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坐進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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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邊有息?」

  「右邊。」

  梁師傅揭開兩隻木蓋。右邊的碟子空著,左邊那片薄銅葉下,壓著一點米粒大的晶屑。

  我伸出去的手還沒收,臉先熱了。

  「右邊明明暖些。」

  他把空碟往日頭下一放:「它在這兒曬著呢。」


  昨夜補路圖時,我還想著,既然這副身子能接甲,學辨息總該有點底子。今早坐到案前,眼一閉,耳朵里全是麻雀叫,掌心懸得發酸,連自己的脈跳都覺著像回事。

  梁師傅讓我放下手,給碟子換了位置。

  「別猜它該在哪兒。心跳歸心跳,熱歸熱,先分開。」

  我把背靠上椅子,沒再挺著胸。

  他用來教我的東西很簡單。兩隻淺碟,一片引息的薄銅葉,一點平日驗細管用的晶屑。銅葉撥開,晶屑中的微息便散出來,手懸在旁邊就能試著辨,用不著往身上引。

  可聽著簡單,輪到我,怎麼擺都不對。

  我越想抓住那點感覺,手就越僵。梁師傅沒有再撥銅葉,只將我的指頭一根根鬆開。

  「先別使勁。它沒動靜,你也別替它編。」

  我閉上眼,想起那句「致虛極,守靜篤」。以前讀著,覺得離自己遠。如今手心都攥疼了,還嫌眼前的東西不肯照我的意思來。

  我把那口憋著的氣慢慢放掉,聽見梁師傅放下杯子。過了一陣,指腹旁邊多出一點異樣,極輕,像有根細絲從手邊繃過去,沒碰上皮肉,卻讓人想順著它摸。

  我剛要伸指,梁師傅輕輕碰了碰我手背。

  我停住,只讓手懸著。

  那點牽扯退了,過一會兒又來。這回我沒趕著報哪邊,等感覺落穩,才指向左邊。

  木蓋揭開,銅葉就在那兒。

  我盯住碟子,嘴還沒張,他已經將蓋子扣回去。

  「再來。」

  有一回,兩邊都摸不著。我猶豫半晌,還是把手收了回來:「這回沒有。」

  他揭開蓋子,兩隻碟子竟都空著。

  「就照實說。猜中了,不算你學會。」

  後頭幾回,我有認出的,也有認錯的。日頭挪過來,掌心一暖,差點又讓我把熱氣當成元息。等梁師傅把椅子往陰處挪,我才重新摸到那點斷續的牽扯。

  到他收起晶屑時,我手都不想抬了,心裡卻癢得厲害。他蹲下收碟,我瞧見鞋底多了層新皮,針腳密密地繞過開口,走起來總算不往外張了。

  「這算入門了?」

  「摸著一點門邊。」他說,「辨得出,還得能引,能收。你今日先停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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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沒多半兩肉,握拳也不比昨日有勁,可再想起周伯抱走那塊石頭,心裡總算沒那麼空了。

  門口的腳步聲打斷了我。

  張掌柜提著木盒進來,後頭跟著個抱試息匣的夥計。夥計將匣子放穩,才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左邊袖口縫著塊深色補丁。

