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蓮衛
雲麓別院深處，聽竹軒。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軒內染上一層溫潤的暖黃。竹影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墨痕，沙沙聲如同低語。
蕭玉璃端坐主位，月白雲紋常服纖塵不染。她手中捻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卻落在下首的阿笙身上，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暗流。
「凝神玉…碎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阿笙垂眸，攤開掌心。那枚原本溫潤光潔的凝神玉，此刻布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黯淡無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絲絲縷縷的寒意從裂痕中滲出，帶著神血躁動後的餘燼。
「弟子…一時失控。」阿笙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鳳藻宮那直面帝威、強行壓制滔天恨意的瞬間，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心力，更讓這枚守護神魂的靈玉瀕臨崩潰。
「帝威如獄，神血如沸。」蕭玉璃緩緩放下扳指，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你扛住了，很好。但凝神玉碎，心蓮印搖，神血本源躁動未平…隱患已深。」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阿笙眼底：「不能再等了。被動防守，只會被他們一點點磨死。永樂教在暗，我們在明。他們可以失敗無數次，而我們…一次都輸不起。」
阿笙純黑的眼瞳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決絕在心底蔓延。
「殿下之意…」
「你需要一把刀。」蕭玉璃的聲音斬釘截鐵，「一把只屬於你，只聽命於你，能撕開黑暗，斬斷荊棘的刀！一把…能護住你後背，讓你無懼風暴的刀！」
她微微前傾身體，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如同燃燒的火焰：「從今日起，本宮會從府中『影衛』中，挑選最精銳、最忠誠、身世最乾淨的死士，交予你手。由你親自甄別、錘鍊、掌控！他們…將是你的『血蓮衛』！」
血蓮衛！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阿笙心中炸響！
她猛地抬頭，純黑的眼瞳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組建自己的勢力？一支完全聽命於她的力量？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殿下！這…這如何使得？」阿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影衛乃殿下親衛，拱衛別院安危，豈能…」
「本宮的安危，自有分寸。」蕭玉璃打斷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而你，阿笙，你才是風暴的中心！你活著，真相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清玥的血仇，才有昭雪的可能！一支只聽命於你的力量，是你活下去，更是你…復仇的基石！」
她站起身，月白的衣袂拂過地面，無聲無息。她走到阿笙面前，目光灼灼：「這些人，本宮給你。但如何讓他們真正成為你的刀，你的盾，如何讓他們在絕境中依舊為你效死…靠你自己！本宮只給你一個名字——『血蓮衛』。其餘的，本宮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阿笙的頭頂！她看著蕭玉璃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決絕，胸腔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激盪！
她不再猶豫，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弟子…定不負殿下所託！血蓮衛…必成殿下手中利刃，亦成弟子…復仇之基！」
「好！」蕭玉璃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扶起阿笙，「人，明日便到。如何錘鍊，你自行定奪。記住，血蓮衛，見血方成蓮！」
……
翌日，晨曦微露。
漱玉閣後，一片被高大竹林環抱的演武場。地面由堅硬的青罡石鋪就，晨露未晞，反射著清冷的光。
阿笙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長發高束，負手立於場中。晨風拂過，衣袂微揚，勾勒出挺拔而略顯單薄的身形。純黑的眼瞳平靜無波，掃過前方肅立的十道身影。
十人，皆著玄色勁裝，面覆無紋黑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如同鷹隼般的眼睛。他們身形各異，或高或矮，或壯或瘦，但無一例外，氣息沉凝如淵，靜立如松，周身散發著久經殺戮磨礪出的、近乎實質的冰冷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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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蕭玉璃從數百影衛中，精挑細選出的十名精銳！代號「影一」至「影十」。最低修為也在聚氣中期，更有三人已達化丹初期！他們是長公主府真正的底牌，是黑暗中無聲的利刃！
