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盛世無病
東盛大帝的帝瞳散去後，豐谷城的燈重新亮起。
街道恢復了秩序，巡役繼續巡夜，掌柜繼續擦櫃檯，豆腐鋪門口的血跡很快被人用清水衝掉。若不是那男孩仍躺在灶旁喘息，楊照幾乎要懷疑剛才的一切只是鏡光錯覺。
東璇衣命人封了豆腐鋪，卻沒有抓人。她只把文吏叫到街心，問了一個問題：「今日觀脈井為何提前低鳴？」
文吏跪在濕地上，額頭貼著青磚：「下官不知。觀脈井每日辰時一測，酉時一復，夜間無令不得鳴。」
東璇衣抬起手。
文吏臉色慘白，以為要死。可她只是折斷了他袖中那隻金環。金環碎開，裡面滾出一枚小小黑籽。白闕見到黑籽，立刻弓背低吼。
楊照用殘鏡一照，看見黑籽外層包著帝脈符，內里卻有細微黑潮紋。那紋路與第三卷第九層空白圖上的污痕極像，只是更弱，更細，像有人把一滴毒混入一缸清水，清水還亮著，毒也在流。
「帝脈院內部有人動手。」顧青檀道。
「也可能是父皇准許他們動手，看誰先露尾巴。」東璇衣收回手，語氣冷淡，「在東盛帝陸，很多事看上去像叛逆，最後都只是考題。」
劉亮在旁邊輕聲笑：「貴地風俗真好，連謀反都這麼講規矩。」
東璇衣看向他：「你若再多嘴，我把你送去帝脈院做三日問脈。」
劉亮立刻閉嘴，閉得很真誠。
男孩醒來時，第一句話不是喊疼，也不是喊娘，而是問：「我家今年還領得到脈米嗎？」
屋裡幾人都沉默了一下。
楊照替他把右臂包好：「你叫什麼？」
「陳小豆。」
「誰給你種的金線？」
男孩怯怯看了東璇衣一眼，像看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東璇衣轉身走到門外，把空間留給楊照。這個動作讓顧青檀眉梢微動。她看得出來，東璇衣不是心軟，她只是很清楚，此刻自己站在屋裡，孩子不會說真話。
陳小豆小聲道：「祠學先生說，我右臂長了不該長的脈。若不除，以後會害全城靈氣亂流。我娘哭了，先生說哭也沒用，帝陸盛世不留病苗。」
盛世不留病苗。
這六個字像一根冷釘，釘進屋中每個人心裡。
楊照問：「你見過還有誰被除脈？」
陳小豆低頭，手指在灶灰里劃了幾個名字。每寫一個，他都立刻抹掉，像怕字活過來。白闕輕輕用尾巴掃開他的手，把那幾個名字重新露出。楊照記下，共七人，皆是祠學低年童生。
東璇衣站在門外，忽然道：「豐谷城祠學今年上報的異脈童生，只有兩人。」
「那多出來的五人去哪兒了？」韓烈問。
沒人回答。
天快亮時，東璇衣帶楊照去了城東高台。那裡能看見整個豐谷城。晨光里，城池乾淨得不像凡人所居。九條大道筆直通向觀脈井，房屋按顏色和戶籍分區，井渠、田畝、學宮、藥坊如棋盤一般展開。每一處都合理，每一處都有效率。
「你看。」東璇衣指向城下，「這裡三十年無大疫，無饑荒，無靈亂。凡人六十歲前皆有脈米，修士失控率低於中州一半。孤兒入祠學，病者入靜養院，老者入安居坊。若你只看結果，東盛帝陸比你見過的大多數地方都好。」
楊照承認她說得沒錯。青石城百姓活得辛苦，王都權貴藏污納垢，許多宗門口口聲聲修仙，底下雜役連藥渣都搶不到。豐谷城至少讓多數人有飯、有秩序、有安全感。
東璇衣側眸看他：「所以你要想清楚。你照見一個孩子的旁脈被抽，便覺得這城有罪。可若不抽，十年後他可能因旁脈暴走燒死一街人。你能救一個，救得了所有風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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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沒有立刻反駁。他看著城下，殘鏡在袖中輕輕發熱。白闕蹲在欄杆上，眼睛映著整座城的金線。那些金線整齊、穩固、明亮，卻有一個共同問題。
它們全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這意味著豐谷城所有人的靈氣最終都被歸入帝脈井。沒有旁路，沒有自由迴旋，沒有自然生長的空間。它像一具被治得極好的身體，所有脈搏都聽從一顆心。那顆心強大時，身體安穩；那顆心若病了，全身同死。
「我不反對治病。」楊照道，「我反對把所有不合規矩的生長都先判成病。」
東璇衣笑了笑：「這句話漂亮。可漂亮的話通常救不了人。」
「那就先救一個。」
楊照轉身下台。
東璇衣問：「去哪兒？」
