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英雄
朱慈烺端著一個正咕咕冒汽的陶鍋小跑著來到吳又可面前，周鏡與崔孝一見狀更是徒手就要來接。
卻被朱慈烺側身閃過，自己手上捏著兩塊沾水錦帕尚且覺得燙，如何能遞給旁人。
吳又可仗著一雙長滿老繭的鐵手，撥開水汽往鍋中一看，笑道，「陛下聰慧，這藥也是煎得極好。」
「閻老婦人脾胃偏弱，不可用大補之藥。故而臣在方中用了熟地、黃精兩味藥材，熟地滋陰補血，黃精養肺益腎，煎煮得久了自然濃稠些，這般已是大好了，正當服用。」
說罷便將陶鍋中的湯藥倒出，分做兩碗，一碗遞給閻老婦人，其餘一碗囑託晚飯後再用，便起身告退，在崔孝一的帶領下走出門外。
閻應元恍惚之中，竟連下跪行禮都忘了，見吳又可向外行去，又起身欲送。
就這麼行一步，退半步的，被卡在堂中進退不得。
還是閻老婦人連連喚了幾聲，閻應元這才猛然跪伏於地，「罪臣閻應元，恭請吾皇聖躬安！」
「無罪無罪，閻卿何罪之有，朕不請自來才是心裡有愧。」朱慈烺用錦帕擦了擦手上沾著的藥渣，這才上前攙扶。
「老夫人，朕有話要同閻卿講，可否借您兒子一敘？」
「聖上親至，何談一個借字。老身此生能得見天顏，也是不枉來人世間走一遭。」閻老夫人一面還禮，一面看向閻應元道，「麗亨你既食君祿，當忠君之事，你且去，不必憂心於我。」
閻應元重重點頭，繼而被朱慈烺親手拉著走出院門。
東砂山橫亘江陰城東，東西綿延十里，山勢算不得雄峻，因是長江潮水涌砂堆積而成，故而得名砂山。
閻家草堂便在東砂山山腰的一處避風山坳，向北隔著曠野，遙望可見大江東去。
朱慈烺並不識得山路，只是牽著閻應元瞎走，遇階便走，逢彎即轉，閻應元也以為皇帝此舉有什麼深意，是要將自己帶去一個秘密所在，亦是不敢開口相問，周鏡更是無言。
不料兜兜轉轉竟回到了原地，朱慈烺靠在那棵眼熟的青松下，大喘氣道，「這裡景色不錯，正是談心的好去處。」
閻應元不好駁了皇帝的面子，雙手抱拳躬身道，「正如陛下所言，此地的景色是極好的，臣每日飯後也常攜母親來此地賞景。」
「閻卿不問問朕，今日為何來尋你？」
「臣確有此問，但見到陛下後，心裡實在慌得緊。這一路行來，連腳都是抖的，方才拾階而上之時，差點就將陛下一起拽倒……」閻應元似是打開了話匣子，場面話心裡話竹筒倒豆子般一一蹦了出來。
「臣還在想，會否有人冒充聖上來行騙，可天下之人誰又敢冒此大不韙。吾家家貧，更是無一物可騙。待到與陛下攀談幾句，這才認定了真是陛下親至，能識得陛下已是十世修來的福分，陛下為何來此也再不重要了。」
朱慈烺聽聞連連搖頭，「閻卿是不知前些日京城裡鬧出的亂子，南京來一太子，北京亦有一太子。閻卿說天下無人敢冒此大不韙，這下不是一次就出來了三個？」
「是臣久居草堂，孤陋寡聞了……」閻應元自是匆匆請罪，心裡卻還在數，不是只有兩個假太子，陛下又為何說是三個？
「朕再問你，如何與朕說了幾句，就能認定是朕親至？又為何見了朕，朕來此的目的便不重要了？」
「陛下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天下無人不知陛下相貌出眾，便是在江陰也是人人稱道。況且陛下乃少年天子，睿識早慧，質性真淳，旁人是斷然學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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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閻卿也是個裝糊塗的高手。朕長得好看朕自然知道，可天下貌美之人又何止千百。閻卿怕是從市井聽聞到史閣老曾稱朕輕佻無度，不似仁君，今日見到竟果真如此，這才用的質性真淳四字以寬朕心的吧？」