此刻，這十把利刃，被交到了阿笙手中。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籠罩在演武場上空。十雙冰冷的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無聲地審視著場中那個年輕的、氣息不過散元境大圓滿的少女。疑惑、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在冰冷的眼底流轉。
他們效忠長公主，願為殿下赴死。但眼前這個來歷不明、氣息波動不穩的少女…憑什麼？
阿笙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純黑的眼瞳深處，一絲冰冷的金芒悄然流轉。撼山拳的樁功悄然運轉，氣息沉入丹田，穩如磐石。
「從今日起，」她的聲音清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們，便是『血蓮衛』。」
「血蓮衛，只遵我令。」她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面具，「不問緣由，不懼生死，刀鋒所指，便是爾等埋骨之地！」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十名影衛，紋絲不動。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更加沉重。質疑與抗拒，如同冰冷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動。
就在這時！
「錚——！」
一聲刺耳的劍鳴撕裂晨空！一道幽暗的劍光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從阿笙身後三丈外的竹影深處暴射而出！劍光刁鑽狠辣，直刺阿笙後頸！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殺意！冰冷刺骨！
是墨羽！
他竟在此時，以這種方式，發起了試探！或者說…挑戰！
十名影衛瞳孔驟縮！他們認得這劍光！是影衛中最神秘、也最強大的「暗刃」——墨羽！他竟然對這位新主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
阿笙仿佛背後長眼！在劍鳴響起的剎那，她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靈蛇，猛地向左側一擰！同時腰身下沉，右腿如同鋼鞭般向後橫掃！
「撼山！鞭！」
「砰！」
沉悶的撞擊聲！
阿笙的腿鞭精準無比地掃在墨羽持劍的手腕上！一股沉穩如山、卻又蘊含崩裂之力的勁道轟然爆發！
墨羽手腕劇震！幽暗的長劍險些脫手！攻勢瞬間被打斷！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顯然沒料到阿笙的反應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沉！
但他動作毫不停滯！長劍順勢下壓，變刺為削，帶著凌厲的弧光，斬向阿笙腰肋！同時左手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陰冷的黑氣，直戳阿笙眉心！
狠辣！刁鑽！
阿笙眼中寒光爆閃！她不退反進！身體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轉！避過削腰的劍鋒！同時右手五指併攏，化掌為刀！
「撼山！破！」
手刀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劈在墨羽刺來的劍指之上！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墨羽指尖縈繞的黑氣如同遇到克星般瞬間潰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手臂狂涌而來！他悶哼一聲，劍指劇痛欲折，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一步！
阿笙得勢不饒人！腳下步伐如鬼魅般踏前！左拳緊握，帶著一股崩山裂石的慘烈氣勢，毫無花哨地轟向墨羽胸口！
「撼山！崩！」
拳風激盪！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
墨羽瞳孔驟縮！這一拳，看似簡單，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力量更是沉重得讓他心驚！他不敢硬接，長劍迴旋，在身前劃出一道幽暗的光幕！
「鐺——！」
拳鋒狠狠砸在劍身之上！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演武場！
墨羽只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傳來！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虎口瞬間崩裂！幽暗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他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巨力帶得倒飛出去，雙腳在青罡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煙塵瀰漫！
全場死寂！
十名影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墨羽！影衛中最強的暗刃！化丹中期的修為！精妙絕倫的暗殺劍術！竟然…被這個散元境的少女，三招兩式，逼退擊飛？！
這怎麼可能？！
煙塵散去。
墨羽單膝跪地，以劍拄地，才勉強穩住身形。幽暗的長劍兀自嗡鳴顫抖，虎口鮮血淋漓。他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笙緩緩收拳，立於場中。氣息平穩，月白的勁裝上纖塵不染。純黑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墨羽，又掃過那十名呆若木雞的影衛。
「還有誰…不服？」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冰泉滴落。
