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閻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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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相公,多日不見一向可好?今朝下山何干吶?」

  「鄉鄰托福,家中一切安好,我為家母去城中吳記藥房抓兩副藥補補氣血。」

  路遇熟人,閻應元一面拱手回禮,一面往江陰城外的東砂山草堂趕去。

  原本抓藥這般小事,請家中僕人去做也就是了。

  可閻應元卻是半點不敢馬虎,來回十餘里,連車馬都未套,隻身步行而往,只為借著一片赤子之心,求得上天垂憐,令老母早日康復而已。

  這一路上,向閻應元攀談的眾多,閻應元也不惱,一一問安還禮。

  旁的不說,在這江陰城中,半數百姓都聽聞過閻應元,閻典史的大名。


  無品無級,說句直白的,未入流而已,在九品之下。

  知縣正七品、縣丞正八品、主簿正九品,典史則居於主簿之後。平日裡做些緝捕盜賊、看管囚犯、處理百姓鬥毆等等雜事,每月俸米只三石,若非是先祖錦衣衛校尉出身,攢下些許家業,閻應元怕是連奉養老母都不得。

  一介典史能夠如此聲名,全憑著閻應元自己。

  崇禎十四年,閻應元初任江陰典史不久,就有百餘江盜趁著潮水上漲,劃著名小船夜渡入城,進犯江陰。當時的縣令外出不在城內,留守的縣丞又怯懦不堪只想著逃跑,城內的百姓四散逃命,無人出面主事。

  唯有閻應元挺身而出,帶刀持弓以典史之名在街頭號召民眾,缺刀少弓就削砍竹竿以做兵器,列陣於江岸。

  一人騎馬往來馳騁,連發三箭射殺三名匪首,江盜皆畏懼其箭術,驚退而走。

  就連巡撫都向朝廷上報以為其請功,破格特許其以都司儀仗出行緝賊。

  後論功行賞,授其九品廣東英德縣主簿,因老母病重未能赴任,就連江陰典史一職也沒能保住。

  待到甲申國變之後,南北交通斷絕,閻應元又將母親從通州接至江陰城外的東砂山暫居。

  如今的閻應元可謂是無官一身輕,每日裡讀讀書,寫寫字,敬養老母,撫育幼子。

  可等到北方戰事不利的消息傳來,暗自也常常嘆息,深感報國無門。

  行上一處緩坡,台階上竟有幾處寬大馬車的車轍痕跡,要知道東砂山並非是什麼名山大川,不過是一處低山丘陵,文人雅士都不會來此遊玩,時不時只有些樵夫來砍拾些柴薪而已。

  也正是因此地偏僻,無人叨擾,閻應元才選了此處以靜養老母。

  「相公快來,府內有貴人拜訪,已等了兩個時辰了。」沈氏在門外等候,見閻應元手上拎著三帖草藥慢吞吞趕路,慌忙上前接過。

  「貴人?是知縣大人來了?」

  閻應元自辭官後,江陰知縣林之驥三不五時會來拜訪,帶些糧米鮮果,只為奉獻與閻老夫人。

  這林之驥是福建莆田出身的進士,一嘴的莆田鄉音,聽不懂江陰本地吳語,百姓私下都稱其為林木瓜,笑稱若是能講得官話,當年殿試的排名還能再高些。

  都靠著閻應元等人的幫扶,才能在江陰立足,處理政務不出差錯。

  近日時而想起閻典史的好來,故而月月來府上拜訪,只為再請其出山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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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知縣大人,那人雖沒說起出身來歷,可那身量貴氣,就是個巡撫也當得。此時正與母親在廳內飲茶,相公快些進去吧。」沈氏等得心急,再次催促。

  閻應元也顧不得一身粗布舊棉,徑直入內向著廳堂而去。

  「老夫人脈象細軟而緩,是年高脾胃虛乏,氣血不足,兼江南山澤濕氣困於焦中。並無兇相之象,不算沉疴,緩緩調養即可。」

  步入堂內,便聽一人問診之聲傳來。

  抬眼看去,那人一襲灰布道袍,頭戴素色方巾,腰間懸囊扎滿銀針,正在為母親施針。

  再仔細端詳,只覺那人目光雖利,可長須短眉,身形清瘦,哪有半點的貴氣。便是做個富家翁都不像,如何能做得了巡撫。

  就連其身後那兩名高大男子的英氣都遠遠蓋過了,可見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識不得貴人。

  這般催促,自己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倉促見客,實在失了禮數。

  「在下閻應元,敢問先生尊姓大名?」閻應元躬身上前行禮,又湊近瞥了一眼。

  「是閻典史回來了,在下吳又可,仰慕閻典史大名久矣。」吳又可手下銀針不停,再紮下一針後,這才緩緩起身。

  「不敢不敢,吳先生乃天下名醫,在下早就想請先生至寒舍為家母診治,只是一直尋覓不到機會。今日得見,請受應元一拜。」

  「不敢當不敢當,典史如此,真是羞煞於我。老夫一生行醫,只為治病救人,不成想卻困於官紳之家,乃至老婦人竟求醫無門。」

  吳又可也是直白,半點沒有藏私。

  自己原本在山東行醫,北方亂起,又行至蘇州、太湖遊走出診。

  待到新皇登基,吳又可被納入太醫院任職,卻連皇帝的脈都沒請過。整日的被各種官員士紳請到家中替那些吃得腦滿腸肥,儘是診治些患得消渴、痛風之症。

  今日來閻應元府上,才找回些初心,不免話多了些。

  「先生今日來寒舍,可是林知縣相請?」閻應元搜腸刮肚,只能想出知縣林之驥的名號來。

  可憐從吏十餘年,交下官位最大之人,也不過是個知縣。

  想來知縣若是誠心去請,花些銀兩,欠些人情,總能請到吳又可來江陰的。

  自己此番真是欠了林之驥一個大人情,看來是不得不再去縣衙任職,以報知縣大恩。

  吳又可怔了一怔,而後恍然大悟,開口笑道,「閻典史是誤會了,林知縣是何人在下並不知曉,命在下前來的另有其人。」

  「是何人?」

  「一位貴人!」吳又可還是不肯直言,只是一個勁兒地苦笑。

  「那是通判、知府還是僉事?」

  「典史不妨往大了猜些,那位貴人的尊諱都無人敢提。」

  「那豈不是……」閻應元伸出一指,點了點廳堂懸掛著的朱紅楹聯附耳小聲道,「天潢貴胄?」

  「恐怕還是要再貴些!」吳又可也學著閻應元的樣子,一驚一顫回道。

  閻應元聞聲已是心潮澎湃起來,雙手扶住桌椅這才沒能摔倒。

  就在此時,一記清朗少年問聲從後廚傳來,「吳卿,你在《瘟疫論》中所寫的水二盅,煎八分是何意?朕按你所說水開之後,文火再煎煮三四十息,怎越煮越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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