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索隱
「那這書不會是……」
「不會是什麼？」
「不會是……的手筆吧？」
高弘圖面色猶豫，以手指天，越過了那二字。
「怎可能是陛下所寫，陛下才多大的年紀，十六歲的英銳少年，如何能寫出這般悲涼殘霧遍被華林的故事來？」張慎言向來口不擇言，在自己府上更是有話直說。
「我倒覺得，極有可能！」程注一面翻頁，一面蹙眉，指了指書上道，「你且看此處，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許多年。何人膽敢補天？唯有繼承天命之人！」
「這也太牽強附會了些，又不是在做學問。」張慎言瞅了一眼，覺得有些道理，似乎又站不住腳。
明代小說之盛，已經到了一個泛濫的地步。
即便朝廷官方文書注重避諱，但市井書販自行纂刻的小說可不管這些，哪怕是崇禎五年刊板的《二刻拍案驚奇》中，書中也原樣寫出崇禎帝朱由檢的「檢」字。
文人墨客以小說為由頭，借古諷今，指桑罵槐更是常事，時而也有攻訐聖上、誹謗朝廷的，故而作者都用曲名替代真名。
那銷量頗豐的《金瓶梅》雖假託北宋末年，面上是在寫蔡京一黨，實則是在影射嘉靖朝的嚴嵩與嚴世蕃等人，斥責權貴買官賣官、豪權橫行、貪腐成風。
世人只知是蘭陵笑笑生所作，民間雖對作者有諸多猜測傳聞，卻是不能實錘，只好任其逍遙法外。
這紅樓亦然，作者既不願旁人知曉其姓名，定在其中埋了諸多伏筆用以誤導，怎好從此一處就將這書歸功於皇帝？
「依我之見，寫書之人正是在仿效那《金瓶梅》，雖半點不提朝局，看似與時事無關，卻是字字句句都暗藏隱喻，唯有探賾索隱方能得其真意。欣欣子為《金瓶梅》所做之序不也注了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
老早就認定了罪魁禍首是皇帝的錢謙益此時愈發堅定，拿出了少時研讀經學的勁頭。
「探賾索隱」這個說法最早出自《周易》，所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
到了唐代，孔穎達在《周易正義》解釋道，「卜筮，取幽深難見之理，求索隱藏未顯之事，以斷吉凶禍福。」而後漸漸就將這套從表面文字里挖掘暗藏含義的路子，用到了研讀儒家經典上。
公羊學的微言大義、春秋筆法，正是要從簡短的史書文字中，讀出藏在其中的褒貶、真相。
到了明朝，士大夫們更是將此用於市井小說之中。
善用此法的人說其是察其寄託，索其隱旨，以讀者之心，推求作者之志。對其嗤之以鼻的也不在少數，只罵穿鑿附會，乃猜謎之論，非讀書之正途。
不只是《紅樓》，就連《金瓶梅》、《水滸》、《西遊記》也有人言是在針砭時弊，影射朝局。
「你再看這寶玉，竟是銜玉而生，如此祥瑞怎好降於凡俗之家？寶玉定是暗指那傳國玉璽，陛下乃是儲君，當該執掌此物。」
程注不理會旁人耳語，只是一味讀書，再往後看，又是指出一處。
「要我來說，此處更為明顯。那黛玉入榮國府時，賈家的府邸布置，一路上大門、丹墀、殿宇，是不是就同那北內如出一轍？尋常公侯府邸豈能有這般氣象，定是陛下將那舊居偽作了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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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元妃省親，宮中貴人回府這整套的皇家儀仗、跪拜禮儀。元春在大觀園中同家人題匾作詩之時，對皇家的禮制分寸拿捏極准，便是連我都挑不出一二錯處來，還要再辯嗎？」
錢謙益拿出禮部的看家本領來，一錘定音道。
張慎言接過書沉默不語，又翻上了三四遍，這才重重嘆氣道。
「我早該想到的，就連書名都如此直白。朱者，紅也！這紅樓之夢，當為朱樓夢。若非是朱家天子，換個世家弟子是寫不出這般精細的內廷規制來的，只有自幼長在深宮中的太子方能親眼見過。」
