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馬腳
「諸位怎麼看？」
「寫得不錯，就是不知為何雲遮霧罩了些。真事隱，假語存，讀得我心累。」
「我是在說書嗎？我是在為大家的官聲發愁！」
「什麼官聲不官聲的，本就不願做這個官，一把年紀退了正好交予年輕人。」
張慎言府內，錢謙益與高弘圖、程注、賀世壽幾人圍坐一桌，對著一本《紅樓夢》印刷本大眼瞪小眼。
「爾雅，你也說兩句。」錢謙益眼見說不動張慎言這個老頑固，只好將程注推了出來。
「受之也不要惱火，我等為官本就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為了陛下。如今陛下既有了更好人選，我等自當從命。」
性格向來溫吞，又守著個清水衙門的工部尚書程注，本也是強被推出來做官的。
自畢懋康入工部任右侍郎，執掌火器等局後，程注的差事就愈發清閒。
平日裡到工部坐堂，不過是吩咐堂官煮上幾壺沸水，而後命人去邸報局取來最新的邸報翻閱，一壺濃茶從早飲到晚，從濁飲到清也簽不下一張劄付。
待到宋應星被一紙調令請到南京，任工部左侍郎，程注更是連大堂當中的位子都沒得坐，只得移到後堂端坐。
宋應星何等人？可是親手撰寫了那本被朱慈烺推崇備至，贊為百工之錄的《天工開物》，就連畢懋康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甘願屈居副職。
但凡有才之人，脾氣都不小，初時被吏部清吏司所召，竟是不從。
崇禎十六年，宋應星就曾任亳州知州，只因朝廷糜爛，無力施展抱負，次年便辭官回鄉。
待到皇帝的御令傳至江西奉新，宋應星才被其兄長宋應昇說服，兄弟二人一道趕往南京就職。
這不前些日子，皇帝一紙詔令，錢謙益、程注、史可法、張慎言四人都從尚書之位上退了下來。
不過雖都是退，也有上下高低之分，史可法那是因病不適，皇帝特批的病假，旨意中言明等到哪日史可法病好了，兵部尚書自然還是他的，就連內閣首輔之位都空懸著，可見恩寵。
程注與張慎言則是年齡到了，依照程序光榮致仕，皇帝還特賜敕書褒獎，加封太子太保，推恩父母妻室。
而高弘圖雖還擔著戶部尚書之職，可因為商部新立，就連最為掙錢的鹽、茶、瓷、絲都被商部奪了去，戶部只剩下了個空殼。
據說將來連稅賦都要全部交由商部掌管，戶部只理戶籍、田土、徭役，所以高弘圖這個戶部尚書也近似被免了。
輪到錢謙益真是半點皇恩都無，明明白白的被免了禮部尚書一職，貶去國子監教書而已。
卻是不敢在皇帝面前動怒，只好來張慎言府上，討個說法。
「還有事兒沒事兒，若是無事，那便請回，今日府上不管飯！」張慎言自奉天殿那日起，就對錢謙益存著怨氣，認定了此人無骨，做不得忠直之臣。
今日看來，愈發認定了心中所想。
「我若說，這書是從宮裡流出來的呢！」
張慎言起身驅客，張嘴吩咐下人收拾茶盞送客，錢謙益被趕至門口，只好連連出聲。
「宮裡？」
「正是！」
張慎言眉頭微挑，細覺不對，又將錢謙益引進了書房。
錢謙益輕嘆一聲，再想喝水潤嗓，卻是連茶碗都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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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快說啊！」
連日來，手捧著一本紅樓，無心政務的高弘圖再見不得錢謙益這般緩怠，出言催促。
「我有一學生，名喚顧絳，原在兵部任職，後因清丈一事立功，被調去了邸報局任給事中。知我從尚書之位上退了下來，前些日特地來府上拜訪，所送之物，正是紅樓！」
「安撫寬慰了我許久，又是一陣寒暄……」
「那又從何得知是從宮裡流出來的？」見錢謙益久久不談重點，只說些無關緊要的閒事，張慎言便又要起身。
「我見那書，線裝精美，文字清晰，絕不是手抄的，定是印刷而成。」
說罷便將那本紅樓翻開，將針腳一一示於眾人眼前。