無人應答。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墨羽粗重的喘息。
那十名影衛眼中的輕蔑與質疑，早已被震驚與敬畏取代。他們看著場中那個月白的身影，如同看著一座突然崛起的、不可逾越的山峰！
阿笙的目光最終落在墨羽身上：「你，可服？」
墨羽死死盯著阿笙，面具下的嘴唇緊抿。半晌，他猛地低下頭，單膝重重跪地，聲音嘶啞：「屬下…墨羽…服！」
這一跪，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影衛心頭！
「參見統領！」
「參見統領！」
十名影衛再無猶豫，齊刷刷單膝跪地，聲音整齊劃一，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阿笙純黑的眼瞳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緩緩隱沒。她微微頷首。
「血蓮衛，今日立。」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三日之內，熟記此圖。三日後，此地，演武合擊。」
她抬手，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簡拋向為首的影一。玉簡之上，刻滿了繁複玄奧的陣紋與配合要訣——正是撼山拳基礎九式演化出的「九宮撼山陣」！
影一雙手接過玉簡，入手沉重，心神沉入其中，瞬間被那精妙絕倫、攻守兼備的陣勢所震撼！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遵命！統領！」
……
夜色如墨，籠罩雲麓別院。
漱玉閣內，燭火搖曳。
阿笙盤膝而坐，掌心托著那枚布滿裂痕的凝神玉。絲絲縷縷的寒氣從裂痕中滲出，試圖撫平眉心靈台深處那一絲因白日引動拳勁而再次出現的細微躁動。
窗外，竹影婆娑。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落在漱玉閣外最高的飛檐之上。墨羽。
他抱著雙臂，幽暗的長劍懸在腰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鎖定著閣內那抹靜坐的月白身影。
白日那一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那沉穩如山的力量，那簡潔致命的反擊，那瞬間爆發出的、如同洪荒凶獸般的恐怖氣勢…
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可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她究竟是誰？那力量…絕非尋常散元境！長公主為何對她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將影衛精銳盡數相托？
就在這時！
「咻——！」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破空聲，從竹林深處激射而出！
不是射向漱玉閣！而是…射向飛檐上的墨羽！
一枚細如牛毛、淬著幽藍寒芒的毒針！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偷襲！
墨羽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向後一仰！毒針擦著他的面具飛過，帶起一絲冰冷的寒意！
「誰？！」墨羽厲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幽暗的劍光撕裂夜幕，直撲毒針射來的方向！
「噗！」
劍光沒入竹林深處，卻只斬斷了幾根竹枝。偷襲者如同鬼魅般消失無蹤！
「調虎離山！」墨羽瞬間反應過來！猛地轉身看向漱玉閣！
晚了！
只見另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漱玉閣光滑的牆壁，已無聲無息地攀至阿笙靜坐的窗外！一柄閃爍著幽綠符文的淬毒匕首，閃電般刺破窗紙，直刺阿笙後心！
快！狠！毒！
真正的殺招！
閣內，阿笙在毒針破空聲響起時便已警覺！心蓮印驟然亮起微光！但窗外殺手的動作更快！毒匕首的寒芒已至！
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滾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
墨羽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後發先至！他竟不顧自身安危，以身體為盾，狠狠撞向那名攀窗的殺手！同時手中幽暗長劍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斬殺手持匕的手臂！
「砰！」
「嗤啦！」
沉悶的撞擊聲與利刃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
攀窗的殺手被墨羽狠狠撞飛，重重砸在院牆上！但他手中的毒匕首，也在被撞飛的瞬間，在墨羽的左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傷口瞬間變得烏黑，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呃！」墨羽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踉蹌著後退！
「找死！」竹林深處，之前偷襲墨羽的殺手再次現身，手中弩機抬起，三支淬毒弩箭帶著厲嘯，直射墨羽背心！
前後夾擊！絕殺之局！
閣內，阿笙眼中寒芒爆閃！她猛地起身！純黑的眼瞳深處，金銀雙芒瞬間亮起！
「撼山！崩！」
一聲低喝！她一拳轟碎窗欞！身體如同炮彈般衝出！無視了射向墨羽的毒箭，月白的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那名持弩的殺手！
速度之快，只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那殺手顯然沒料到阿笙的速度如此恐怖！眼中閃過一絲驚駭！扣動扳機的手指猛地一顫！
就在這瞬間！
阿笙已至！右手五指張開，如同鐵鉗，狠狠抓向他的咽喉！
