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談崩
「真是怪了，昨日眼看著就要降了，今日城內的流賊竟像是吃了補藥一般，還敢衝著城外射箭！」前胸後背挨了四箭的興鼐匆匆敗下陣來，脫去棉甲，露出滿是血污的內襯。
「城裡的那幫子慫貨也敢射箭？許是見你老兄好欺負罷了，若是換俺攻城，不消一盞茶的功夫，那城頭就該插上我大清的固山大旗了！」希爾根一面用小刀翻搗著鍋里的血腸，一邊調笑道。
「哼，他們也就是趁俺沒有防備，只有些放冷箭的本事。」隨營的蒙古大夫取出一枚斷在肉中的箭頭，疼得興鼐倒吸涼氣。
細論起來，興鼐這一遭也是無妄之災。
前日巴哈納與石廷柱分兵兩路，巴哈納圍住濟南城，石廷柱則趕去收取德州。
大軍一到，城裡的明軍鄉勇慌忙關閉城門，怎麼叫罵也不出聲。
最後還是巴哈納派出方大猷親自出面招降，城頭上這才緩緩下吊一個竹籃，讓這位多爾袞親命的山東巡撫坐在竹籃里晃晃悠悠入城。
過了一整夜，方大猷這才冒著天光從城頭下來。
傳回話道，北虜無恥，不敢盡信。
崇禎十二年，多爾袞、岳托便率兵屠殺了濟南百姓一十三萬人，大明湖裡的浮屍如今還沒收殮乾淨。
若是降了，只怕又是一個戊寅之變。
在得到巴哈納三令五申，對城內百姓秋毫無犯，原有大明官紳依然能在大清當官的保證後，方大猷再次入城商談，氣氛才緩和下來。
城牆上一度還扔出些許吃食來，一副相敬如賓的景象。
不曾想今朝興鼐騎馬整閱營盤之時，不過是離城牆近了些，卻見兩個十五六歲的年輕漢人趴在城頭一路看著自己。
興鼐內心不悅，便騎馬抵近，開口罵道，「你們兩個漢狗，瞅俺作甚，可是要認俺當爹爹！」
「滿狗，爺爺瞅你咋地！」一人不服輸地回罵道，另一人則抬起手中弓箭瞄了起來。
「哼，漢人也就些嘴上功夫，你小子若是敢射俺，俺便真管你叫爺爺！」
不等興鼐罵出第二句，那挽弓的小子搭箭便射，一箭射中馬首，馬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頓時倒了下去。
興鼐憑著多年的精湛馬術，躲過了要害，但大腿還是被馬身壓著。
城頭那兩個不講武德的小子，見興鼐被壓在馬下，更是射得厲害，興鼐只好護住腦袋，不讓他們射臉。
莫不是因為興鼐養著的包衣阿哈拼死來救，牆頭那兩小子沒吃幾年飽飯，氣力不濟，興鼐這條命就要稀里糊塗交代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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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城牆下也留下了四五個包衣的屍體。
「傷得如何，打緊嗎？」來不及著甲的巴哈納走入興鼐營帳關切道。
興鼐見是都統親至，不顧傷情依舊下拜磕頭，「回主子的話，奴才給主子丟人了，竟被兩個漢人小子射傷，實在是丟了我大清臉面。」
「快快起來，養傷要緊。」
興鼐與巴哈納同出身鑲白旗，地位卻有天壤之別。
興鼐不過是個尋常旗人，納喇氏出身，父親也沒什麼地位，只憑著自己一股子悍勇才在軍中有一席之地。
巴哈納則是宗室出身，是努爾哈赤的子侄輩較為出色的一個，又兼著正藍旗都統一職，雖不是旗主王爺，興鼐私底下叫幾聲主子聽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而顯得親昵。
「都統，城內漢人既敢射殺我軍將士，再守城門苦等也不是個事兒。不妨讓俺帶著俺的甲喇上去一試，只要能攀上城牆，那些個只會揮鋤頭的漢人定然只會逃竄。」希爾根看著一旁還在汩汩流血的興鼐出言請戰道。
「帶上我的牛錄同去。」興鼐忍著疼，從腰間取出自己的銅印丟給希爾根。
牛錄、甲喇、固山，皆是滿人的軍隊編制，許是效仿當年的大金國的謀克、猛安制度。
