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自己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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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順還沒戴上腕環,先把兩隻袖子擼到了肩頭。

  「要出這麼大力?」我問。

  「它那麼大。」

  我看了眼棚下的鐵掌:「你抬手,它出力。包把兩個人的活都搶了。」

  他低頭看看胳膊,又把袖子放下來一截。

  張掌柜在旁邊聽得直搖頭,交代劉順還匣子的時辰,便先回鋪去了。

  梁師傅替我解開腕環,扶我沿寬板挪迴廊下。我在椅子上緩過那陣疼,劉順已經站到教盤前,右手伸得筆直,像等人拿尺子打。

  他胳膊比我的長,腕環、識位索都得重新調。梁師傅讓他開合幾回,才給右臂接息,腰腿仍鎖著。

  第一回抬腕,鐵掌猛地揚高了一截。

  「俺沒想舉這麼高!」

  「你肩都聳到耳朵上了。」我說,「先放下來。」

  他把肩放鬆,鐵掌也跟著降了些。梁師傅又調過索頭,將一根橫木放進它能碰到的地方。

  劉順伸手去抓,握住以後,習慣性地想往肩上扛。鐵肘剛收了一點,他自己先停住,望著那根比他肩膀還寬的橫木,不動了。

  「這回倒知道看了。」梁師傅說。

  「俺那肩膀,接不住它。」

  我笑出了聲。他也笑,手上總算不再那麼僵。後頭幾回,橫木只從矮台搬到旁邊的木架上,沒挪多遠,劉順額頭卻出了汗。

  日頭還沒落到牆外,梁師傅便停了息。

  劉順解下腕環,先摸了摸自己的手,又去看鐵掌。我把畫著手臂的紙轉到他面前,指住剛才調過的索口。

  「回去記著。明兒再來,可不能把這幾處全還給我。」

  他從袖口抽出半截炭條,把紙上的記號描了一遍,折好,貼身塞著。試息匣也由他帶回張掌柜鋪里,半日沒拖成一整日。

  院裡安靜下來,梁師傅去收腿架。我看著那一圈腰帶、膝片和鞋環,叫住了他。

  「梁師傅,七號這兩條腿,往後能不能不總拴在您腿上?」

  他彎著腰:「你又想坐進去走?」

  「我想讓它自己走。您不動,只給個邁步的意思,它把學過的那一步走出來。」

  他手停在鞋環上。

  「照定式走的甲,張掌柜庫里就有。」

  「那是您教過的步子麼?」

  「不是。定好的。」

  「七號腳底下有輕重,腰偏了也會補。咱們教過的這些,能不能留著?只把起步這一頭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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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師傅將鞋環放下,拉過凳子坐了。