殺手亡魂皆冒！下意識地棄弩後退！
「晚了！」阿笙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
殺手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眼中的驚駭瞬間凝固！身體軟軟癱倒在地！
與此同時！
「噗！噗！噗！」
三支毒箭狠狠釘在墨羽剛才站立的位置！青石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三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墨羽強忍著左臂的劇痛和毒素侵蝕的眩暈，掙扎著站穩，幽暗長劍指向那名被撞飛的殺手。
那殺手見同伴瞬間斃命，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猛地擲出一枚黑色圓球！
「蝕骨煙！」墨羽厲聲警告！
「轟！」黑球爆開！濃稠的黃色煙霧瞬間瀰漫！
殺手趁機轉身，就要遁入竹林！
「想走？」阿笙冰冷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
只見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過毒煙！無視了蝕骨的劇毒！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色氣流，閃電般點在殺手後心！
「噗！」
殺手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生機迅速流逝！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倒地！
煙霧緩緩散去。
阿笙立於院中，月白的勁裝上沾染了幾點毒煙的腐蝕痕跡，卻無損她分毫。純黑的眼瞳深處，金銀光芒緩緩褪去。
墨羽拄著劍，臉色慘白，左臂傷口烏黑，鮮血汩汩湧出。他死死盯著阿笙，眼中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剛才…是她救了他？
阿笙的目光掃過地上兩具屍體，又落在墨羽鮮血淋漓的左臂上。
「處理乾淨。」她的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情緒，「柳嬤嬤那裡有解毒散。」
說完，她轉身，走回漱玉閣。
月光灑落，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墨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劇痛的手臂和地上迅速蔓延的毒血。他猛地一咬牙，撕下一截衣襟，死死扎住傷口上方。
血蓮衛…
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與…歸屬。
他俯下身，開始沉默地處理屍體。
閣內，阿笙背靠門扉，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那枚布滿裂痕的凝神玉，一道新的裂痕悄然蔓延，幾乎貫穿玉身。
她純黑的眼瞳中，冰冷的火焰無聲燃燒。
血蓮初綻，暗夜試鋒。
這…僅僅是個開始。
燭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將軒內染上一層溫潤的暖黃。竹影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墨痕，沙沙聲如同低語。
蕭玉璃端坐主位，月白雲紋常服纖塵不染。她手中捻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卻落在下首的阿笙身上，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暗流。
「凝神玉…碎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阿笙垂眸，攤開掌心。那枚原本溫潤光潔的凝神玉，此刻布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黯淡無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絲絲縷縷的寒意從裂痕中滲出，帶著神血躁動後的餘燼。
「弟子…一時失控。」阿笙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鳳藻宮那直面帝威、強行壓制滔天恨意的瞬間，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心力，更讓這枚守護神魂的靈玉瀕臨崩潰。
「帝威如獄，神血如沸。」蕭玉璃緩緩放下扳指，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你扛住了，很好。但凝神玉碎，心蓮印搖，神血本源躁動未平…隱患已深。」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阿笙眼底：「不能再等了。被動防守，只會被他們一點點磨死。永樂教在暗，我們在明。他們可以失敗無數次，而我們…一次都輸不起。」
阿笙純黑的眼瞳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決絕在心底蔓延。
「殿下之意…」
「你需要一把刀。」蕭玉璃的聲音斬釘截鐵，「一把只屬於你，只聽命於你，能撕開黑暗，斬斷荊棘的刀！一把…能護住你後背，讓你無懼風暴的刀！」
她微微前傾身體，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如同燃燒的火焰：「從今日起，本宮會從府中『影衛』中，挑選最精銳、最忠誠、身世最乾淨的死士，交予你手。由你親自甄別、錘鍊、掌控！他們…將是你的『血蓮衛』！」
血蓮衛！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阿笙心中炸響！