「不止是印刷，還是用的餖版拱花。」
程注手指書中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寶玉攜警幻仙子步入太虛幻境的插圖，那流雲、仙山便是用彩色拱花壓出來的。
「這有何奇的？」張慎言吏部尚書出身，自然不知這些奇技淫巧。
「餖版描彩墨，拱花做紋理，刊印這短短的一頁就要將印版拆成百十塊小木浮雕方可壓成，唯有官刻才有此技藝，便是工部中也鮮有人通曉此理！」
做過工部尚書的程注對於自家衙門有幾斤幾兩還是知根知底的，對著眾人解釋道。
「確實如此，我也奇怪，此書竟印得如此之好，向顧絳打聽，卻是顧左右而言他，遲遲不肯相告。」
「再粗略一看，果真是一本奇書，可惜竟只有二十回。故而存了心思，以贈書為由，又向他求來兩本，一面再遣下人跟隨。」
「不料這一跟，卻跟進了皇城！」
提起皇城，錢謙益語氣一遲，就連聲音都輕了許多。
「這有什麼稀奇的，那顧絳既入了邸報局，莫說是入皇城公幹，便是入宮面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方才還想著趕人，怎此時又嫌我說得慢，屢屢打斷？你再這般，便不說了，你用你的飯，我回我的國子監！」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更別提是被辭了官的錢謙益，真當自己這個東林盟主是泥捏的？
「我不說了。」張慎言輕飄飄幾字，聳了聳肩退回座位擺弄茶盞，一副潑皮無賴之相。
「我借著師生之誼，再三求他快快將書送來。顧絳離府之時也稱是回去取書，待到從皇城離開，哪兒也沒去，便徑直來我府上，遞上此書。」
「這真相還不分明？」錢謙益以手指書，面色凝重道。
「若是如此說來，那真是從皇城中流出來的了，也唯有皇城中才有這般能工巧匠。」程注也是點頭道，似是破了一案。
皇城中司禮監經廠便有內府刻書工坊，平日裡只是篆刻些皇子教學之用的範本，匠人並不算多，想來也是因此流出的印刷本少得可憐，市面上多是些手抄本的緣故。
「寫得不錯，就是不知為何雲遮霧罩了些。真事隱，假語存，讀得我心累。」
「我是在說書嗎？我是在為大家的官聲發愁！」
「什麼官聲不官聲的，本就不願做這個官，一把年紀退了正好交予年輕人。」
張慎言府內，錢謙益與高弘圖、程注、賀世壽幾人圍坐一桌，對著一本《紅樓夢》印刷本大眼瞪小眼。
「爾雅，你也說兩句。」錢謙益眼見說不動張慎言這個老頑固，只好將程注推了出來。
「受之也不要惱火，我等為官本就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為了陛下。如今陛下既有了更好人選，我等自當從命。」
性格向來溫吞，又守著個清水衙門的工部尚書程注，本也是強被推出來做官的。
自畢懋康入工部任右侍郎，執掌火器等局後，程注的差事就愈發清閒。
平日裡到工部坐堂，不過是吩咐堂官煮上幾壺沸水，而後命人去邸報局取來最新的邸報翻閱，一壺濃茶從早飲到晚，從濁飲到清也簽不下一張劄付。
待到宋應星被一紙調令請到南京，任工部左侍郎，程注更是連大堂當中的位子都沒得坐，只得移到後堂端坐。
宋應星何等人？可是親手撰寫了那本被朱慈烺推崇備至，贊為百工之錄的《天工開物》，就連畢懋康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甘願屈居副職。
但凡有才之人，脾氣都不小，初時被吏部清吏司所召，竟是不從。
崇禎十六年，宋應星就曾任亳州知州，只因朝廷糜爛，無力施展抱負，次年便辭官回鄉。
待到皇帝的御令傳至江西奉新，宋應星才被其兄長宋應昇說服，兄弟二人一道趕往南京就職。
這不前些日子，皇帝一紙詔令，錢謙益、程注、史可法、張慎言四人都從尚書之位上退了下來。
不過雖都是退，也有上下高低之分，史可法那是因病不適，皇帝特批的病假，旨意中言明等到哪日史可法病好了，兵部尚書自然還是他的，就連內閣首輔之位都空懸著，可見恩寵。
程注與張慎言則是年齡到了，依照程序光榮致仕，皇帝還特賜敕書褒獎，加封太子太保，推恩父母妻室。