  我拿炭條畫了兩隻腳印,又在旁邊畫一隻手:「譬如推一下柄,右腳邁出去,站穩就停。不是叫它自己找路,路還得人看。可人不用跟著走,便能騰出手來干別的。」

  他將紙轉了半圈,在腳印後頭補了一道線:「哪只腳擔著分量,也得叫它認清。左腳還懸著,你讓右腳走,它往哪兒走?」

  我把剛畫的手擦掉,先添上兩腳承重的記號:「那就先從兩腳站穩的時候教。」

  他看了好一會兒,起身去翻教盤。

  第二日午後,盤邊多了一隻短銅柄,單獨牽出一條細管。梁師傅說這一路原先空著,接進七號,先教它認作起步的令。

  試息匣仍從張掌柜那裡租,每日只用半日,租錢照付。梁師傅穿架,我坐在廊下看盤。先讓甲站穩,再推銅柄,帶它邁右腳,落下,收住腰。這幾樣得一同教進去。

  頭一回撤掉腿架送來的動作,只推銅柄,七號的右腳抬起一點,腳尖便在地上犁了道印子。

  甲腰前傾,兩條粗索同時吃緊。

  梁師傅立刻停息,我手裡的炭條已經折成了兩截。

  「記著往前,沒記住先把腳提起來。」他說。

  我盯住教盤上的針,搖了搖頭:「起步前,左腳壓得也不夠。方才您先挪了腰,它沒跟全。」

  他重新扣上腿架:「那就連這個一起帶。」

  後頭再教,步子縮短了。我不再只畫落腳處,連起步前腰往哪兒送、右腳什麼時候離地,都記在旁邊。紙上擠不下,便翻到背面。

  梁師傅又拿來那本卷角薄冊,翻到敲停的記錄。提桶那一回,三下敲完還在動。他在旁邊點了點:「腳邁出去了,怎麼收住,也得一塊教。別當它自己就會。」

  我把落腳後的腰畫回兩腳之間,在末尾添了個停字。原身在這頁上補過的那一行,我沒蓋住,另拿新紙墊在旁邊。同一處毛病,總不能讓兩個人都白記一遍。

  中間歇息,我拿薄銅葉辨了幾回外息,有時摸得著,有時還是空的。梁師傅端碗經過,我差點順著那點熱氣指過去,抬頭看見他喝水,自己先把手收了。

  他沒笑,只將銅葉挪遠了些。

  到了第三日,七號抬腳利索了,落地又太重。鐵腳砸下去,木墊一震,甲肩跟著晃。

  梁師傅帶它重新接住分量,手掌往下壓,我在旁邊看著那根報承重的細針,等它穩下來,才叫他記。

  午後劉順來時,沒急著討腕環,先蹲下看那兩隻腳印。

  「教會這個,俺就不用穿那一身架子了?」

  「眼下只管一步。」我說,「你要它第二步往哪兒落,咱還沒教。」

  「一步也中。俺先前以為,帶它搬一車東西,人也得搬一車。」

  他把院裡的碎鐵屑掃開,照著圖,替我們在落腳處鋪平細土。梁師傅叫他把掃帚拿遠,他便退到廊柱後,蹲在那裡等。

  這回,梁師傅解開腿架,將膝片和鞋環一併擱到案上。腿架送動作的細管撤了,甲腳的承重、膝踝的識位仍接著七號,甲腰兩邊的粗索松松掛著。他站在甲側,推了一下短銅柄。

  獨臂甲先向左送腰。

  右邊那隻鐵腳離開地面,腳尖收起,往前探過一小截。將要落下時,甲膝屈了些,厚重的腳掌壓進細土,發出一聲悶響。

  左邊腳跟輕輕動了動,甲腰跟著收住。

  兩根粗索還松著。

  我撐住椅扶手,半天沒說出話。梁師傅就在甲旁邊,他的兩隻腳從頭到尾,沒挪地方。「梁師傅。」我盯著他的鞋,「您沒動。」

  「嗯。」他又看過一遍細針,才將手從銅柄上抬開。

  劉順從廊柱後探出半個身子:「這就走完了?」

  「走完了。」我說。只有半掌多遠,可這回,沒人替它抬腿。

  梁師傅重新扣好腿架,帶它退回原位,再撤開腿架送動作的管,推了一次銅柄。七號第二回落腳偏外了些,站得仍穩。我把兩處腳印都圈下來,手心熱得厲害。

  「先只認這一步。」梁師傅說,「換左腳、換路面,都還得練。」

  「我記著。」

  劉順伸手想推第二下,又把手縮回去:「它右腳已經在前頭了,還照方才那樣抬?」

  「所以得分開教。哪只腳在前,不能只認柄動了幾回。」

  他點點頭,用炭條在紙上給右腳描了一道粗邊,手掌卻把旁邊的字蹭花了。他低頭擦了兩下,越擦越黑,最後自己笑了:「這個俺得補。」

  我將那張蹭花的紙壓好,眼睛卻挪到了它空著的左肩。上回在石溝里,右手要扶車,腰腿還要跟著人走。倘若再有人從旁邊撞過來,那隻手得松哪頭?

  梁師傅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想添胳膊?」

  「想。還想學點別的。」

  「什麼?」

  「定山步,除了搬東西,遇著別的甲,怎麼站?」

  他沒立刻答,先重新穿架,帶甲坐回木托,才停了息。劉順跑過去幫著插牢固定銷,認準了孔,才動手。

  梁師傅從棚後抽出一根頂門的長木槓,拿在手裡掂了掂。

  「你身子還沒好,別惦記著上甲打架。」

  「我先看。」我把圖紙壓住,「光教它搬東西,哪天真撞上個要動手的,總不能讓七號給人遞碗水。」

  劉順憋了一聲,沒憋住。

  梁師傅也笑了,隨後握住木槓中段,將另一頭緩緩送到鐵掌前。

  「明日先練步子,留些息料,咱再試試接這一棍。」

  他把木槓擱到案邊,叫劉順收好匣子,照半日的約定送回去。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指頭慢慢握緊,又鬆開:「成。」

  我把木槓畫在腳印前頭,又添了個舉棍的人。畫到七號空著的左肩,我停了停,在那兒重重圈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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