「祠學。」
她跟上來，語氣淡了幾分：「你若在祠學鬧起來，父皇會很高興。因為他正等你證明，照影術是危險的。」
「那就讓他看仔細。」楊照說。
祠學開門時，孩子們正在誦讀東盛律。聲音齊整，清亮，像一條沒有雜音的河。楊照走進講堂，所有孩子同時抬頭，然後同時低頭。講案後坐著一位白眉先生，面容慈和，手邊放著戒尺與脈冊。
東璇衣出示帝女令。白眉先生起身行禮，動作毫無破綻。
楊照沒有看他，直接望向最後一排。那裡有五張空席。每張空席的桌面都乾淨得異常，連劃痕都被磨去。
白闕跳上第一張空桌，低頭嗅了嗅，忽然吐出一縷黑金色光屑。
空桌下面，浮出一個被擦掉的名字。
陳阿芽。
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桌子都亮了。
五個被抹去的孩子，像從木頭裡重新睜開了眼。
白眉先生沒有阻攔楊照走近空桌，只把戒尺輕輕放平。那一聲木響很輕，講堂里的孩子卻同時坐得更直。楊照看見其中一個小姑娘指尖發白，她在害怕，又不敢把害怕露出來。這種恐懼經過長期訓練，不會哭，不會躲，只會把背挺直，把呼吸壓小，把自己變成規矩喜歡的樣子。
「東盛律第一課是什麼？」楊照忽然問。
孩子們齊聲回答：「脈歸其位，人守其分。」
「第二課呢？」
「私脈亂國，異念傷身。」
楊照聽完，心裡那股寒意更深。東盛帝陸沒有把刀藏起來，它把刀寫進課本，教所有孩子先在心裡割掉自己不合規矩的部分。被抽旁脈之前，他們已經學會了把旁脈叫成病。
陳小豆站在門外，不敢進去。他右臂還纏著布，眼睛卻死死盯著最後一排的空桌。楊照問他：「裡面有你認識的人？」
「阿芽。」陳小豆聲音發顫，「她以前坐那裡，會偷偷把脈米分給我。後來先生說她病重，送去靜養。再後來，大家都說班裡從來沒有這個人。」
東璇衣看向白眉先生：「靜養名冊。」
白眉先生低頭：「靜養院另歸脈署，不歸祠學。」
「那祠學為何能送人進去？」
「祠學只做初評。」
「初評文書呢？」
白眉先生沉默。
這一沉默，已經比任何供詞都重。東璇衣的手指輕輕敲著腰間黑玉令，節奏很慢。楊照能感覺到她的怒意被壓在極深處。她不是為了五個孩子心軟，她憤怒於有人繞開帝女令、繞開帝脈院明帳，在她父皇的盛世里開了另一條暗帳。
對楊照來說，這不重要。東璇衣出於尊嚴也好，出於權力潔癖也好，只要她願意開門，門後的人就會被光照到。
街道恢復了秩序，巡役繼續巡夜，掌柜繼續擦櫃檯，豆腐鋪門口的血跡很快被人用清水衝掉。若不是那男孩仍躺在灶旁喘息，楊照幾乎要懷疑剛才的一切只是鏡光錯覺。
東璇衣命人封了豆腐鋪，卻沒有抓人。她只把文吏叫到街心，問了一個問題：「今日觀脈井為何提前低鳴？」
文吏跪在濕地上，額頭貼著青磚：「下官不知。觀脈井每日辰時一測，酉時一復，夜間無令不得鳴。」
東璇衣抬起手。
文吏臉色慘白，以為要死。可她只是折斷了他袖中那隻金環。金環碎開，裡面滾出一枚小小黑籽。白闕見到黑籽，立刻弓背低吼。
楊照用殘鏡一照，看見黑籽外層包著帝脈符，內里卻有細微黑潮紋。那紋路與第三卷第九層空白圖上的污痕極像，只是更弱，更細，像有人把一滴毒混入一缸清水，清水還亮著，毒也在流。
「帝脈院內部有人動手。」顧青檀道。
「也可能是父皇准許他們動手，看誰先露尾巴。」東璇衣收回手，語氣冷淡，「在東盛帝陸，很多事看上去像叛逆，最後都只是考題。」
劉亮在旁邊輕聲笑：「貴地風俗真好，連謀反都這麼講規矩。」
東璇衣看向他：「你若再多嘴，我把你送去帝脈院做三日問脈。」
劉亮立刻閉嘴，閉得很真誠。
男孩醒來時，第一句話不是喊疼，也不是喊娘，而是問：「我家今年還領得到脈米嗎？」
屋裡幾人都沉默了一下。
楊照替他把右臂包好：「你叫什麼？」
「陳小豆。」
「誰給你種的金線？」
男孩怯怯看了東璇衣一眼，像看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東璇衣轉身走到門外，把空間留給楊照。這個動作讓顧青檀眉梢微動。她看得出來，東璇衣不是心軟，她只是很清楚，此刻自己站在屋裡，孩子不會說真話。
陳小豆小聲道：「祠學先生說，我右臂長了不該長的脈。若不除，以後會害全城靈氣亂流。我娘哭了，先生說哭也沒用，帝陸盛世不留病苗。」
盛世不留病苗。
這六個字像一根冷釘，釘進屋中每個人心裡。
楊照問：「你見過還有誰被除脈？」
陳小豆低頭，手指在灶灰里劃了幾個名字。每寫一個，他都立刻抹掉，像怕字活過來。白闕輕輕用尾巴掃開他的手，把那幾個名字重新露出。楊照記下，共七人，皆是祠學低年童生。