「可殿下為何要如此寫呢，會不會太不吉利了些？若是要以小說暗指我大明朝，何不寫得蒸蒸日上，卻以這破敗賈家為引，通篇又略去家國大事，只寫兒女閒情？」高弘圖思索再三，道出心中不解。
「正是因為我大明風雨飄搖，前途未卜，才寫得這大廈將傾的賈家。不過是假託閨閣，實寫宮闈；看似風月，實乃黍離；非位居九霄歷經巨變之人，不能做此語。」張慎言將書扔回桌上，孤身走出書房，面對庭院假山無言長嘆。
餘下幾個老頭坐在廳中亦是重重嘆氣，心中感慨道，尋常百姓，以此法發發牢騷，偷著罵幾句就罷了。可就連一朝天子都得借著小說私下寫些暗諷之語，那君臣相疑得到了何種地步？
可憐世人自拘囚，盎中乾坤舞蜉蝣。
哪怕貴為天子，亦不能暢所欲言，為世間種種困於其中，難得自在。
「想出來了又有何用？別忘了，在此廳堂之中，你我皆是閒人，連印綬都交還了！」程注抬頭給了張慎言一個眼神，便又默不作聲了。
話雖難聽，倒也卻是如此。
六部尚書只來了四個，當然，現在是七部了。這四個當中還有三個已卸任，剩下的那個，也成了擺設，再不是一月前能呼風喚雨，一言定策的好光景。
沈廷揚乃是當朝新貴，天子頗為重視之人。幾個老傢伙舍不下這張臉來相請，怕別人知道了，說他們附驥攀鴻、貪戀權勢。
史可法自己都是一地雞毛，將自己關在家裡不見客，不理事，辦起了什麼私塾，將御營游擊以上的武將子女都接到府上，教導他們知書識禮。
至於賀世壽嘛，同其餘幾人並無過多往來，即便早年被閹黨劃入東林一黨，奈何清流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親疏有別，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再者說，人家是在福王一案中便納了投名狀的，早就是皇帝的親信。故而幾個老頭躲在張慎言府中私下議論，連拜帖都未送至刑部。
「那也得想！」張慎言大手一拍，震翻身前茶盞。
「不會是什麼？」
「不會是……的手筆吧？」
高弘圖面色猶豫，以手指天，越過了那二字。
「怎可能是陛下所寫，陛下才多大的年紀，十六歲的英銳少年，如何能寫出這般悲涼殘霧遍被華林的故事來？」張慎言向來口不擇言，在自己府上更是有話直說。
「我倒覺得，極有可能！」程注一面翻頁，一面蹙眉，指了指書上道，「你且看此處，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許多年。何人膽敢補天？唯有繼承天命之人！」
「這也太牽強附會了些，又不是在做學問。」張慎言瞅了一眼，覺得有些道理，似乎又站不住腳。
明代小說之盛，已經到了一個泛濫的地步。
即便朝廷官方文書注重避諱，但市井書販自行纂刻的小說可不管這些，哪怕是崇禎五年刊板的《二刻拍案驚奇》中，書中也原樣寫出崇禎帝朱由檢的「檢」字。
文人墨客以小說為由頭，借古諷今，指桑罵槐更是常事，時而也有攻訐聖上、誹謗朝廷的，故而作者都用曲名替代真名。
那銷量頗豐的《金瓶梅》雖假託北宋末年，面上是在寫蔡京一黨，實則是在影射嘉靖朝的嚴嵩與嚴世蕃等人，斥責權貴買官賣官、豪權橫行、貪腐成風。
世人只知是蘭陵笑笑生所作，民間雖對作者有諸多猜測傳聞，卻是不能實錘，只好任其逍遙法外。
這紅樓亦然，作者既不願旁人知曉其姓名，定在其中埋了諸多伏筆用以誤導，怎好從此一處就將這書歸功於皇帝？
「依我之見，寫書之人正是在仿效那《金瓶梅》，雖半點不提朝局，看似與時事無關，卻是字字句句都暗藏隱喻，唯有探賾索隱方能得其真意。欣欣子為《金瓶梅》所做之序不也注了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
老早就認定了罪魁禍首是皇帝的錢謙益此時愈發堅定，拿出了少時研讀經學的勁頭。
「探賾索隱」這個說法最早出自《周易》，所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
