓咱們帶教的地方。不能總等客店院裡沒車了，才騰這幾步路。」
「那先去問。」
我將兩隻鐵腳旁散著的短木收到托架底下，省得明早搬架時絆腳。夠不著的那塊，我用杖頭勾到近處，坐穩以後，才慢慢收好。
這回要站起來的，得是帶著兩條胳膊的七號。
梁師傅蹲在箱旁，拈出最上頭那塊木頭，換了一片薄些的。夥計重新提秤，兩邊看過，才點頭。
石料箱原只裝了底下兩袋，木塊卻摞到了箱口。兩隻箱子連箱皮一塊稱，分量這才齊了。
梁師傅拿炭條在紙邊記下分量，連兩隻箱底的舊記號也各畫了一筆。
關師傅沒去碰箱上的牌，只讓人將兩隻箱蓋一併扣好。紅牌仍掛在木箱上，灰牌掛在石料箱上。兩個夥計一前一後，將它們換到石道另一側。
我靠著椅背，沒再往前探。
短銅柄壓下，灰甲抬頭，朝紅牌走過去。
還是先托。
箱子離地，甲腕停了一下，鐵肘隨後往內收，將整隻箱抱穩，直接送進棚里。
甲沒將這隻箱放回去，也沒再碰那隻石料箱。
關師傅叫夥計把箱蓋掀開，自己站在檐邊，沒急著說話。
「再換一回。」我說，「石料放近些。」
我盯著它放箱，慢慢將手從杖頭鬆開。
「沒分出來。」張掌柜說。
「沒分出來。」關師傅應了，「它托著的那點輕重，分不出箱裡裝的是木頭還是石頭。」
他沒有搶著替自己的甲辯，也沒將銅柄藏起來，叫夥計先將兩箱擺回去。
我問：「這套活，原先拿它搬什麼？」
「篩過的碎石。料倉就這一種，空箱一旁，滿箱另一旁。後來人挪了箱，它還照原地方找，才接著教它認牌、掂分量。」
關師傅拿過那塊紅牌，抹掉邊上一點木屑。
「你要它替人開箱驗料，我沒教過。真要會那個，也不能照眼下這個價賣。」
我點頭。這話沒錯。
可張掌柜沒接他的價，先將杯子推到一邊，朝院裡看了看。
「我拿回去，不止一處料倉用。今天碎石，明天木料，裝箱的人換了，牌也可能掛錯。只說會找貨，我轉頭跟買主照這句話講，就得吃虧。」
關師傅把紅牌擱回箱角：「那就說清。別將我教了兩年的東西，說成連箱子都不會找。」
廊下靜了一小會兒。
夥計站在兩箱之間，手裡還提著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將水杯往旁邊挪開，給他騰出放秤的地方。
「找箱子是會的。」我朝張掌柜說，「換地方，認牌，空了還肯放回去，這幾樣都看見了。咱要分清的，是它找到什麼以後，就肯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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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牌，夠分量。」梁師傅接了一句。
「對。紅牌那隻太輕，它還會另找；若分量也對上，就接著走。眼下這些東西，沒法讓它知道裡面一定是碎石。」
關師傅看了我一眼，又望向自己的甲。
「你那邊教過？」
「沒有。我那副現在連換了胳膊怎麼走，都得重新教。」我笑了笑，「要是嘴裡說一句石料，它就全明白了，我也省得大老遠跑來。」
關師傅嘴角動了一下，沒再繃著臉。
他拿起木牌，走到甲腳邊，伸手拍過膝側一道舊磨痕。灰甲已經停了，甲首仍朝著料箱，關師傅沒再給它發令。
張掌柜等了一會兒，才問：「整副連心，舊學都留著，十兩。你先前信里說的，算不算？」
「算。換了院子怎麼帶，我也給你說清。腳下那條路，不能指望到哪兒都照走。」
「那就按這個本事寫。能換擺法挑箱、能掂空滿，不替我擔保它辨得出所有料。」
關師傅想了片刻，讓夥計取紙來。