東璇衣站在門外，忽然道：「豐谷城祠學今年上報的異脈童生，只有兩人。」
「那多出來的五人去哪兒了？」韓烈問。
沒人回答。
天快亮時，東璇衣帶楊照去了城東高台。那裡能看見整個豐谷城。晨光里，城池乾淨得不像凡人所居。九條大道筆直通向觀脈井，房屋按顏色和戶籍分區，井渠、田畝、學宮、藥坊如棋盤一般展開。每一處都合理，每一處都有效率。
「你看。」東璇衣指向城下，「這裡三十年無大疫，無饑荒，無靈亂。凡人六十歲前皆有脈米，修士失控率低於中州一半。孤兒入祠學，病者入靜養院，老者入安居坊。若你只看結果，東盛帝陸比你見過的大多數地方都好。」
楊照承認她說得沒錯。青石城百姓活得辛苦，王都權貴藏污納垢，許多宗門口口聲聲修仙，底下雜役連藥渣都搶不到。豐谷城至少讓多數人有飯、有秩序、有安全感。
東璇衣側眸看他：「所以你要想清楚。你照見一個孩子的旁脈被抽，便覺得這城有罪。可若不抽，十年後他可能因旁脈暴走燒死一街人。你能救一個，救得了所有風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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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全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這意味著豐谷城所有人的靈氣最終都被歸入帝脈井。沒有旁路，沒有自由迴旋，沒有自然生長的空間。它像一具被治得極好的身體，所有脈搏都聽從一顆心。那顆心強大時，身體安穩；那顆心若病了，全身同死。
「我不反對治病。」楊照道，「我反對把所有不合規矩的生長都先判成病。」
東璇衣笑了笑：「這句話漂亮。可漂亮的話通常救不了人。」
「那就先救一個。」
楊照轉身下台。
東璇衣問：「去哪兒？」
「祠學。」
她跟上來，語氣淡了幾分：「你若在祠學鬧起來，父皇會很高興。因為他正等你證明，照影術是危險的。」
「那就讓他看仔細。」楊照說。
祠學開門時，孩子們正在誦讀東盛律。聲音齊整，清亮，像一條沒有雜音的河。楊照走進講堂，所有孩子同時抬頭，然後同時低頭。講案後坐著一位白眉先生，面容慈和，手邊放著戒尺與脈冊。
東璇衣出示帝女令。白眉先生起身行禮，動作毫無破綻。
楊照沒有看他，直接望向最後一排。那裡有五張空席。每張空席的桌面都乾淨得異常，連劃痕都被磨去。
白闕跳上第一張空桌，低頭嗅了嗅，忽然吐出一縷黑金色光屑。
空桌下面，浮出一個被擦掉的名字。
陳阿芽。
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桌子都亮了。
五個被抹去的孩子，像從木頭裡重新睜開了眼。
白眉先生沒有阻攔楊照走近空桌，只把戒尺輕輕放平。那一聲木響很輕，講堂里的孩子卻同時坐得更直。楊照看見其中一個小姑娘指尖發白，她在害怕，又不敢把害怕露出來。這種恐懼經過長期訓練，不會哭，不會躲，只會把背挺直，把呼吸壓小，把自己變成規矩喜歡的樣子。
「東盛律第一課是什麼？」楊照忽然問。
孩子們齊聲回答：「脈歸其位，人守其分。」
「第二課呢？」
「私脈亂國，異念傷身。」
楊照聽完，心裡那股寒意更深。東盛帝陸沒有把刀藏起來，它把刀寫進課本，教所有孩子先在心裡割掉自己不合規矩的部分。被抽旁脈之前，他們已經學會了把旁脈叫成病。
陳小豆站在門外，不敢進去。他右臂還纏著布，眼睛卻死死盯著最後一排的空桌。楊照問他：「裡面有你認識的人？」
「阿芽。」陳小豆聲音發顫，「她以前坐那裡，會偷偷把脈米分給我。後來先生說她病重，送去靜養。再後來，大家都說班裡從來沒有這個人。」
東璇衣看向白眉先生：「靜養名冊。」
白眉先生低頭：「靜養院另歸脈署，不歸祠學。」
「那祠學為何能送人進去？」
「祠學只做初評。」
「初評文書呢？」
白眉先生沉默。
這一沉默，已經比任何供詞都重。東璇衣的手指輕輕敲著腰間黑玉令，節奏很慢。楊照能感覺到她的怒意被壓在極深處。她不是為了五個孩子心軟，她憤怒於有人繞開帝女令、繞開帝脈院明帳，在她父皇的盛世里開了另一條暗帳。
對楊照來說，這不重要。東璇衣出於尊嚴也好，出於權力潔癖也好，只要她願意開門，門後的人就會被光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