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瑕玉
「這是朝廷八百里加急命人送來的，請父帥敬覽。」左夢庚將一份邸報遞給躺在床榻上休息的左良玉，又從旁取過油燈替父掌燈。
左良玉攥緊邸報，幾乎要貼到了臉上，重嘆一聲，又遞迴左夢庚手中，「歲月不饒人，我像你這般年紀時，一箭能射中天上的飛鳥！如今卻連面前的小字兒都看不清了，還是你讀給為父聽吧。」
左夢庚將父親攙扶躺下，蓋好被子，坐在床頭讀了起來。
「靖南侯於懷慶陣斬清廷衛輝總兵祖可法，殺敵千餘，奪得六縣之地，將北虜驅至濟源一線。陛下稱讚實乃國之柱石，大明良將。」
「黃得功不過一個兵痞，崇禎六年我早已成了平賊將軍，那黃得功不過是個游擊而已，如何能與我相比？丟了半壁江山，奪回六個縣又算得什麼功績，濟源距沁陽只數十里，究竟是不是打退的都還難說。」
「黃得功自然是不能與父帥相提並論，瑪瑙山之戰，父帥一戰便打得張獻忠潰不成軍，救大明於水火，陛下卻抬黃得功而貶父帥，足見昏聵。」
「念！」左良玉定了定心神，囑咐道。
「延平王親率御營水軍武演於長江，紅夷炮大顯神威，二十餘艘靶船悉數被轟成齏粉。」
「哼，鄭家小兒也是數典忘祖，為了一個王爵竟棄了自家姓氏恬稱國姓！別以為我不知道，什麼紅夷大炮，當年在遼東武演之時，便是先在靶船中裝滿火藥，又命人躲藏其中，待到炮聲響起，再引燃火藥，不過是騙人把戲。」
說到此處，左良玉連連咳嗽不止，左夢庚命人端來一碗參湯，一勺一勺餵給左良玉，這才稍稍平復。
「父帥，夜深了，還是別念了。」
「再念！再念！」
做兒子的自然是違逆不了父親，左夢庚只好端起邸報再念。
「內閣首輔史可法因病稱假，內閣一應事務交由次輔馬士英輔政。吏部尚書張慎言年邁致仕、禮部尚書錢謙益被罷辭官……」
「什麼！」
剛安穩下來的左良玉，強撐著起身，一把扯住邸報，近乎撕成了兩半。
「皇帝怎能如此行事，史可法、張慎言、錢謙益等人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如何能棄忠臣於不顧，反而重用馬士英這般奸賊！」
咳~咳~
左良玉只覺嗓子一股腥甜上涌，吐出幾口膿血，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喘氣，左夢庚只得慌忙跑出房門去尋大夫前來診治。
左良玉，山東臨清人氏，赤貧出身，幼年便沒了父親，不同文墨卻弓馬嫻熟。在遼東當兵之時，靠著軍功做到了遼東車右營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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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寧遠兵變之時，巡撫畢自肅受辱自盡，在營中為將的左良玉也被牽連削職，遣回衛所。
直至崇禎三年後金圍攻京畿，才被再次啟用。而後在大凌河之役，左良玉見到了自己一生的伯樂侯恂，被破格提拔為副將，從此一飛沖天，二人親近到連左良玉的字都是侯恂取的。
而侯恂何人？
乃是天啟年間的東林黨魁！故而左良玉與東林一脈系天然就有了知遇羈絆，而後更是借著東林黨人的勢力才在朝中有了話語權。
哪怕是湖廣巡按，左良玉軍中的監軍黃澍亦是東林一脈的。
說來東林與馬士英之間的恩恩怨怨也是由來已久，在冊立福王一事上就打得不可開交。若非太子南來，想必至今還未分出高下。
原本左良玉就對黃得功、高傑二人擁立太子登基頗多微詞，明明自己才是大明最大的軍頭，為大明擎天保駕多年。
自崇禎十二年在瑪瑙山擊潰張獻忠後，左良玉就一直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調令，勢力大到了一個極為誇張的地步。其坐鎮武昌，控漢陽、黃州沿江諸州縣。在李自成兵敗山海關後，又乘機收復荊、承、德安，南取長沙、岳州，東入袁州，唯有襄陽未下。
所部號稱大軍八十萬，長江上游，儘是左氏舟師。可在定策一事上，竟全無自己的份！
等到朱慈烺的登基詔書發至武昌時，左良玉卻是避而不見，反將朝廷天使扣押在府中。
若不是湖廣巡撫何騰蛟與黃澍等人的再三相勸，這才命人手書了一封效忠書信送往南京，還不忘向皇帝索要百萬軍餉，請其遷都武昌。
