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東璇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豐谷城的燈暗下去時,街頭沒有一人尖叫。

  這種安靜比混亂更讓人不舒服。小販收攤的動作停在半空,巡役立在牆根,驛館掌柜低頭擦櫃檯,仿佛所有人都聽見了觀脈井深處那聲低響,卻同時學會了不作反應。

  文吏袖中金環亮得刺眼。他臉色蒼白,仍強撐著禮數:「楊公子誤會了。東盛帝陸無私刑,無暗院,豐谷城孩童皆在祠學備案。若有旁脈偏盛,也是帝脈院以正法引導。」

  「引導到只剩主脈?」楊照問。

  文吏喉結動了動。

  一陣香氣從街尾飄來。不是花香,也不是丹香,像雪落在熱鐵上,冷中帶一絲鋒利。楊照轉頭,看見一輛玄金車輦停在燈影外。車簾未掀,四角卻各懸一枚小鍾。鐘聲不響,街上的鎖紋卻隨它輕輕擺動。

  顧青檀神色微變:「帝女車。」

  車簾抬起,一隻手先伸出來。那隻手白得近乎沒有血色,指尖戴著薄薄金甲,金甲上刻了九道細紋。隨後出來的是一名女子,玄色宮裙,腰間垂一枚黑玉令,長發以金線束起,眉眼漂亮得鋒利。她下車時沒有看文吏,也沒有看顧青檀,視線直接落在白闕身上。

  白闕炸毛。

  女子笑了:「照夜原種,果然還沒死乾淨。」

  楊照把白闕按回肩側:「你認識它?」

  「東璇衣。」顧青檀冷聲道,「東盛大帝第三女,帝脈院少監,外人稱她帝女,東盛朝內稱她小帝心。」

  東璇衣輕輕拍了拍袖口,像聽見一個無聊稱謂:「顧女史記性還在。王都觀天台把你送出來時,我還以為你早就被舊規磨平了。如今看,倒還有一點鋒。」

  顧青檀沒有回嘴。她只往楊照身側站了一步。

  東璇衣這才看向楊照。她的目光很直,像要透過皮肉看經脈,可她不用殘鏡,也不用術法,只憑一種長期掌權者訓練出的審視。楊照忽然明白,東盛帝陸可怕之處不止在帝脈大陣,更在於這裡的上位者早已習慣把人當圖看。

  「父皇要我帶句話。」東璇衣道,「豐谷城可查,但不可亂。你若能證明帝脈院誤判,帝陸自會給你一份公道。若你借查案煽動民心,東盛律會先斬你的手,再聽你的理。」

  韓烈冷笑:「好大的律。」

  東璇衣看也不看他:「通脈三重,火脈浮躁,七息內可廢。」

  韓烈臉色一變,掌心火意升起。楊照按住他的肩。東璇衣這一句不是炫耀,她是在告訴他們,帝脈院對每個入境者都有初步脈評。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對方冊上。

  劉亮從驛館陰影里走出來,笑眯眯拱手:「帝女殿下,黑羽司劉亮,奉王都舊令隨行。」

  東璇衣終於看了他一眼:「你這類人,在東盛帝陸通常活不過三天。」

  「我爭取活四天。」

  她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這時,觀脈井方向又傳來一聲低響。街道地面浮出無數細小金點,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魚從地下游過。白闕忽然跳下,直奔豆腐鋪。楊照沒有攔,因為他看見白闕沖向豆腐鋪門檻,目標竟是門檻下的一枚鎖釘。

  鎖釘被它一口咬碎,豆腐鋪里頓時傳出孩子的痛哼。門板被韓烈踢開,屋裡一名瘦小男孩蜷在灶旁,右臂皮下有三條細金線正在往外剝離。那符紋早就埋進體內,只在觀脈井低響後開始收割。

  東璇衣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楊照蹲下,殘鏡照住男孩右臂。三條金線避光而逃,卻被白闕額心暗金紋壓住。男孩痛得牙齒打顫,仍死死咬著袖口,不敢叫出聲。

