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闕嗅到鎖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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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谷城的夜,比王都更整齊。

  楊照站在驛館二樓,看見街上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每盞燈之間隔著同樣的距離,每隊巡役經過同樣的拐角,連更鼓落下的間隔都像被尺子量過。若只用肉眼看,這是一座近乎無病的城。百姓按戶籍領靈米,修士按品階領脈符,藥鋪、礦坊、學宮、軍營各守位置,連乞丐都沒有。

  白闕卻從袖中鑽出半個腦袋,鼻尖在風裡輕輕抽動。它平日貪睡,此刻耳尖繃得極直,額心暗金裂紋一閃一閃,像有根細針在裡面往外頂。

  顧青檀低聲問:「它聞到什麼了?」

  楊照把殘鏡壓在掌心,沒有立即照出全城。東盛帝陸的靈氣過於順滑,順滑到每一縷都像被人磨過稜角。照影術若貿然鋪開,很可能先驚動城下帝脈,再把自己暴露在東盛大帝眼前。他只取一點鏡光,落在白闕鼻前。

  白闕忽然張口,咬住那縷光,喉間發出細小低鳴。下一瞬,它背上白毛從頸到尾裂開一排淺淡金線,金線並未發亮,反倒像被什麼東西按住,欲起不起。

  楊照心中一沉。

  那並非靈寵進化的自然紋路,更像被外力識別後的防禦反應。白闕能嗅到城中鎖紋,鎖紋也在嗅它。

  樓下傳來馬車聲。豐穀城縣令派來的文吏到驛館請安,說城中今日無案,明日可帶楊照等人去觀脈井覆核。文吏笑得恭謹,衣袖卻一直壓著右腕。楊照從窗縫裡看去,只見那右腕皮下有一圈極淺的金環,隨心跳一縮一放。

  「帝脈標記。」顧青檀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東盛帝陸的官員都要刻這個,用來證明沒有私脈。」

  「私脈?」韓烈皺眉。

  「未經帝脈院登記的旁支靈脈,皆稱私脈。輕者封禁,重者入軍,若牽連家族,整戶改籍。」顧青檀的聲音很平,像在讀一條舊規矩,「這裡的秩序建立在每個人都被量過之後。」

  白闕忽然從楊照袖中躍出,落到窗邊。它盯著街對面的豆腐鋪,嘴裡露出細牙。

  豆腐鋪已經打烊,門板合著,只留一條縫。縫裡有個小孩在咳。咳聲很輕,像怕驚擾誰。楊照以殘鏡借街燈一照,看見門板後有一團灰金色脈光,細得像快斷的絲。那不是病脈,是被抽過之後殘留的旁支。

  他想起第95章在豐谷城祠學裡看見的幾個孩子。那些孩子站得很直,背書時聲音齊整,脈圖卻像被同一把刀剪過。若只看主脈,他們都健康;若看旁支,每個人身體裡都有一處空洞。

  文吏還在樓下等。劉亮靠在廊柱邊,像沒睡醒,低聲道:「今夜別動。東盛帝陸的夜巡不查賊,只查不守規矩的人。」

  楊照看了他一眼:「你又是哪邊的人?」

  劉亮笑笑:「今晚我站在燈影里,哪邊風小站哪邊。」

  顧青檀按住劍柄,顯然不喜歡這個回答。楊照卻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劉亮的話有一半總在裝糊塗,剩下一半藏在語氣里。今晚風小的地方,不在驛館,也不在官署,很可能在街對面那間關門的豆腐鋪。

  他沒有下樓,只讓白闕把爪子按在窗欞上。小獸額心裂紋緩緩亮起,一點暗金順著爪尖落入木紋。木紋像水面泛開,城中幾條極細的鎖紋浮現出來。它們並非從城中心伸出,反倒像從千家萬戶屋檐下往觀脈井匯聚。每一條鎖紋都很淡,合在一起卻像一張網。

  這張網沒有鎖住罪犯,也沒有鎖住外敵。

  它鎖住了每戶人家尚未長成的旁支靈脈。

  楊照閉上眼,腦中迅速重排豐谷城地圖。學宮、藥鋪、豆腐鋪、觀脈井、帝脈院小署,五個點連成一枚極小的印。若他沒看錯,這枚印只是東盛帝陸大陣的邊緣接口。它不負責殺人,只負責把「異常」送往更高處。

  白闕低鳴一聲,爪下金線忽然斷了。下一刻,街對面的豆腐鋪門縫裡,一隻黑色紙鶴飛出,沿著屋脊疾掠而去。

  韓烈立刻要追,楊照抬手攔住。

  「讓它走。」

  「放它報信?」

  「它不走,我們找不到收信的人。」楊照把一枚極細鏡光貼在紙鶴尾端,眼神漸冷,「豐谷城把孩子的旁脈抽走,必有登記。登記不會放在豆腐鋪,也不會放在縣衙。紙鶴會替我們帶路。」

  樓下文吏等得久了,又喊了一聲。楊照整理衣袖,走下樓,臉上神色平靜。

  文吏躬身道:「楊公子一路勞頓,縣尊特備清茶,想請諸位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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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照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問縣尊一件事。」

  文吏抬頭。

  「豐谷城的孩子若有多出來的旁脈,會被送去哪裡?」

  那文吏臉上的笑紋僵住了,袖中右腕的金環猛地收緊。幾乎同一刻,整條街的燈火同時一暗。遠處觀脈井下,傳來一聲像獸又像鐘的低響。


  文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先從楊照移到顧青檀,又從顧青檀移到韓烈,最後落到白闕身上。那不是尋常官吏面對貴客時的懼意,更像某種被訓練過的本能判斷:誰能殺人,誰能救人,誰能留下證據。楊照見過太多這種眼神。青石城的丹鋪掌柜有,王都外庫的守吏也有。東盛帝陸只是把這種眼神教得更整齊,更像禮數。

  「楊公子慎言。」文吏終於開口,聲音低了許多,「豐谷城沒有孩子被送走,只有病脈被導正。若有人把導正說成抽脈,那是污帝陸仁政。」

  「仁政需要半夜啟動觀脈井?」顧青檀問。

  文吏額上滲出汗,卻還維持著笑:「夜間低鳴或為地氣回潮,小城舊井常有此象。」

  話音未落,白闕忽然抬爪在楊照手背上劃了一下。爪痕不深,卻讓殘鏡中那枚追蹤紙鶴的光點跳了一次。楊照低頭,看見紙鶴沒有飛向縣衙,也沒有飛向觀脈井,反而繞過三條主街,鑽入城南一片安居坊。那裡住的多是失去修為的老修士、殘疾軍卒和孤寡戶,按東盛帝陸規矩,屬於最該被照看的地方。

  楊照的眼神冷了些。把收信點設在安居坊,說明對方很清楚哪裡最不容易引人懷疑。盛世總喜歡把乾淨的門面擺在前面,也總喜歡把最脆的東西放在暗處。若安居坊也被接入這張鎖紋網,豐谷城的問題就不再只是祠學一處。

  他沒有拆穿文吏,只緩緩道:「明日我會去觀脈井。今晚若再有孩子被導正,我會把這件事記到東盛大帝面前。」

  文吏臉色驟白。

  遠處低響第三次傳來,白闕尾端的暗金紋忽然像被風吹動,一圈圈收緊。楊照把它抱起,感覺小獸體內溫度高得嚇人。它在成長,也在被這座城逼著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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