而後雖是派了黃澍趕赴南京稱賀，沒成想那黃澍竟敢輿櫬入朝，抬著一口棺材，在文武百官的面前當庭歷數馬士英十大可斬之罪。
棄守祖陵，陷主不孝，當斬；冒功定策，驕橫欺君，當斬；奉命剿寇，畏敵誤疆，當斬；私受賊賂，暗通獻黨，當斬……植黨塞言，排抑忠直，當斬！
十條大罪念下來，黃澍激動得手持笏板怒擊馬士英後背，高喊要與奸臣同死。
朝中不少東林一脈出身之人亦是暗自叫好，若不是知道新帝眼裡容不得沙子，說不定也上前共襄盛舉了。
馬士英剛被貶為六品兵部主事，又犯了眾怒，真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就在殿內挨打而已。
不成想，馬士英非但沒被棄用，反而成了內閣次輔。
那黃得功、高傑也一個封了侯，一個封了伯，自己卻在這邊陲之地進退不得，就連朝中能替自己說話之人都被免職，這才引得舊疾復發，口吐鮮血。
「賢婿！何事如此驚慌？」
「泰山大人，父親他又嘔血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這裡有更要緊的事同你說。」
王世忠一把將左夢庚拉入牆角，悄聲道，「那日你托我辦的事已然辦妥，大學士范文程欣然應允，你我皆可入大清為官，仍舊統領舊部，就藩湖廣。」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大明對這般苛待我父子二人，棄我等於湖廣而不顧，自顧自在江南享福，這樣的朝廷又有什麼好聽命的。」
「只是……」王世忠見左夢庚這般義憤填膺，欲言又止道。
「岳丈有話儘管直說，你我翁婿一體，但凡有小婿一日的榮華富貴，定然不忘岳丈的提攜。」左夢庚躬身下拜，懇切相請。
「你我自然好說，只是你父親他……」王世忠瞥向院內，確定無人在旁，「似是還想做那大明忠臣。」
「父親他不過是愚忠而已！黃澍黃大人也有話交代於我，若能依計行事，父親定然准許。」
左夢庚靠近王世忠身側，耳語了一番。
「如此這般，那大事定然能成，快去再尋黃澍細細商量。」
好事將近豈能久等，王世忠當即便牽著左夢庚往黃澍的府邸而去，忘了大明的寧南伯此刻還躺在床上咳血，已然昏迷不醒。
左良玉攥緊邸報，幾乎要貼到了臉上，重嘆一聲，又遞迴左夢庚手中，「歲月不饒人，我像你這般年紀時，一箭能射中天上的飛鳥！如今卻連面前的小字兒都看不清了，還是你讀給為父聽吧。」
左夢庚將父親攙扶躺下，蓋好被子，坐在床頭讀了起來。
「靖南侯於懷慶陣斬清廷衛輝總兵祖可法，殺敵千餘，奪得六縣之地，將北虜驅至濟源一線。陛下稱讚實乃國之柱石，大明良將。」
「黃得功不過一個兵痞，崇禎六年我早已成了平賊將軍，那黃得功不過是個游擊而已，如何能與我相比？丟了半壁江山，奪回六個縣又算得什麼功績，濟源距沁陽只數十里，究竟是不是打退的都還難說。」
「黃得功自然是不能與父帥相提並論，瑪瑙山之戰，父帥一戰便打得張獻忠潰不成軍，救大明於水火，陛下卻抬黃得功而貶父帥，足見昏聵。」
「念！」左良玉定了定心神，囑咐道。
「延平王親率御營水軍武演於長江，紅夷炮大顯神威，二十餘艘靶船悉數被轟成齏粉。」
「哼，鄭家小兒也是數典忘祖，為了一個王爵竟棄了自家姓氏恬稱國姓！別以為我不知道，什麼紅夷大炮，當年在遼東武演之時，便是先在靶船中裝滿火藥，又命人躲藏其中，待到炮聲響起，再引燃火藥，不過是騙人把戲。」
說到此處，左良玉連連咳嗽不止，左夢庚命人端來一碗參湯，一勺一勺餵給左良玉，這才稍稍平復。
「父帥，夜深了，還是別念了。」
「再念！再念！」
做兒子的自然是違逆不了父親，左夢庚只好端起邸報再念。
「內閣首輔史可法因病稱假，內閣一應事務交由次輔馬士英輔政。吏部尚書張慎言年邁致仕、禮部尚書錢謙益被罷辭官……」
「什麼！」
剛安穩下來的左良玉，強撐著起身，一把扯住邸報，近乎撕成了兩半。
「皇帝怎能如此行事，史可法、張慎言、錢謙益等人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如何能棄忠臣於不顧，反而重用馬士英這般奸賊！」
咳~咳~
左良玉只覺嗓子一股腥甜上涌，吐出幾口膿血，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喘氣，左夢庚只得慌忙跑出房門去尋大夫前來診治。