朱慈烺說完便踹了那青松一腳，層層白雪跌落，皆蓋在三人身上。
「臣不敢！臣只覺得少年天子自該有一番少年氣象，十五六的少年若是老態龍鍾，胸含暮氣，那臣才真要擔憂是有什麼狸貓狐媚行了奪舍之法。」閻應元撣去肩頭積雪，鄭重而對。
「既是閻卿所言，那朕定是信的。不過就算是閻卿稱朕輕佻，那朕也認。史閣老說得，旁人便說不得了？」
這話閻應元是不敢接的，只是在一旁陪笑。
「閻卿還沒回答朕第二個問題呢！」朱慈烺自言自語了片刻，又偏過頭來追問。
「君以國士待臣，臣必以國士報之。今日臣母受陛下煎藥大恩，臣又何懼一死，故而才言陛下為何來此再不重要，凡陛下有旨，應元無有不從。」
「這……算得上什麼恩典。真要算起來，該是朕負了你們，負了天下。」朱慈烺大跨一步，行至土垣邊，視線望向江河匯聚之處吩咐道，「周鏡，你且退下！」
周鏡稍有猶豫，但還是從命，退至五十步開外，身形都被竹林遮蔽。
「朕向來不善鋪墊，於忠臣大義之士更是有話直說。朕此番前來，是想請麗亨你，在天下將傾之時，能替朕擋上一擋！」朱慈烺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地向著閻應元抱拳行禮，驚得後者連連擺手。
「陛下何出此言，臣便是未辭官時，也不過是一無級典史，如何能挽天下傾覆？」
手卻被朱慈烺死死抓住，拉回身前。
「為了抗清，朕能做的布置已然全做了，朕也不想將這副重擔交與麗亨一人肩上。可連夜來，朕時常被噩夢驚醒，起身四望，驚覺身後竟再無人幫扶，這才出此下策……」
「臣官小職低，難堪重用……」
「除了你，朕再尋不到……」
「江陰知縣林之驥為人忠厚、知書識禮，是個賢才……」
這一君一臣就在這青松下自說自話起來，朱慈烺費勁口舌，拿出來當日舌戰群臣的架勢，竟是絲毫勸不動閻應元。
方才說好的無有不從呢？
「卿要相信，時來天地皆同力，非是朕自作主張，而是時運定要你來做這個挽天傾的英雄！」
卻被朱慈烺側身閃過，自己手上捏著兩塊沾水錦帕尚且覺得燙，如何能遞給旁人。
吳又可仗著一雙長滿老繭的鐵手，撥開水汽往鍋中一看，笑道，「陛下聰慧，這藥也是煎得極好。」
「閻老婦人脾胃偏弱，不可用大補之藥。故而臣在方中用了熟地、黃精兩味藥材，熟地滋陰補血，黃精養肺益腎，煎煮得久了自然濃稠些，這般已是大好了，正當服用。」
說罷便將陶鍋中的湯藥倒出，分做兩碗，一碗遞給閻老婦人，其餘一碗囑託晚飯後再用，便起身告退，在崔孝一的帶領下走出門外。
閻應元恍惚之中，竟連下跪行禮都忘了，見吳又可向外行去，又起身欲送。
就這麼行一步，退半步的，被卡在堂中進退不得。
還是閻老婦人連連喚了幾聲，閻應元這才猛然跪伏於地，「罪臣閻應元，恭請吾皇聖躬安！」
「無罪無罪，閻卿何罪之有，朕不請自來才是心裡有愧。」朱慈烺用錦帕擦了擦手上沾著的藥渣，這才上前攙扶。
「老夫人，朕有話要同閻卿講，可否借您兒子一敘？」
「聖上親至，何談一個借字。老身此生能得見天顏，也是不枉來人世間走一遭。」閻老夫人一面還禮，一面看向閻應元道，「麗亨你既食君祿，當忠君之事，你且去，不必憂心於我。」
閻應元重重點頭，繼而被朱慈烺親手拉著走出院門。
東砂山橫亘江陰城東，東西綿延十里，山勢算不得雄峻，因是長江潮水涌砂堆積而成，故而得名砂山。
閻家草堂便在東砂山山腰的一處避風山坳，向北隔著曠野，遙望可見大江東去。
朱慈烺並不識得山路，只是牽著閻應元瞎走，遇階便走，逢彎即轉，閻應元也以為皇帝此舉有什麼深意，是要將自己帶去一個秘密所在，亦是不敢開口相問，周鏡更是無言。
不料兜兜轉轉竟回到了原地，朱慈烺靠在那棵眼熟的青松下，大喘氣道，「這裡景色不錯，正是談心的好去處。」