萬曆二十九年，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時，將三百丁戶編為一牛錄，設牛錄額真（參領），可世襲罔替。
平日掌管戶籍、田畝、徭役，戰時全員編入戰兵。
在牛錄之上設甲喇，每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額真（佐領）。又以五甲喇為一固山，設固山額真（都統）。
興鼐、希爾根、巴哈納剛好對應牛錄、甲喇、固山。
不過希爾根的那甲喇不是尋常甲喇而巴牙喇，算是皇太極的精銳親兵。是從全旗牛錄里挑選出最為強悍忠誠、騎射最好的兵丁組成的，每旗只設兩個。皇太極死後，福臨幼弱，就落到了多爾袞手裡。
至於興鼐那個牛錄則是鑲白旗的尋常牛錄而已，是從他父親素巴海那裡繼承來的。
「你的那個甲喇是從陛下的兩黃旗抽調來的，不好死在這種地方。若是打光了，便是拿下了濟南，又讓我如何去見陛下！」
「都統！我大清的將士何時怕過死，當年俺隨著世祖爺遠征巴林部，那囊努克西逃大漠，正是靠著俺跑死了兩匹馬才將他追回。如今在這座濟南城下，都統難道要俺躲在營帳里當膽小鬼嗎？」希爾根向來敢言，又仗著軍功，便是對上巴哈納也敢臉紅脖子粗。
「罷了罷了，你且去試上一試吧。俺再分給你九個漢軍牛錄，算上興鼐手下那個，湊夠五千人。記住，讓漢人先上！」
巴哈納耐不住希爾根的苦求，也是想給城裡的人一個下馬威。
要降便降，昨日已經給了他們天大的面子，要是放在往日，入城搶殺三日那都是定好的規矩。
滿人的軍餉不全靠軍隊支取，屠城搶劫算是變相發餉。
金銀、人口、綢緞、糧食、牲畜皆可當作戰利品，依照官職大小進行分配，率先攻入城內的官兵更是能多分一份。
北方那麼多年的戰亂下來，早已經是民生凋敝，搶不出二兩香油來了。
唯有濟南，只在崇禎十二年被搶了一遭，後面連李自成都沒攻入，在附近縣城搶了一番便走了。
想來濟南城內的金銀財寶是要來得多些，年輕女子也好過河間府。
希爾根接過軍令，下跪重重磕頭，提上自己的彎刀便出營點將去了。
「城裡的那幫子慫貨也敢射箭？許是見你老兄好欺負罷了，若是換俺攻城，不消一盞茶的功夫，那城頭就該插上我大清的固山大旗了！」希爾根一面用小刀翻搗著鍋里的血腸，一邊調笑道。
「哼，他們也就是趁俺沒有防備，只有些放冷箭的本事。」隨營的蒙古大夫取出一枚斷在肉中的箭頭，疼得興鼐倒吸涼氣。
細論起來，興鼐這一遭也是無妄之災。
前日巴哈納與石廷柱分兵兩路，巴哈納圍住濟南城，石廷柱則趕去收取德州。
大軍一到，城裡的明軍鄉勇慌忙關閉城門，怎麼叫罵也不出聲。
最後還是巴哈納派出方大猷親自出面招降，城頭上這才緩緩下吊一個竹籃，讓這位多爾袞親命的山東巡撫坐在竹籃里晃晃悠悠入城。
過了一整夜，方大猷這才冒著天光從城頭下來。
傳回話道，北虜無恥，不敢盡信。
崇禎十二年，多爾袞、岳托便率兵屠殺了濟南百姓一十三萬人，大明湖裡的浮屍如今還沒收殮乾淨。
若是降了，只怕又是一個戊寅之變。
在得到巴哈納三令五申，對城內百姓秋毫無犯，原有大明官紳依然能在大清當官的保證後，方大猷再次入城商談，氣氛才緩和下來。
城牆上一度還扔出些許吃食來，一副相敬如賓的景象。
不曾想今朝興鼐騎馬整閱營盤之時，不過是離城牆近了些，卻見兩個十五六歲的年輕漢人趴在城頭一路看著自己。
興鼐內心不悅，便騎馬抵近，開口罵道，「你們兩個漢狗，瞅俺作甚，可是要認俺當爹爹！」
「滿狗，爺爺瞅你咋地！」一人不服輸地回罵道，另一人則抬起手中弓箭瞄了起來。
「哼，漢人也就些嘴上功夫，你小子若是敢射俺，俺便真管你叫爺爺！」
不等興鼐罵出第二句，那挽弓的小子搭箭便射，一箭射中馬首，馬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頓時倒了下去。
興鼐憑著多年的精湛馬術，躲過了要害，但大腿還是被馬身壓著。