到了唐代，孔穎達在《周易正義》解釋道，「卜筮，取幽深難見之理，求索隱藏未顯之事，以斷吉凶禍福。」而後漸漸就將這套從表面文字里挖掘暗藏含義的路子，用到了研讀儒家經典上。
公羊學的微言大義、春秋筆法，正是要從簡短的史書文字中，讀出藏在其中的褒貶、真相。
到了明朝，士大夫們更是將此用於市井小說之中。
善用此法的人說其是察其寄託，索其隱旨，以讀者之心，推求作者之志。對其嗤之以鼻的也不在少數，只罵穿鑿附會，乃猜謎之論，非讀書之正途。
不只是《紅樓》，就連《金瓶梅》、《水滸》、《西遊記》也有人言是在針砭時弊，影射朝局。
「你再看這寶玉，竟是銜玉而生，如此祥瑞怎好降於凡俗之家？寶玉定是暗指那傳國玉璽，陛下乃是儲君，當該執掌此物。」
程注不理會旁人耳語，只是一味讀書，再往後看，又是指出一處。
「要我來說，此處更為明顯。那黛玉入榮國府時，賈家的府邸布置，一路上大門、丹墀、殿宇，是不是就同那北內如出一轍？尋常公侯府邸豈能有這般氣象，定是陛下將那舊居偽作了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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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元妃省親，宮中貴人回府這整套的皇家儀仗、跪拜禮儀。元春在大觀園中同家人題匾作詩之時，對皇家的禮制分寸拿捏極准，便是連我都挑不出一二錯處來，還要再辯嗎？」
錢謙益拿出禮部的看家本領來，一錘定音道。
張慎言接過書沉默不語，又翻上了三四遍，這才重重嘆氣道。
「我早該想到的，就連書名都如此直白。朱者，紅也！這紅樓之夢，當為朱樓夢。若非是朱家天子，換個世家弟子是寫不出這般精細的內廷規制來的，只有自幼長在深宮中的太子方能親眼見過。」
「可殿下為何要如此寫呢，會不會太不吉利了些？若是要以小說暗指我大明朝，何不寫得蒸蒸日上，卻以這破敗賈家為引，通篇又略去家國大事，只寫兒女閒情？」高弘圖思索再三，道出心中不解。
「正是因為我大明風雨飄搖，前途未卜，才寫得這大廈將傾的賈家。不過是假託閨閣，實寫宮闈；看似風月，實乃黍離；非位居九霄歷經巨變之人，不能做此語。」張慎言將書扔回桌上，孤身走出書房，面對庭院假山無言長嘆。
餘下幾個老頭坐在廳中亦是重重嘆氣，心中感慨道，尋常百姓，以此法發發牢騷，偷著罵幾句就罷了。可就連一朝天子都得借著小說私下寫些暗諷之語，那君臣相疑得到了何種地步？
可憐世人自拘囚，盎中乾坤舞蜉蝣。
哪怕貴為天子，亦不能暢所欲言，為世間種種困於其中，難得自在。
「想出來了又有何用？別忘了，在此廳堂之中，你我皆是閒人，連印綬都交還了！」程注抬頭給了張慎言一個眼神，便又默不作聲了。
話雖難聽，倒也卻是如此。
六部尚書只來了四個，當然，現在是七部了。這四個當中還有三個已卸任，剩下的那個，也成了擺設，再不是一月前能呼風喚雨，一言定策的好光景。
沈廷揚乃是當朝新貴，天子頗為重視之人。幾個老傢伙舍不下這張臉來相請，怕別人知道了，說他們附驥攀鴻、貪戀權勢。
史可法自己都是一地雞毛，將自己關在家裡不見客，不理事，辦起了什麼私塾，將御營游擊以上的武將子女都接到府上，教導他們知書識禮。
至於賀世壽嘛，同其餘幾人並無過多往來，即便早年被閹黨劃入東林一黨，奈何清流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親疏有別，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再者說，人家是在福王一案中便納了投名狀的，早就是皇帝的親信。故而幾個老頭躲在張慎言府中私下議論，連拜帖都未送至刑部。
「那也得想！」張慎言大手一拍，震翻身前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