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舟游
「那不是史閣老嗎，怎麼今日也有閒暇在北市樓用飯？」
剛要舉杯的顧絳看向腳步虛浮，在家丁攙扶下匆匆攀上車架的史可法。
「你的眼神兒倒是真不錯，隔著這麼老遠都能被你看個清楚。」陳子龍透過畫舫影壁也看著了史可法的馬車遠去，「史閣老不過是在府休養，又沒去職，出來與人吃個飯有什麼稀奇。就連你一個小小的邸報局給事中都能在這不系園中飲酒，閣老來此用飯都稱得上清廉了。」
「若不是沾了你的光，我自是來不了，石公兄、太沖兄與彝仲兄可是能憑自己的本事來此一敘。」顧絳本想敬陳子龍一杯，聽著他這般取笑自己，又坐了回去。
「這大個人，還是這般小氣。誰的光也不占，你我能在此泛舟容與全是占了陛下的光。」陳子龍替愛徒盛了一碗香飲子，推至身前。
夏完淳看了看父親，躬身道謝接過。
這不系園本是鹽商汪汝謙的心愛之物，奈何那日被韓松那麼一嚇，回府之後就將不系園連同隨喜庵一道獻給了朝廷。
皇帝也看不上這般俗物，原是想將此物發賣了，換上個幾萬兩銀子以做軍資。
可若是連汪汝謙都不能保有此物，又有哪個脖子硬的敢買？
逾制僭越之物，縱使王公大臣亦不敢輕易染指，小物件也就罷了，藏在府中但凡不拿出去顯擺，多少總是無礙的。可這麼大兩艘船，能往何處藏，難不成還得在府中挖出個西湖來？
旁的商賈就更不用提了，都知道皇帝是愛打秋風的。今日無事不代表明日無事，被皇帝事後算帳這誰受得了。
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至於兩艘大船就這麼停在秦淮河上，風吹日曬了幾個月，還得派專人打理，花出去了百餘兩，氣得皇帝都要命人將它劈了燒火。
這不是前些日子商部開張了嘛，那商部尚書沈廷揚隨口提了句，既賣不出去，不妨租與士紳，每日秦淮河上泛舟遊戲之人不下百餘人，總有那麼一個兩個想坐一坐這蘭木舟船。
皇帝聽了龍顏大悅，趕忙將這燙手山芋過到商部名下，命沈廷揚親自督辦。
沈廷揚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將部內的那幾位富戶堂官悉數請到舟上，命船夫駕舟順著秦淮河漂了兩天，又請了江南的幾位詩畫大家，在舟上作畫題字，傳了不知道多少虛名出去，引得京內士紳望風而動。
但終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系園雖好，還是腦袋更要緊。
沈廷揚為了將此物租出去，只好再將汪汝謙請了過來，在眾人面前演了一場「官商勾結」的戲碼，又免費讓百姓體驗了一日，這才陸陸續續有人來租。
陳子龍作為舟內官位最大，家境最為殷實之人，今日便花了大手筆，請好友愛徒入舟一敘。
「來來來，先提一杯，為我大明如今的中興之勢！」陳子龍起身，向著舟內眾人鄭重舉杯。
張岱、黃宗羲、夏允彝等人也是起身回禮。
除夏允彝丁憂在家守孝，其餘幾人本就在一塊任職，抬頭不見低頭見，半點不顯得生分。
剛滿十三歲的夏完淳也樂得見到老師與好友這般玩鬧，若不是父親在側，興許還能活潑些。
「你們可曾聽說，城內最近出了一本奇書？」三四盅酒下肚，陳子龍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話題不再拘泥於朝局，倒是多了些市井流言。
「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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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彝久久不理政務，朝局又風雲變化得太快，陳子龍等人所談及的政事也是聽得雲裡霧裡。聽到竟有什麼奇書，此刻終能接上話頭。
陳子龍微微抬眼，小聲道。
「紅樓夢」
「是那本開篇自提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的奇書？」
「正是！」