  「昨兒要的接套,找著了。」張掌柜打開盒子,「新件三十六文。匣子從午後算半日,十二文,試用的料也在裡頭。」

  梁師傅把新件拿到亮處,量過接口,又拿細管試了合口,才從鋪子的周轉錢里數出四十八文。

  那夥計一直往棚下瞧,張掌柜抬手叫住他。

  「劉順,想問就問。再瞧,那甲也不會自己下來教你。」

  劉順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俺能學這個不?」

  我看向他:「你想學哪樣?」

  「搬東西。鋪里那些甲件,抬一天,腰跟折了一樣。」他朝示範架努努嘴,「昨兒在鋪里接回匣子,聽你們說不用坐甲里,人在外頭也能帶著動。」

  梁師傅問:「看得懂甲圖麼?」

  劉順臉上的熱乎勁退了些:「字認不全。」

  「我問甲圖。」

  梁師傅從案下抽出腿圖,指住一處。劉順湊近看了看,又往棚里看,伸手點向甲膝後頭。

  「這根索?俺搬過斷的,口子在這兒。」

  「那就從認這些開始。字也得認,別見著記號就瞎接。」

  劉順瞥了眼張掌柜,沒有馬上應。

  張掌柜哼了一聲:「放心,來學的半日也算工錢。我還指望你學會了,往後替鋪里少費幾個人的腰。」

  「中,俺學。」劉順這回答得快,「學會搬了,工錢能不能再議?」

  張掌柜看他半晌,氣笑了:「你倒先學會他這張嘴了。」

  他指的是我。

  我沒替劉順把價壓下去,只看著張掌柜:「真能替您干更多活,再議也該。」

  「教成了再說。教費我跟老梁另算。」

  梁師傅將圖遞給劉順,讓他先認手臂幾處索口,又叫我歇會兒。劉順蹲到棚邊,照著圖找了起來,沒往甲身上亂拽。

  我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問梁師傅:「您不怕教會了,他往後不來?」

  「他來幹活,咱算工錢;他要學,咱看能不能教。總不能先叫人把一輩子押這兒。」

  梁師傅拿起新接套,朝案角的路圖點了一下。

  「昨日周老頭沒把溝底藏著,才有咱們過路的地方。」

  我沒再問,將圖卷好,放進案邊的木筒。

  午後,梁師傅把新接套接在空管上,正反試過,確認止逆片能合攏,才裝回座下。舊接套和那包銅屑仍留在淺木盒裡,沒有混進換下來的廢料。

  新件裝好了,人用的那一路卻仍封著。

  我看了片刻,開口道:「梁師傅,我想坐進去看看。」

  他手裡的布停住了。

  「只認認裡面的東西。」我補了一句,「不引息。右臂還用腕環帶,跟在椅子上練手一樣,成不?」

  他看過我的臉,又把目光挪到座前那塊踏板上。

  「右臂能試。腰腿都鎖住,座下這一路不通。」

  我點頭,伸手去拿拐杖。

  梁師傅先將腰腿的固定銷插牢,把木托支穩,再在甲旁搭好寬板,扶著我慢慢挪到座前。劉順將示範環捧過來,站到一旁,連話都少了。

  甲胸里有股銅鐵和舊皮子的氣味。座沿磨亮的地方,恰好夠我撐住手。扶手內側卻還有一塊暗紅,擦過了,仍留著印子。

  我指尖在那兒停了停。梁師傅伸手過來,沒有拉我,只攤著掌,等我自己搭上去。

  我握住他的手,側身坐下。衣料蹭過扶手,胸口跟著繃緊了一下。

  我停在那裡,等那陣疼過去,才將背貼上椅背。

  從這裡看,院子換了個樣。

  我能越過案面,看到廊下木筒里那張捲起的路圖;右臂卻擋著一片地面,得偏過頭,才看得見鐵掌底下。

  原來坐進來,也有看不清的地方。

  梁師傅沒有催,等我自己挪好,才替我扣住腕環,重新對過伸臂和收腕的位置。試息匣接到右臂,座下封口沒有動。

  劉順想上前看,被他叫到甲臂伸不到的廊柱後。

  「瞧秦岳怎麼給動作,別只瞧鐵手有多大。」

  我緩緩抬起右腕。手肘剛離扶手,腕環的細索便牽住皮肉。我將肘尖往裡挪了些,等梁師傅調順索頭,才重新抬手。

  甲肩里傳出一聲低響,那條獨臂從身側抬起,鐵掌越過了座前的扶手。我手指蜷了一點,五根鐵指隨之收攏,到了我停下的地方,也停住了。

  我喉頭髮干,忍不住又試了一回。

  這一回,手穩了些。

  梁師傅將半碗水放到旁邊的矮台上。我偏頭看清位置,慢慢送腕,鐵掌碰到木碗,七號便順著碗壁收過手指,托住了底。

  水面晃開幾圈,沒有灑。

  我把碗挪到桌角,伸開手。梁師傅等鐵掌退開,才端起碗來,低頭喝了一口。

  劉順在廊柱後伸長了脖子。

  「梁師傅,俺先學這個,行不?」

  梁師傅沒有替我答,只朝我看過來。

  我把鐵臂慢慢收回身側,等梁師傅扳回銅柄,才松下僵著的肩。右腕還扣在環里,鐵掌已經停住。

  「成。先認手,咱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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