她猛地抬頭，純黑的眼瞳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組建自己的勢力？一支完全聽命於她的力量？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殿下！這…這如何使得？」阿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影衛乃殿下親衛，拱衛別院安危，豈能…」
「本宮的安危，自有分寸。」蕭玉璃打斷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而你，阿笙，你才是風暴的中心！你活著，真相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清玥的血仇，才有昭雪的可能！一支只聽命於你的力量，是你活下去，更是你…復仇的基石！」
她站起身，月白的衣袂拂過地面，無聲無息。她走到阿笙面前，目光灼灼：「這些人，本宮給你。但如何讓他們真正成為你的刀，你的盾，如何讓他們在絕境中依舊為你效死…靠你自己！本宮只給你一個名字——『血蓮衛』。其餘的，本宮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阿笙的頭頂！她看著蕭玉璃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決絕，胸腔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激盪！
她不再猶豫，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弟子…定不負殿下所託！血蓮衛…必成殿下手中利刃，亦成弟子…復仇之基！」
「好！」蕭玉璃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扶起阿笙，「人，明日便到。如何錘鍊，你自行定奪。記住，血蓮衛，見血方成蓮！」
……
翌日，晨曦微露。
漱玉閣後，一片被高大竹林環抱的演武場。地面由堅硬的青罡石鋪就，晨露未晞，反射著清冷的光。
阿笙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長發高束，負手立於場中。晨風拂過，衣袂微揚，勾勒出挺拔而略顯單薄的身形。純黑的眼瞳平靜無波，掃過前方肅立的十道身影。
十人，皆著玄色勁裝，面覆無紋黑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如同鷹隼般的眼睛。他們身形各異，或高或矮，或壯或瘦，但無一例外，氣息沉凝如淵，靜立如松，周身散發著久經殺戮磨礪出的、近乎實質的冰冷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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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十把利刃，被交到了阿笙手中。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籠罩在演武場上空。十雙冰冷的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無聲地審視著場中那個年輕的、氣息不過散元境大圓滿的少女。疑惑、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在冰冷的眼底流轉。
他們效忠長公主，願為殿下赴死。但眼前這個來歷不明、氣息波動不穩的少女…憑什麼？
阿笙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純黑的眼瞳深處，一絲冰冷的金芒悄然流轉。撼山拳的樁功悄然運轉，氣息沉入丹田，穩如磐石。
「從今日起，」她的聲音清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們，便是『血蓮衛』。」
「血蓮衛，只遵我令。」她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面具，「不問緣由，不懼生死，刀鋒所指，便是爾等埋骨之地！」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十名影衛，紋絲不動。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更加沉重。質疑與抗拒，如同冰冷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動。
就在這時！
「錚——！」
一聲刺耳的劍鳴撕裂晨空！一道幽暗的劍光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從阿笙身後三丈外的竹影深處暴射而出！劍光刁鑽狠辣，直刺阿笙後頸！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殺意！冰冷刺骨！
是墨羽！
他竟在此時，以這種方式，發起了試探！或者說…挑戰！
十名影衛瞳孔驟縮！他們認得這劍光！是影衛中最神秘、也最強大的「暗刃」——墨羽！他竟然對這位新主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
阿笙仿佛背後長眼！在劍鳴響起的剎那，她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靈蛇，猛地向左側一擰！同時腰身下沉，右腿如同鋼鞭般向後橫掃！
「撼山！鞭！」
「砰！」
沉悶的撞擊聲！
阿笙的腿鞭精準無比地掃在墨羽持劍的手腕上！一股沉穩如山、卻又蘊含崩裂之力的勁道轟然爆發！
墨羽手腕劇震！幽暗的長劍險些脫手！攻勢瞬間被打斷！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顯然沒料到阿笙的反應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沉！
但他動作毫不停滯！長劍順勢下壓，變刺為削，帶著凌厲的弧光，斬向阿笙腰肋！同時左手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陰冷的黑氣，直戳阿笙眉心！
狠辣！刁鑽！
阿笙眼中寒光爆閃！她不退反進！身體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轉！避過削腰的劍鋒！同時右手五指併攏，化掌為刀！