「我倒是慕名已久，卻是僅讀過前五回。只覺作者之筆，實在狡猾之甚，開篇便置一楔子，將姓名家世隱了去。後又細細讀來，方感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作者善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法，草蛇灰線之中又千里伏筆，可惜只有些手抄本流出。」
張岱言畢，痛飲了幾杯，這才長嘆一氣。
「你看看，此乃何物？」陳子龍見張岱這般唉聲嘆氣，走至其身後，掏出一物在張岱眼前晃蕩，正是紅樓夢。
「竟有二十回，你是從何處購得的？」張岱奪過書冊，不敢置信地翻了翻，攥住就不肯還了。
「給你就是了，我府中還有印刷本。」陳子龍也不小氣，轉身走回原位。
「你還沒說是從何處來的呢？」黃宗羲見張岱手中已有了一本，自己手中還沒有著落。
依著張岱的性子，書與夫人不能外借，怕是來日吹燈拔蠟也得將書一併帶入土裡，只得出言追問。
「自是別人送的。你們就是官位太小，還不懂得其中道理，所謂位高則苞苴日至。我如今也是那風頭正盛，投我所好上門拜訪的都快將門檻踩踏了。」
「好你個陳人中，陛下喚你子龍，還真當自己是那常勝將軍了？你今夜若是不把家中那印刷本送到邸報局來，別怪我參你一個偷盜坐贓之罪！」張岱憤然起身，抓住陳子龍的胳膊就問其討要起來。
「你都有了一本了，怎還與我搶這本。」黃宗羲見狀也拉過陳子龍另一條胳膊。
在逼得陳子龍寫下「具結文書」，約定傍晚便遣僕人送來，這二人才肯作罷。
陳子龍理了理衣裳，嗔怪道，「收書不能算偷……收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嗎？」
黃宗羲和張岱定好了一人一本，自是不再管什麼偷不偷的，夾起面前的美味佳肴來。
「忠清！你今日倒是格外穩重，平日裡有了這般好物，都是第一個上來爭搶的，而今卻裝起謙謙君子來了？」陳子龍眼見那兩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故而將矛頭對準了顧絳。
「噢，這書我已經讀過了。」顧絳舉杯潤了潤唇輕聲道，待到張岱與黃宗羲視線投來，「只是手抄本，手抄本！」
「怪哉，竟是連你都讀過了！看來我回府之後，也得尋人去物色一本看看。」夏允彝這番聽下來，對此書愈發感興趣。
幾人對著書，細細盤點此中精妙，卻不見顧絳呆坐一旁，微微發笑。
剛要舉杯的顧絳看向腳步虛浮，在家丁攙扶下匆匆攀上車架的史可法。
「你的眼神兒倒是真不錯，隔著這麼老遠都能被你看個清楚。」陳子龍透過畫舫影壁也看著了史可法的馬車遠去，「史閣老不過是在府休養，又沒去職，出來與人吃個飯有什麼稀奇。就連你一個小小的邸報局給事中都能在這不系園中飲酒，閣老來此用飯都稱得上清廉了。」
「若不是沾了你的光，我自是來不了，石公兄、太沖兄與彝仲兄可是能憑自己的本事來此一敘。」顧絳本想敬陳子龍一杯，聽著他這般取笑自己，又坐了回去。
「這大個人，還是這般小氣。誰的光也不占，你我能在此泛舟容與全是占了陛下的光。」陳子龍替愛徒盛了一碗香飲子，推至身前。
夏完淳看了看父親，躬身道謝接過。
這不系園本是鹽商汪汝謙的心愛之物，奈何那日被韓松那麼一嚇，回府之後就將不系園連同隨喜庵一道獻給了朝廷。
皇帝也看不上這般俗物，原是想將此物發賣了，換上個幾萬兩銀子以做軍資。
可若是連汪汝謙都不能保有此物，又有哪個脖子硬的敢買？
逾制僭越之物，縱使王公大臣亦不敢輕易染指，小物件也就罷了，藏在府中但凡不拿出去顯擺，多少總是無礙的。可這麼大兩艘船，能往何處藏，難不成還得在府中挖出個西湖來？
旁的商賈就更不用提了，都知道皇帝是愛打秋風的。今日無事不代表明日無事，被皇帝事後算帳這誰受得了。
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至於兩艘大船就這麼停在秦淮河上，風吹日曬了幾個月，還得派專人打理，花出去了百餘兩，氣得皇帝都要命人將它劈了燒火。
這不是前些日子商部開張了嘛，那商部尚書沈廷揚隨口提了句，既賣不出去，不妨租與士紳，每日秦淮河上泛舟遊戲之人不下百餘人，總有那麼一個兩個想坐一坐這蘭木舟船。
皇帝聽了龍顏大悅，趕忙將這燙手山芋過到商部名下，命沈廷揚親自督辦。
沈廷揚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將部內的那幾位富戶堂官悉數請到舟上，命船夫駕舟順著秦淮河漂了兩天，又請了江南的幾位詩畫大家，在舟上作畫題字，傳了不知道多少虛名出去，引得京內士紳望風而動。
