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純臣
既無法為左良玉曆年來的所言所行辯護，又不願就此離去的侯恂，就這麼立在大帳之外，手中取暖的袖爐都快凍成冰坨子了，還不肯走。
與侯恂境遇相同的吳甡，雖與侯恂關係說不上多要好，此刻卻也不好拋下戰友獨立離去。
二人就在帳外這麼一左一右站著充當護衛，大雪久久不止，積在二人身上，頗有些程門立雪的意境。
往來眾人看到這兩個門神立在帳外，也紛紛不敢入內，以為皇帝在帳中行什麼軍國大事，以至於讓兩個六七十歲的老臣放風。
忽有一人踏風破雪而來，站在帳外正整頓著衣襟。
侯恂、吳甡看清來人模樣，皆呸了一聲，負氣背手而走。
馬士英亦是輕哼一聲，「老匹夫，為求得一官半職竟是連冷都不怕了。」
而後輕喊通報一聲，緩緩步入帳內。
帳內不比帳外暖和多少，三丈見方大小，只燃著一處炭火，朱慈烺正坐於案頭，處理著各地上來的奏疏。
內閣諸臣仍留守南京，此番前往湖廣，朱慈烺只帶了寥寥幾個文臣而已。
這些個複雜公文，當然只能交予皇帝自己綱乾獨斷後，再轉交南京七部執行。
「陛下，方才周指揮命臣轉言，長江水寒，只百十人搗冰怕是於事無補，今夜怕是要在此地安歇了。」
「知道了，命黃俊、劉孔和就地安營紮寨，不要驚擾百姓。待到明日讓全營鑿冰，再鑿不動，便讓神機營用大炮轟，用火藥炸。」朱慈烺連頭也沒抬，隨意吩咐了幾句，又換上了下一封公文。
「陛下真是睿智天成，用火藥這般法子臣怎麼就想不到，若是早些使了，此刻怕是都已經到東流了。」
「馬卿還有事？」見馬士英久久不走，竟自顧自說起了漂亮話，朱慈烺這才緩緩抬起眉眼相看。
「聖明不過陛下，臣確有話要同陛下講。」馬士英掏出錦帕，再三擦拭額頭細汗，又嫌口乾舌燥，向皇帝討要了一杯熱茶，這才開口。
「臣是來向陛下請罪的，望陛下寬恕臣失言之罪！」馬士英跪伏於地，面色悽苦，似是遭了天大的委屈。
「馬卿又犯何罪了？」許是習慣了，朱慈烺再不願裝出什麼聖明天子，寬仁宥過的樣子，就這麼坐在原地盯著馬士英。
原以為皇帝會如往日那般，將自己扶起，好生勸慰一番的馬士英更是頓感悲從中來，聖恩不再，語氣愈發愁苦起來。
「臣自作聰明妄以私臆，懸揣聖懷，以至於被那左良玉得了語柄，亂了陛下的招撫之策。」
「朕也在想，馬卿你們又是從何處猜到朕要動左良玉的？」朱慈烺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眉頭都皺到了天上。
既在帳中，只君臣二人，馬士英自然是不敢相瞞，一五一十的都吐露，就連許多不相干的事情都拔出蘿蔔帶出泥，被朱慈烺一一套了出來。
「你那妹婿也是個人才，竟從這麼些零零碎碎的話里能分析出這許多門道了，該封他做個大學士才是。」
「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過錯，懇請陛下莫要牽連。」馬士英聽到干係到自己的妹夫，身子伏得愈發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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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在開玩笑，楊文驄朕本就要用，無非是因為他做了你的妹夫，清流怨言頗多，這才讓他只做了個右僉都御史。今日得知有此大才，拔擢做個大學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朱慈烺說完，再倒了一杯熱茶，遞與馬士英手中。
自己認了錯，妹夫還升了官，又有一杯熱茶入手，馬士英半涼的心，這才又熱了回來。
顧不上熱茶燙嘴，三口兩口就飲了個乾淨。
「陛下不怨臣多言，驚動了那左良玉？」