「撼山！破！」
手刀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劈在墨羽刺來的劍指之上！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墨羽指尖縈繞的黑氣如同遇到克星般瞬間潰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手臂狂涌而來！他悶哼一聲，劍指劇痛欲折，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一步！
阿笙得勢不饒人！腳下步伐如鬼魅般踏前！左拳緊握，帶著一股崩山裂石的慘烈氣勢，毫無花哨地轟向墨羽胸口！
「撼山！崩！」
拳風激盪！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
墨羽瞳孔驟縮！這一拳，看似簡單，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力量更是沉重得讓他心驚！他不敢硬接，長劍迴旋，在身前劃出一道幽暗的光幕！
「鐺——！」
拳鋒狠狠砸在劍身之上！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演武場！
墨羽只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傳來！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虎口瞬間崩裂！幽暗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他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巨力帶得倒飛出去，雙腳在青罡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煙塵瀰漫！
全場死寂！
十名影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墨羽！影衛中最強的暗刃！化丹中期的修為！精妙絕倫的暗殺劍術！竟然…被這個散元境的少女，三招兩式，逼退擊飛？！
這怎麼可能？！
煙塵散去。
墨羽單膝跪地，以劍拄地，才勉強穩住身形。幽暗的長劍兀自嗡鳴顫抖，虎口鮮血淋漓。他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笙緩緩收拳，立於場中。氣息平穩，月白的勁裝上纖塵不染。純黑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墨羽，又掃過那十名呆若木雞的影衛。
「還有誰…不服？」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冰泉滴落。
無人應答。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墨羽粗重的喘息。
那十名影衛眼中的輕蔑與質疑，早已被震驚與敬畏取代。他們看著場中那個月白的身影，如同看著一座突然崛起的、不可逾越的山峰！
阿笙的目光最終落在墨羽身上：「你，可服？」
墨羽死死盯著阿笙，面具下的嘴唇緊抿。半晌，他猛地低下頭，單膝重重跪地，聲音嘶啞：「屬下…墨羽…服！」
這一跪，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影衛心頭！
「參見統領！」
「參見統領！」
十名影衛再無猶豫，齊刷刷單膝跪地，聲音整齊劃一，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阿笙純黑的眼瞳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緩緩隱沒。她微微頷首。
「血蓮衛，今日立。」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三日之內，熟記此圖。三日後，此地，演武合擊。」
她抬手，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簡拋向為首的影一。玉簡之上，刻滿了繁複玄奧的陣紋與配合要訣——正是撼山拳基礎九式演化出的「九宮撼山陣」！
影一雙手接過玉簡，入手沉重，心神沉入其中，瞬間被那精妙絕倫、攻守兼備的陣勢所震撼！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遵命！統領！」
……
夜色如墨，籠罩雲麓別院。
漱玉閣內，燭火搖曳。
阿笙盤膝而坐，掌心托著那枚布滿裂痕的凝神玉。絲絲縷縷的寒氣從裂痕中滲出，試圖撫平眉心靈台深處那一絲因白日引動拳勁而再次出現的細微躁動。
窗外，竹影婆娑。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落在漱玉閣外最高的飛檐之上。墨羽。
他抱著雙臂，幽暗的長劍懸在腰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鎖定著閣內那抹靜坐的月白身影。
白日那一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那沉穩如山的力量，那簡潔致命的反擊，那瞬間爆發出的、如同洪荒凶獸般的恐怖氣勢…
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可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她究竟是誰？那力量…絕非尋常散元境！長公主為何對她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將影衛精銳盡數相托？
就在這時！
「咻——！」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破空聲，從竹林深處激射而出！
不是射向漱玉閣！而是…射向飛檐上的墨羽！
一枚細如牛毛、淬著幽藍寒芒的毒針！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偷襲！
