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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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卷著大雪,自茫茫天際壓落。

  鵝毛隨絮滿天橫飛,江面寒霧瀰漫,將兩岸的洲渚、沙岸盡數染成一片素白之色。

  長江水道本闊,此刻卻顯得狹窄。

  黃船過安慶府百餘里,未至東流,許是冬季枯水,江中凸現一小島橫亘中央。黃船船身又較尋常漕船寬大,上游凌汛淌下的浮冰大如磨盤、小如碎瓦,堆在中心小島。

  江水翻湧,浮冰時時頂撞船身,黃船卡在小島與浮冰間進退艱難。

  錦衣衛指揮使周鏡連同御營參將劉孔和、周六等人,此刻都下船領著數十名將士躬身拉縴。

  建德、東流知縣後知後覺,聽聞有朝廷大船於長江擱淺,火速領著一幫子衙役捕快前來搗冰,場面不可謂不熱鬧。

  百步開外,建德、東流的百姓們也都一個個雙手藏於袖中,四處張望著要尋一尋那朱家天子所在。

  崇禎十八年正月十九,皇帝力排眾議,攜著御營一萬人馬,大小船隻二十艘。自南京龍江關水驛登上黃船,溯長江而上,歷經五個晝夜,正要駛入江西境內。

  「侯卿、吳卿,帳外寒冷,不妨回帳中烤火取暖。」朱慈烺立於江邊,望著一江凌汛有些出神,發覺兩位老臣在一旁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這才出言相勸。

  「陛下千金之軀,尚在此處與御營將士同列,臣一介腐朽之身,又哪能那般嬌氣?」侯恂以袖遮面,擦去臉上的被冷風吹出來的鼻洟,又挺了挺身子,以示廉頗未老。

  「臣不冷!」進士出身,喜提刀舞槍,能拉動硬弓,又頗通醫道的吳甡亦是不肯入帳。

  並非是朱慈烺心系御營將士,願做那同甘共苦的天子。

  同甘共苦也得分時候,就連皇帝的舅舅都被安排去拉縴,哪個御營將士還能有怨言。

  朱慈烺立在江邊發呆,無非是覺得神奇罷了,從未聽說過長江還能封凍。

  雖是冬天,最冷的日子都已經過去,長江卻還封凍如此以至大船難行,可見天時乖戾,寒暑失序。

  黃船被困於浮冰之中,拖曳恐傷及船身,朱慈烺與幾人便是無需拉縴,也得下船步行。

  朱慈烺看了看被凍得夠嗆卻又嘴硬的兩個老頭,自己身上只一件貂緣狐肷披風。

  給了誰,不給誰,都不合適,想了想還是披在自己身上吧,繼而帶著二人步入大帳。

  「吳卿,依你之見,袁繼咸、左良玉可有反叛之心?」

  剛入大帳,沒等吳甡暖和片刻,朱慈烺便出言問道。

  「臣願以吳家三十餘口身家性命擔保,袁繼咸絕無另立藩王打算,望陛下不要聽信奸臣的讒言!」

  「臣也願保,寧南伯雖有過,但對於朝廷還是忠心的。所謂另立賢明,無非是底下無知將官以為冊立的福王,才有的這般混帳之語,並非是對陛下心存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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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恂與吳甡先後出言,對天發誓道。

  吳甡之於袁繼咸,就恰如侯恂之於左良玉。

  崇禎七年袁繼咸尚在陝西做提學僉事之時,為人清廉剛毅不徇私情,得罪了不少官員。吳甡時任山西巡撫,便看中了袁繼鹹的才能,向朝廷上疏舉薦。

  而後因巡按張孫振索賄被拒,羅織罪名彈劾袁繼咸,崇禎帝下旨捉拿袁繼咸,詰問吳甡。吳甡頂著重壓,力陳袁繼咸清白無辜,加之山西諸生伏闕鳴冤,袁繼咸這才洗脫冤屈,官復原職。

  待到吳甡入閣,崇禎帝命其出任督師,經略湖廣上游。於九江設總督一職,安排袁繼咸控扼長江,羈縻左良玉之人,正是吳甡。

  朱慈烺離京之前,高弘圖推薦了侯恂以安撫左良玉,這吳甡則是史可法勸阻不成,再三要求帶上的。

  能湊齊這二人也是巧合得很,侯恂被囚於南京獄中,那吳甡也好不到哪去。

  崇禎十六年,吳甡兵敗被貶雲南金齒衛,帝斥其奉命督師湖廣,卻百方延緩、逗留不進,委卸責任,坐視楚地淪失。

  待到新帝初立,大赦天下,這才從雲南返回興化隱居,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又被朱慈烺一紙詔令帶上來黃船。

  可憐兩個早已過了古稀之年的老臣,剛躲過牢獄之災,如今又要往那亂兵之去了。

  「冊立藩王之事,朕也不信,放眼宗室之中,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同朕來爭皇位?朕問的卻是反叛之心!」

  「這……」

  「左良玉何以有奪取天下之心,不久前他還有信於我,言之日日咳血,不得安眠,頓感死之將至。」侯恂連連搖頭,要為左良玉爭一爭清白。

  「有信?」朱慈烺的關注點卻不在「死」字上,聽到有信,那雙丹鳳眼都睜開了許多。

  「確有書信往來,不過是些問候之語,勸臣前往武昌安居爾爾。」侯恂反應過來,連連出聲解釋,見皇帝仍有疑慮又補充道,「臣也是從獄中出來後見到,這才沒能通報,陛下若願看,臣一會兒便親自送來。」

  「既然是問候之信,朕就不看了,侯卿自己收好,莫要讓旁人知曉,否則參你一個私通封疆大臣,圖謀不軌的罪名,朕聽了也頭痛。」

  「臣謹記,臣謹記。」被貶了數遭,在獄中待了數年的侯恂,還沒能學會吃一塹長一智,禍從口出的道理,背過身去,私下抽打了嘴巴一下。

  「那陛下所指反叛是?」事關江山社稷,吳甡再不願坐等,上前追問。

  「皇帝左良玉自是不敢當的,我大明朝如今已有了四個皇帝,若是再多上一個,那可真就熱鬧起來。」朱慈烺掰著指頭細數,一臉玩味笑道。

  「可八十萬大軍,換個曹丞相做做的心,怕是有的。」

  侯恂與吳甡對視一番,再說不出為左良玉的辯解之詞。

  依著二人對左良玉的了解,其人跋扈自傲,自瑪瑙山後眼中再無旁人,認定了大明朝人人皆虧欠於他,打退了張獻忠,竟只封了自己一個伯爵。

  此後愈發飛揚跋扈,將湖廣視為一家私產。部下只知有寧南伯,不知有朝廷兵部,既不聽調,又不聽宣,據說還曾上疏力勸皇帝遷都武昌。

  這不正像極了那起於微末,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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