「馬卿不要小看了朕，小看了左良玉，一介封疆大吏，又怎會因這點小事興兵。他若是忠臣，朕便是用劍抵著他的喉嚨，他也不敢生出反意；可若是奸臣，朕就是把心都交與了，他也只會刺上幾劍罷了……」說著說著，語調也凝重了起來。
「朕必做大明忠臣！」馬士英連連磕頭髮誓，就差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當著皇帝的面刺上個盡忠報國了。
「是忠是奸，可難說的很？」
「史可法是忠臣，卻不是能臣，朕只能將其捧起來，束之高閣；左良玉是能臣，卻不是忠臣，朕反而要親自前往武昌招撫。馬卿你又願做哪種？」
馬士英被此問難倒，原本選忠臣定是不會錯的，可又有修養在家，一事無成的史可法被劃在先頭。想自稱是個既忠又賢的能臣，卻被那個不懂得看人眼色的黃耳鼎給誤了。
現在的自己在皇帝眼中，怕不像是個自作聰明的跳樑小丑那般。
「臣願做個純臣！」思索再三，馬士英也只得跳出問題，同皇帝捉起迷藏，引經據典起來。
純臣，原出自《左傳》，意指忠純不貳，一心奉公，忠於社稷國家，沒有半點私心的臣子。
朱慈烺看了馬士英一眼，小聲道，「出去吧，算你聰明。身為次輔應當統領百官才是，東林君子清高，多給些笑臉，總不會少掉二兩肉去。」
方才之言，本就是隨意胡說的，沒指望著幾句話能把馬士英的性子改過來，只得再次放過，囑咐其不要同清流鬧得太僵。
得了便宜本欲賣弄幾番乖巧，在皇帝面前拉近些距離的馬士英被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退出帳內。
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家帳篷里，奪了兒子馬鑾的炭火就要往皇帝帳篷里送。
雖說皇帝有言在先，萬事躬行節儉，一帳只許點一處炭火，可終究禮多人不怪才是。方才在帳中只覺得寒冷刺骨，便是冷了兒子，也不能冷了陛下才是！
就在馬士英順著來時的腳印搖搖晃晃趕至中軍大帳前時，遠處隱隱有幾十道火光閃爍。
再定睛看去，那火光竟還會動，正朝著營壘疾馳而來。
與侯恂境遇相同的吳甡，雖與侯恂關係說不上多要好，此刻卻也不好拋下戰友獨立離去。
二人就在帳外這麼一左一右站著充當護衛，大雪久久不止，積在二人身上，頗有些程門立雪的意境。
往來眾人看到這兩個門神立在帳外，也紛紛不敢入內，以為皇帝在帳中行什麼軍國大事，以至於讓兩個六七十歲的老臣放風。
忽有一人踏風破雪而來，站在帳外正整頓著衣襟。
侯恂、吳甡看清來人模樣，皆呸了一聲，負氣背手而走。
馬士英亦是輕哼一聲，「老匹夫，為求得一官半職竟是連冷都不怕了。」
而後輕喊通報一聲，緩緩步入帳內。
帳內不比帳外暖和多少，三丈見方大小，只燃著一處炭火，朱慈烺正坐於案頭，處理著各地上來的奏疏。
內閣諸臣仍留守南京，此番前往湖廣，朱慈烺只帶了寥寥幾個文臣而已。
這些個複雜公文，當然只能交予皇帝自己綱乾獨斷後，再轉交南京七部執行。
「陛下，方才周指揮命臣轉言，長江水寒，只百十人搗冰怕是於事無補，今夜怕是要在此地安歇了。」
「知道了，命黃俊、劉孔和就地安營紮寨，不要驚擾百姓。待到明日讓全營鑿冰，再鑿不動，便讓神機營用大炮轟，用火藥炸。」朱慈烺連頭也沒抬，隨意吩咐了幾句，又換上了下一封公文。
「陛下真是睿智天成，用火藥這般法子臣怎麼就想不到，若是早些使了，此刻怕是都已經到東流了。」
「馬卿還有事？」見馬士英久久不走，竟自顧自說起了漂亮話，朱慈烺這才緩緩抬起眉眼相看。
「聖明不過陛下，臣確有話要同陛下講。」馬士英掏出錦帕，再三擦拭額頭細汗，又嫌口乾舌燥，向皇帝討要了一杯熱茶，這才開口。
「臣是來向陛下請罪的，望陛下寬恕臣失言之罪！」馬士英跪伏於地，面色悽苦，似是遭了天大的委屈。
「馬卿又犯何罪了？」許是習慣了，朱慈烺再不願裝出什麼聖明天子，寬仁宥過的樣子，就這麼坐在原地盯著馬士英。
原以為皇帝會如往日那般，將自己扶起，好生勸慰一番的馬士英更是頓感悲從中來，聖恩不再，語氣愈發愁苦起來。