墨羽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向後一仰！毒針擦著他的面具飛過，帶起一絲冰冷的寒意！
「誰？！」墨羽厲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幽暗的劍光撕裂夜幕，直撲毒針射來的方向！
「噗！」
劍光沒入竹林深處，卻只斬斷了幾根竹枝。偷襲者如同鬼魅般消失無蹤！
「調虎離山！」墨羽瞬間反應過來！猛地轉身看向漱玉閣！
晚了！
只見另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漱玉閣光滑的牆壁，已無聲無息地攀至阿笙靜坐的窗外！一柄閃爍著幽綠符文的淬毒匕首，閃電般刺破窗紙，直刺阿笙後心！
快！狠！毒！
真正的殺招！
閣內，阿笙在毒針破空聲響起時便已警覺！心蓮印驟然亮起微光！但窗外殺手的動作更快！毒匕首的寒芒已至！
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滾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
墨羽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後發先至！他竟不顧自身安危，以身體為盾，狠狠撞向那名攀窗的殺手！同時手中幽暗長劍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斬殺手持匕的手臂！
「砰！」
「嗤啦！」
沉悶的撞擊聲與利刃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
攀窗的殺手被墨羽狠狠撞飛，重重砸在院牆上！但他手中的毒匕首，也在被撞飛的瞬間，在墨羽的左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傷口瞬間變得烏黑，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呃！」墨羽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踉蹌著後退！
「找死！」竹林深處，之前偷襲墨羽的殺手再次現身，手中弩機抬起，三支淬毒弩箭帶著厲嘯，直射墨羽背心！
前後夾擊！絕殺之局！
閣內，阿笙眼中寒芒爆閃！她猛地起身！純黑的眼瞳深處，金銀雙芒瞬間亮起！
「撼山！崩！」
一聲低喝！她一拳轟碎窗欞！身體如同炮彈般衝出！無視了射向墨羽的毒箭，月白的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那名持弩的殺手！
速度之快，只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那殺手顯然沒料到阿笙的速度如此恐怖！眼中閃過一絲驚駭！扣動扳機的手指猛地一顫！
就在這瞬間！
阿笙已至！右手五指張開，如同鐵鉗，狠狠抓向他的咽喉！
殺手亡魂皆冒！下意識地棄弩後退！
「晚了！」阿笙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
殺手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眼中的驚駭瞬間凝固！身體軟軟癱倒在地！
與此同時！
「噗！噗！噗！」
三支毒箭狠狠釘在墨羽剛才站立的位置！青石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三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墨羽強忍著左臂的劇痛和毒素侵蝕的眩暈，掙扎著站穩，幽暗長劍指向那名被撞飛的殺手。
那殺手見同伴瞬間斃命，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猛地擲出一枚黑色圓球！
「蝕骨煙！」墨羽厲聲警告！
「轟！」黑球爆開！濃稠的黃色煙霧瞬間瀰漫！
殺手趁機轉身，就要遁入竹林！
「想走？」阿笙冰冷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
只見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過毒煙！無視了蝕骨的劇毒！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色氣流，閃電般點在殺手後心！
「噗！」
殺手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生機迅速流逝！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倒地！
煙霧緩緩散去。
阿笙立於院中，月白的勁裝上沾染了幾點毒煙的腐蝕痕跡，卻無損她分毫。純黑的眼瞳深處，金銀光芒緩緩褪去。
墨羽拄著劍，臉色慘白，左臂傷口烏黑，鮮血汩汩湧出。他死死盯著阿笙，眼中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剛才…是她救了他？
阿笙的目光掃過地上兩具屍體，又落在墨羽鮮血淋漓的左臂上。
「處理乾淨。」她的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情緒，「柳嬤嬤那裡有解毒散。」
說完，她轉身，走回漱玉閣。
月光灑落，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墨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劇痛的手臂和地上迅速蔓延的毒血。他猛地一咬牙，撕下一截衣襟，死死扎住傷口上方。
血蓮衛…
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與…歸屬。
他俯下身，開始沉默地處理屍體。
閣內，阿笙背靠門扉，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那枚布滿裂痕的凝神玉，一道新的裂痕悄然蔓延，幾乎貫穿玉身。
她純黑的眼瞳中，冰冷的火焰無聲燃燒。
血蓮初綻，暗夜試鋒。
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