  「誰教你忍的?」楊照問。

  男孩眼淚混著灰,含糊道:「先生說,叫出來……會扣家裡脈米。」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街上依然安靜。掌柜不敢抬頭,巡役不敢靠近,連文吏都把臉轉到一邊。

  楊照抬眸看向東璇衣:「這就是你們的無病之城?」

  東璇衣沉默片刻,忽然走進鋪里,蹲在男孩另一側。她伸手按住那三條金線,指尖金甲裂開一道縫。帝女的血滴在灶灰里,金線頓時被壓得不再亂竄。

  「先救。」她說。

  顧青檀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楊照沒有客氣,殘鏡向下一壓,照影術沿男孩右臂分開皮下旁脈。白闕咬住最外一條鎖紋,韓烈以火意截斷回流,顧青檀用簪尖釘住男孩肩口逃逸的暗金。四股力量短暫合在一起,竟把帝脈院留下的收割符從孩子體內硬生生扯出半寸。

  符紋破裂時,東璇衣悶哼一聲,指尖金甲全部碎開。她看著灶灰里的血,眼神第一次有了真實怒意。

  遠處天穹忽然亮起一線金光。

  一隻巨大的帝瞳虛影在豐谷城上空睜開。

  東盛大帝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低沉、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懶散的笑意:「璇衣,朕讓你看棋,不是讓你跳進棋盤裡陪人亂咬。再胡來,小心朕把你放生了。」

  整座豐谷城跪了一地。

  東璇衣沒有跪,她慢慢起身,抬頭看著那隻帝瞳,笑得冷而艷。

  「父皇,棋盤下面,有蟲。」

  帝瞳微微轉動,落在楊照身上。

  「那就讓楊照替朕把蟲挑出來。挑得乾淨,賞;挑亂了,連他一起埋。」

  帝瞳的威壓還在天上,鋪中卻沒有人敢先動。男孩右臂上的三條金線仍在掙扎,像三條沒頭的小蛇。東璇衣抬手壓住其中一條,金甲碎口處又滲出血。她並未看楊照,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壓十息。十息之後,帝脈井會第二次收線。」

  「夠了。」

  楊照把殘鏡貼近男孩臂彎,鏡面碎邊倒映出一條隱藏得更深的暗線。那條暗線沒有連向觀脈井,反向連著男孩胸口主脈。換句話說,抽走旁脈的人給自己留了後手。若有人強行救治,暗線會先切主脈,讓孩子死在救人者手中。

  顧青檀看見鏡中變化,立刻明白楊照為何停了半息。她拔下舊簪,簪尖點在男孩心口半寸外,卻沒有刺入。韓烈收劍換掌,以火意烘暖男孩肩背。劉亮則靠在門邊,眼角餘光掃過街尾。他看見三名黑衣人正在退,退得很快,步法卻與帝脈軍不同。

  「有第三撥人。」劉亮低聲提醒。

  東璇衣眼底殺意一閃:「豐谷城今晚真熱鬧。」

  楊照沒有分心。他把殘鏡中的光分成兩層,一層壓外三線,一層纏住胸口暗線。白闕跳到男孩膝上,張口含住最細的一根金線。它沒有立刻咬斷,反而一點點把那根線往自己口中吞。小獸喉間發出痛聲,額心暗金裂紋擴成一枚小小彎月。

  東璇衣終於側頭看它:「它替你吃了反噬。」

  楊照眼神沉下:「所以我會記住是誰逼它吃的。」

  十息剛盡,三線同時崩斷。男孩悶哼一聲,右臂皮膚下亮起一片正常的細微脈光。那脈光還很弱,卻沒有再被拖走。街外,帝瞳仍在看,東盛大帝沒有出手,仿佛真把這一切當成一場有趣的棋局。

  東璇衣站起身,把碎掉的金甲丟進灶火。火苗舔上去,竟燒出一股黑腥味。她看著那縷煙,神情愈冷。她第一次意識到,父皇讓她來豐谷城,或許並非只是試探楊照。有人把她也放進了局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