左良玉，山東臨清人氏，赤貧出身，幼年便沒了父親，不同文墨卻弓馬嫻熟。在遼東當兵之時，靠著軍功做到了遼東車右營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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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寧遠兵變之時，巡撫畢自肅受辱自盡，在營中為將的左良玉也被牽連削職，遣回衛所。
直至崇禎三年後金圍攻京畿，才被再次啟用。而後在大凌河之役，左良玉見到了自己一生的伯樂侯恂，被破格提拔為副將，從此一飛沖天，二人親近到連左良玉的字都是侯恂取的。
而侯恂何人？
乃是天啟年間的東林黨魁！故而左良玉與東林一脈系天然就有了知遇羈絆，而後更是借著東林黨人的勢力才在朝中有了話語權。
哪怕是湖廣巡按，左良玉軍中的監軍黃澍亦是東林一脈的。
說來東林與馬士英之間的恩恩怨怨也是由來已久，在冊立福王一事上就打得不可開交。若非太子南來，想必至今還未分出高下。
原本左良玉就對黃得功、高傑二人擁立太子登基頗多微詞，明明自己才是大明最大的軍頭，為大明擎天保駕多年。
自崇禎十二年在瑪瑙山擊潰張獻忠後，左良玉就一直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調令，勢力大到了一個極為誇張的地步。其坐鎮武昌，控漢陽、黃州沿江諸州縣。在李自成兵敗山海關後，又乘機收復荊、承、德安，南取長沙、岳州，東入袁州，唯有襄陽未下。
所部號稱大軍八十萬，長江上游，儘是左氏舟師。可在定策一事上，竟全無自己的份！
等到朱慈烺的登基詔書發至武昌時，左良玉卻是避而不見，反將朝廷天使扣押在府中。
若不是湖廣巡撫何騰蛟與黃澍等人的再三相勸，這才命人手書了一封效忠書信送往南京，還不忘向皇帝索要百萬軍餉，請其遷都武昌。
而後雖是派了黃澍趕赴南京稱賀，沒成想那黃澍竟敢輿櫬入朝，抬著一口棺材，在文武百官的面前當庭歷數馬士英十大可斬之罪。
棄守祖陵，陷主不孝，當斬；冒功定策，驕橫欺君，當斬；奉命剿寇，畏敵誤疆，當斬；私受賊賂，暗通獻黨，當斬……植黨塞言，排抑忠直，當斬！
十條大罪念下來，黃澍激動得手持笏板怒擊馬士英後背，高喊要與奸臣同死。
朝中不少東林一脈出身之人亦是暗自叫好，若不是知道新帝眼裡容不得沙子，說不定也上前共襄盛舉了。
馬士英剛被貶為六品兵部主事，又犯了眾怒，真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就在殿內挨打而已。
不成想，馬士英非但沒被棄用，反而成了內閣次輔。
那黃得功、高傑也一個封了侯，一個封了伯，自己卻在這邊陲之地進退不得，就連朝中能替自己說話之人都被免職，這才引得舊疾復發，口吐鮮血。
「賢婿！何事如此驚慌？」
「泰山大人，父親他又嘔血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這裡有更要緊的事同你說。」
王世忠一把將左夢庚拉入牆角，悄聲道，「那日你托我辦的事已然辦妥，大學士范文程欣然應允，你我皆可入大清為官，仍舊統領舊部，就藩湖廣。」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大明對這般苛待我父子二人，棄我等於湖廣而不顧，自顧自在江南享福，這樣的朝廷又有什麼好聽命的。」
「只是……」王世忠見左夢庚這般義憤填膺，欲言又止道。
「岳丈有話儘管直說，你我翁婿一體，但凡有小婿一日的榮華富貴，定然不忘岳丈的提攜。」左夢庚躬身下拜，懇切相請。
「你我自然好說，只是你父親他……」王世忠瞥向院內，確定無人在旁，「似是還想做那大明忠臣。」
「父親他不過是愚忠而已！黃澍黃大人也有話交代於我，若能依計行事，父親定然准許。」
左夢庚靠近王世忠身側，耳語了一番。
「如此這般，那大事定然能成，快去再尋黃澍細細商量。」
好事將近豈能久等，王世忠當即便牽著左夢庚往黃澍的府邸而去，忘了大明的寧南伯此刻還躺在床上咳血，已然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