我原以為驗到木箱這一處，張掌柜會再往下壓。他卻叫人把石料和木塊分開歸回去，等夥計騰出案子，便坐下談交貨。
「還收？」我問。
「收。它會的這些，值這個價。」張掌柜拿袖口拂過案邊的灰，「我要把不會的說清，也得把會的賣出去。難道非得它什麼都懂，咱們才敢使？」
「料倉裝箱有人，出倉也有人點。最磨人的，是這中間幾十步。」他又朝那條石道指了指，「堆料的地方一挪，定式甲得重帶。這個還知道另找，不是只管把空箱也抱回來。」
「牌還是得人掛。」梁師傅說。
「照留人。我若連這個也省了，哪天送錯一窯料，人家不找我找誰？」
我沒接話，又朝院裡看了一眼。
關師傅教過的那幾步、那一下托舉，此刻倒比方才更清楚了。
紙寫好，兩人逐項看過。張掌柜稱足銀子，關師傅收清，押字落印。甲仍留關記，張掌柜回去前另僱車來提，機心不洗，帶過的動作也都留著。
我看見關師傅將紅牌重新掛回石料箱上，指尖在繩結上停了片刻，才往下勒緊。
離開時，張掌柜在門邊叫住梁師傅，將一錢銀角交過去。
「你們這項驗完了。沒叫我少花銀子，倒叫我知道往後該賣什麼。」
梁師傅收好，又看向我：「料箱看得夠久了，回去吃飯。」
「成。」
我撐杖站起，腿上有些酸，坐久了那點僵慢慢散開。出了甲行，街上的影子已拉長，我走得不快，張掌柜也沒有往前催。
到了客店，許寧已經回來了。
桌上擱著一張新寫的貨簽，她正用指頭壓平折角。見我們進來，她先看了眼我手裡的杖，隨後將旁邊的凳子往外拉開。
「這回，看著什麼了？」
「看見它把木頭當石料搬了。」我坐下，「也看見別人教了兩年的活，沒我剛開口時想的那麼簡單。」
她抬起頭，等我說完，才將自己的貨簽轉過來。
「我這邊也有了。十斤，照樣收，半月內交。」
「談成了？」
「先這一批。人家張口問一個月能給多少，我沒往大了應。成色對不上，送去也是退。」
她從貼身的小錢袋裡取出二錢定銀，另用紙包好，壓在貨簽下。我剛看見那點銀光，她已經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定銀兩個字。
我忍不住笑：「這回總算肯按干藥收了。」
「這一趟，沒白跑。」她將紙包紮好，又把貨簽拿起來看了一遍，「等這批送穩，下回他再收干藥，我還來談。」
她將貨簽放回桌上，抬眼時仍帶著笑。
「趙先生要的兩味，一味有現貨，另一味得等後日。明日我再去拿頭一味。」
夥計端來飯，我們先將桌上的紙收了。
我吃過幾口，才想起棚里的七號。從入城到現在，它還沒有接過息，更沒見著那兩隻一樣重的箱子。
回到後院，梁師傅替它掀開舊氈，查過肩扣，便去打水。我在棚邊坐下，將關記的幾樣試法記進圖背，寫到認牌時停了一下。
當初七號給空凳遞水，也是先前一點點教出來的。我想叫它護住人，叫它在路上跟著走，可這些話到了它那裡，究竟是哪些能看見、能碰著的東西，我還沒替它一處處接上。
同樣重，箱殼又相近，蓋子一扣，人也不能隔空瞧見裡面的料。要七號認，我得先讓它有東西可認，不能盼它憑空懂我的心思。
我將紙折好，沒有去碰息匣。
梁師傅端水回來，看我還望著甲腳：「明早帶它站一站？」
「想。」我點頭，又朝棚外的車道看去，「還想去甲場問問，有沒有能讓咱們帶教的地方。不能總等客店院裡沒車了，才騰這幾步路。」
「那先去問。」
我將兩隻鐵腳旁散著的短木收到托架底下，省得明早搬架時絆腳。夠不著的那塊，我用杖頭勾到近處，坐穩以後，才慢慢收好。
這回要站起來的，得是帶著兩條胳膊的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