而高弘圖雖還擔著戶部尚書之職，可因為商部新立，就連最為掙錢的鹽、茶、瓷、絲都被商部奪了去，戶部只剩下了個空殼。
據說將來連稅賦都要全部交由商部掌管，戶部只理戶籍、田土、徭役，所以高弘圖這個戶部尚書也近似被免了。
輪到錢謙益真是半點皇恩都無，明明白白的被免了禮部尚書一職，貶去國子監教書而已。
卻是不敢在皇帝面前動怒，只好來張慎言府上，討個說法。
「還有事兒沒事兒，若是無事，那便請回，今日府上不管飯！」張慎言自奉天殿那日起，就對錢謙益存著怨氣，認定了此人無骨，做不得忠直之臣。
今日看來，愈發認定了心中所想。
「我若說，這書是從宮裡流出來的呢！」
張慎言起身驅客，張嘴吩咐下人收拾茶盞送客，錢謙益被趕至門口，只好連連出聲。
「宮裡？」
「正是！」
張慎言眉頭微挑，細覺不對，又將錢謙益引進了書房。
錢謙益輕嘆一聲，再想喝水潤嗓，卻是連茶碗都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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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手捧著一本紅樓，無心政務的高弘圖再見不得錢謙益這般緩怠，出言催促。
「我有一學生，名喚顧絳，原在兵部任職，後因清丈一事立功，被調去了邸報局任給事中。知我從尚書之位上退了下來，前些日特地來府上拜訪，所送之物，正是紅樓！」
「安撫寬慰了我許久，又是一陣寒暄……」
「那又從何得知是從宮裡流出來的？」見錢謙益久久不談重點，只說些無關緊要的閒事，張慎言便又要起身。
「我見那書，線裝精美，文字清晰，絕不是手抄的，定是印刷而成。」
說罷便將那本紅樓翻開，將針腳一一示於眾人眼前。
「不止是印刷，還是用的餖版拱花。」
程注手指書中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寶玉攜警幻仙子步入太虛幻境的插圖，那流雲、仙山便是用彩色拱花壓出來的。
「這有何奇的？」張慎言吏部尚書出身，自然不知這些奇技淫巧。
「餖版描彩墨，拱花做紋理，刊印這短短的一頁就要將印版拆成百十塊小木浮雕方可壓成，唯有官刻才有此技藝，便是工部中也鮮有人通曉此理！」
做過工部尚書的程注對於自家衙門有幾斤幾兩還是知根知底的，對著眾人解釋道。
「確實如此，我也奇怪，此書竟印得如此之好，向顧絳打聽，卻是顧左右而言他，遲遲不肯相告。」
「再粗略一看，果真是一本奇書，可惜竟只有二十回。故而存了心思，以贈書為由，又向他求來兩本，一面再遣下人跟隨。」
「不料這一跟，卻跟進了皇城！」
提起皇城，錢謙益語氣一遲，就連聲音都輕了許多。
「這有什麼稀奇的，那顧絳既入了邸報局，莫說是入皇城公幹，便是入宮面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方才還想著趕人，怎此時又嫌我說得慢，屢屢打斷？你再這般，便不說了，你用你的飯，我回我的國子監！」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更別提是被辭了官的錢謙益，真當自己這個東林盟主是泥捏的？
「我不說了。」張慎言輕飄飄幾字，聳了聳肩退回座位擺弄茶盞，一副潑皮無賴之相。
「我借著師生之誼，再三求他快快將書送來。顧絳離府之時也稱是回去取書，待到從皇城離開，哪兒也沒去，便徑直來我府上，遞上此書。」
「這真相還不分明？」錢謙益以手指書，面色凝重道。
「若是如此說來，那真是從皇城中流出來的了，也唯有皇城中才有這般能工巧匠。」程注也是點頭道，似是破了一案。
皇城中司禮監經廠便有內府刻書工坊，平日裡只是篆刻些皇子教學之用的範本，匠人並不算多，想來也是因此流出的印刷本少得可憐，市面上多是些手抄本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