「臣自作聰明妄以私臆，懸揣聖懷，以至於被那左良玉得了語柄，亂了陛下的招撫之策。」
「朕也在想，馬卿你們又是從何處猜到朕要動左良玉的？」朱慈烺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眉頭都皺到了天上。
既在帳中，只君臣二人，馬士英自然是不敢相瞞，一五一十的都吐露，就連許多不相干的事情都拔出蘿蔔帶出泥，被朱慈烺一一套了出來。
「你那妹婿也是個人才，竟從這麼些零零碎碎的話里能分析出這許多門道了，該封他做個大學士才是。」
「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過錯，懇請陛下莫要牽連。」馬士英聽到干係到自己的妹夫，身子伏得愈發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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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在開玩笑，楊文驄朕本就要用，無非是因為他做了你的妹夫，清流怨言頗多，這才讓他只做了個右僉都御史。今日得知有此大才，拔擢做個大學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朱慈烺說完，再倒了一杯熱茶，遞與馬士英手中。
自己認了錯，妹夫還升了官，又有一杯熱茶入手，馬士英半涼的心，這才又熱了回來。
顧不上熱茶燙嘴，三口兩口就飲了個乾淨。
「陛下不怨臣多言，驚動了那左良玉？」
「馬卿不要小看了朕，小看了左良玉，一介封疆大吏，又怎會因這點小事興兵。他若是忠臣，朕便是用劍抵著他的喉嚨，他也不敢生出反意；可若是奸臣，朕就是把心都交與了，他也只會刺上幾劍罷了……」說著說著，語調也凝重了起來。
「朕必做大明忠臣！」馬士英連連磕頭髮誓，就差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當著皇帝的面刺上個盡忠報國了。
「是忠是奸，可難說的很？」
「史可法是忠臣，卻不是能臣，朕只能將其捧起來，束之高閣；左良玉是能臣，卻不是忠臣，朕反而要親自前往武昌招撫。馬卿你又願做哪種？」
馬士英被此問難倒，原本選忠臣定是不會錯的，可又有修養在家，一事無成的史可法被劃在先頭。想自稱是個既忠又賢的能臣，卻被那個不懂得看人眼色的黃耳鼎給誤了。
現在的自己在皇帝眼中，怕不像是個自作聰明的跳樑小丑那般。
「臣願做個純臣！」思索再三，馬士英也只得跳出問題，同皇帝捉起迷藏，引經據典起來。
純臣，原出自《左傳》，意指忠純不貳，一心奉公，忠於社稷國家，沒有半點私心的臣子。
朱慈烺看了馬士英一眼，小聲道，「出去吧，算你聰明。身為次輔應當統領百官才是，東林君子清高，多給些笑臉，總不會少掉二兩肉去。」
方才之言，本就是隨意胡說的，沒指望著幾句話能把馬士英的性子改過來，只得再次放過，囑咐其不要同清流鬧得太僵。
得了便宜本欲賣弄幾番乖巧，在皇帝面前拉近些距離的馬士英被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退出帳內。
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家帳篷里，奪了兒子馬鑾的炭火就要往皇帝帳篷里送。
雖說皇帝有言在先，萬事躬行節儉，一帳只許點一處炭火，可終究禮多人不怪才是。方才在帳中只覺得寒冷刺骨，便是冷了兒子，也不能冷了陛下才是！
就在馬士英順著來時的腳印搖搖晃晃趕至中軍大帳前時，遠處隱隱有幾十道火光閃爍。
再定睛看去，那火光竟還會動，正朝著營壘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