城頭那兩個不講武德的小子，見興鼐被壓在馬下，更是射得厲害，興鼐只好護住腦袋，不讓他們射臉。
莫不是因為興鼐養著的包衣阿哈拼死來救，牆頭那兩小子沒吃幾年飽飯，氣力不濟，興鼐這條命就要稀里糊塗交代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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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城牆下也留下了四五個包衣的屍體。
「傷得如何，打緊嗎？」來不及著甲的巴哈納走入興鼐營帳關切道。
興鼐見是都統親至，不顧傷情依舊下拜磕頭，「回主子的話，奴才給主子丟人了，竟被兩個漢人小子射傷，實在是丟了我大清臉面。」
「快快起來，養傷要緊。」
興鼐與巴哈納同出身鑲白旗，地位卻有天壤之別。
興鼐不過是個尋常旗人，納喇氏出身，父親也沒什麼地位，只憑著自己一股子悍勇才在軍中有一席之地。
巴哈納則是宗室出身，是努爾哈赤的子侄輩較為出色的一個，又兼著正藍旗都統一職，雖不是旗主王爺，興鼐私底下叫幾聲主子聽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而顯得親昵。
「都統，城內漢人既敢射殺我軍將士，再守城門苦等也不是個事兒。不妨讓俺帶著俺的甲喇上去一試，只要能攀上城牆，那些個只會揮鋤頭的漢人定然只會逃竄。」希爾根看著一旁還在汩汩流血的興鼐出言請戰道。
「帶上我的牛錄同去。」興鼐忍著疼，從腰間取出自己的銅印丟給希爾根。
牛錄、甲喇、固山，皆是滿人的軍隊編制，許是效仿當年的大金國的謀克、猛安制度。
萬曆二十九年，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時，將三百丁戶編為一牛錄，設牛錄額真（參領），可世襲罔替。
平日掌管戶籍、田畝、徭役，戰時全員編入戰兵。
在牛錄之上設甲喇，每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額真（佐領）。又以五甲喇為一固山，設固山額真（都統）。
興鼐、希爾根、巴哈納剛好對應牛錄、甲喇、固山。
不過希爾根的那甲喇不是尋常甲喇而巴牙喇，算是皇太極的精銳親兵。是從全旗牛錄里挑選出最為強悍忠誠、騎射最好的兵丁組成的，每旗只設兩個。皇太極死後，福臨幼弱，就落到了多爾袞手裡。
至於興鼐那個牛錄則是鑲白旗的尋常牛錄而已，是從他父親素巴海那裡繼承來的。
「你的那個甲喇是從陛下的兩黃旗抽調來的，不好死在這種地方。若是打光了，便是拿下了濟南，又讓我如何去見陛下！」
「都統！我大清的將士何時怕過死，當年俺隨著世祖爺遠征巴林部，那囊努克西逃大漠，正是靠著俺跑死了兩匹馬才將他追回。如今在這座濟南城下，都統難道要俺躲在營帳里當膽小鬼嗎？」希爾根向來敢言，又仗著軍功，便是對上巴哈納也敢臉紅脖子粗。
「罷了罷了，你且去試上一試吧。俺再分給你九個漢軍牛錄，算上興鼐手下那個，湊夠五千人。記住，讓漢人先上！」
巴哈納耐不住希爾根的苦求，也是想給城裡的人一個下馬威。
要降便降，昨日已經給了他們天大的面子，要是放在往日，入城搶殺三日那都是定好的規矩。
滿人的軍餉不全靠軍隊支取，屠城搶劫算是變相發餉。
金銀、人口、綢緞、糧食、牲畜皆可當作戰利品，依照官職大小進行分配，率先攻入城內的官兵更是能多分一份。
北方那麼多年的戰亂下來，早已經是民生凋敝，搶不出二兩香油來了。
唯有濟南，只在崇禎十二年被搶了一遭，後面連李自成都沒攻入，在附近縣城搶了一番便走了。
想來濟南城內的金銀財寶是要來得多些，年輕女子也好過河間府。
希爾根接過軍令，下跪重重磕頭，提上自己的彎刀便出營點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