閻應元不好駁了皇帝的面子，雙手抱拳躬身道，「正如陛下所言，此地的景色是極好的，臣每日飯後也常攜母親來此地賞景。」
「閻卿不問問朕，今日為何來尋你？」
「臣確有此問，但見到陛下後，心裡實在慌得緊。這一路行來，連腳都是抖的，方才拾階而上之時，差點就將陛下一起拽倒……」閻應元似是打開了話匣子，場面話心裡話竹筒倒豆子般一一蹦了出來。
「臣還在想，會否有人冒充聖上來行騙，可天下之人誰又敢冒此大不韙。吾家家貧，更是無一物可騙。待到與陛下攀談幾句，這才認定了真是陛下親至，能識得陛下已是十世修來的福分，陛下為何來此也再不重要了。」
朱慈烺聽聞連連搖頭，「閻卿是不知前些日京城裡鬧出的亂子，南京來一太子，北京亦有一太子。閻卿說天下無人敢冒此大不韙，這下不是一次就出來了三個？」
「是臣久居草堂，孤陋寡聞了……」閻應元自是匆匆請罪，心裡卻還在數，不是只有兩個假太子，陛下又為何說是三個？
「朕再問你，如何與朕說了幾句，就能認定是朕親至？又為何見了朕，朕來此的目的便不重要了？」
「陛下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天下無人不知陛下相貌出眾，便是在江陰也是人人稱道。況且陛下乃少年天子，睿識早慧，質性真淳，旁人是斷然學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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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說完便踹了那青松一腳，層層白雪跌落，皆蓋在三人身上。
「臣不敢！臣只覺得少年天子自該有一番少年氣象，十五六的少年若是老態龍鍾，胸含暮氣，那臣才真要擔憂是有什麼狸貓狐媚行了奪舍之法。」閻應元撣去肩頭積雪，鄭重而對。
「既是閻卿所言，那朕定是信的。不過就算是閻卿稱朕輕佻，那朕也認。史閣老說得，旁人便說不得了？」
這話閻應元是不敢接的，只是在一旁陪笑。
「閻卿還沒回答朕第二個問題呢！」朱慈烺自言自語了片刻，又偏過頭來追問。
「君以國士待臣，臣必以國士報之。今日臣母受陛下煎藥大恩，臣又何懼一死，故而才言陛下為何來此再不重要，凡陛下有旨，應元無有不從。」
「這……算得上什麼恩典。真要算起來，該是朕負了你們，負了天下。」朱慈烺大跨一步，行至土垣邊，視線望向江河匯聚之處吩咐道，「周鏡，你且退下！」
周鏡稍有猶豫，但還是從命，退至五十步開外，身形都被竹林遮蔽。
「朕向來不善鋪墊，於忠臣大義之士更是有話直說。朕此番前來，是想請麗亨你，在天下將傾之時，能替朕擋上一擋！」朱慈烺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地向著閻應元抱拳行禮，驚得後者連連擺手。
「陛下何出此言，臣便是未辭官時，也不過是一無級典史，如何能挽天下傾覆？」
手卻被朱慈烺死死抓住，拉回身前。
「為了抗清，朕能做的布置已然全做了，朕也不想將這副重擔交與麗亨一人肩上。可連夜來，朕時常被噩夢驚醒，起身四望，驚覺身後竟再無人幫扶，這才出此下策……」
「臣官小職低，難堪重用……」
「除了你，朕再尋不到……」
「江陰知縣林之驥為人忠厚、知書識禮，是個賢才……」
這一君一臣就在這青松下自說自話起來，朱慈烺費勁口舌，拿出來當日舌戰群臣的架勢，竟是絲毫勸不動閻應元。
方才說好的無有不從呢？
「卿要相信，時來天地皆同力，非是朕自作主張，而是時運定要你來做這個挽天傾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