但終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系園雖好，還是腦袋更要緊。
沈廷揚為了將此物租出去，只好再將汪汝謙請了過來，在眾人面前演了一場「官商勾結」的戲碼，又免費讓百姓體驗了一日，這才陸陸續續有人來租。
陳子龍作為舟內官位最大，家境最為殷實之人，今日便花了大手筆，請好友愛徒入舟一敘。
「來來來，先提一杯，為我大明如今的中興之勢！」陳子龍起身，向著舟內眾人鄭重舉杯。
張岱、黃宗羲、夏允彝等人也是起身回禮。
除夏允彝丁憂在家守孝，其餘幾人本就在一塊任職，抬頭不見低頭見，半點不顯得生分。
剛滿十三歲的夏完淳也樂得見到老師與好友這般玩鬧，若不是父親在側，興許還能活潑些。
「你們可曾聽說，城內最近出了一本奇書？」三四盅酒下肚，陳子龍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話題不再拘泥於朝局，倒是多了些市井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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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彝久久不理政務，朝局又風雲變化得太快，陳子龍等人所談及的政事也是聽得雲裡霧裡。聽到竟有什麼奇書，此刻終能接上話頭。
陳子龍微微抬眼，小聲道。
「紅樓夢」
「是那本開篇自提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的奇書？」
「正是！」
「我倒是慕名已久，卻是僅讀過前五回。只覺作者之筆，實在狡猾之甚，開篇便置一楔子，將姓名家世隱了去。後又細細讀來，方感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作者善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法，草蛇灰線之中又千里伏筆，可惜只有些手抄本流出。」
張岱言畢，痛飲了幾杯，這才長嘆一氣。
「你看看，此乃何物？」陳子龍見張岱這般唉聲嘆氣，走至其身後，掏出一物在張岱眼前晃蕩，正是紅樓夢。
「竟有二十回，你是從何處購得的？」張岱奪過書冊，不敢置信地翻了翻，攥住就不肯還了。
「給你就是了，我府中還有印刷本。」陳子龍也不小氣，轉身走回原位。
「你還沒說是從何處來的呢？」黃宗羲見張岱手中已有了一本，自己手中還沒有著落。
依著張岱的性子，書與夫人不能外借，怕是來日吹燈拔蠟也得將書一併帶入土裡，只得出言追問。
「自是別人送的。你們就是官位太小，還不懂得其中道理，所謂位高則苞苴日至。我如今也是那風頭正盛，投我所好上門拜訪的都快將門檻踩踏了。」
「好你個陳人中，陛下喚你子龍，還真當自己是那常勝將軍了？你今夜若是不把家中那印刷本送到邸報局來，別怪我參你一個偷盜坐贓之罪！」張岱憤然起身，抓住陳子龍的胳膊就問其討要起來。
「你都有了一本了，怎還與我搶這本。」黃宗羲見狀也拉過陳子龍另一條胳膊。
在逼得陳子龍寫下「具結文書」，約定傍晚便遣僕人送來，這二人才肯作罷。
陳子龍理了理衣裳，嗔怪道，「收書不能算偷……收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嗎？」
黃宗羲和張岱定好了一人一本，自是不再管什麼偷不偷的，夾起面前的美味佳肴來。
「忠清！你今日倒是格外穩重，平日裡有了這般好物，都是第一個上來爭搶的，而今卻裝起謙謙君子來了？」陳子龍眼見那兩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故而將矛頭對準了顧絳。
「噢，這書我已經讀過了。」顧絳舉杯潤了潤唇輕聲道，待到張岱與黃宗羲視線投來，「只是手抄本，手抄本！」
「怪哉，竟是連你都讀過了！看來我回府之後，也得尋人去物色一本看看。」夏允彝這番聽下來，對此書愈發感興趣。
幾人對著書，細細盤點此中精妙，卻不見顧絳呆坐一旁，微微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