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終於來了
她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會來。也許是肩頭的傷太痛，痛得她忽然想軟弱一下。也許是顧言送來的那堆補藥堵得心口發悶，找不到出口。又或者——只是這月色太像前世那個雪夜，像她咽氣的那個灰白色的黎明。
她扶著樹幹坐下來，後背倚住粗糙的樹皮，仰頭看那彎殘月。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色又洗掉了最後一層血色。
顧言是循著夢來的。
今夜他又夢見了那個雪夜——白茫茫的寒苑，銀簪刺進胸口的涼意，以及她偏過頭看他的眼神，乾淨得叫人心口發慌。那夢近日反覆來，每回醒來都像在提醒他什麼。今夜他索性不再躺回去，點燈起身，隨手披了件月白薄氅，不知怎麼的，便出了門。腳下沒什麼方向，卻一步步走遠了，一直走到這座荒廢已久的院子跟前。
他本要轉身折返——院裡的動靜讓他停住了。
有人聲。
他踏進院門時無聲無息。靴底碾過枯草，很穩，很慢，刻意壓著步音。
沈夕瑤沒有回頭，身體卻僵住了。
她認得這個腳步聲。前世在寒苑裡聽過無數次——從相隔一道牆的書房傳過來，隔著院牆，隱隱約約。那時她會豎起耳朵，分辨那腳步聲是近了還是遠了。大多數時候是遠了。偶爾近了，也只是停在院門口，片刻後原路折返。她從來沒能等到那雙靴子邁過寒苑的門檻。
可今晚，它進來了。
「誰？」
低沉的男聲從黑暗裡傳來。一道雪白的人影從屋角的陰影里走出，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褻衣雪白，外罩月白薄氅，烏髮未束冠，散在肩後。顧言。只是少了白日朝服的凌厲，添了幾分夜間才有的陰鷙。月光只照到他半邊眉骨，眉眼隱在暗處。
沈夕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咽氣之前，她恍惚看見一道雪白的身影破門而入，逆著雪光，看不清臉，只覺白得刺目。她在那片雪白里合上眼，最後一個念頭是：你來了啊，可惜我等不到了。
眼前這張臉與記憶里那個殘影重合——一模一樣。
她扶著樹幹站起身，傷口被大動作扯得劇痛，她卻渾然不覺，盯著月下的雪白身影，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氣若遊絲的字：「你……你終於來了。」
話出口，她猛然驚醒。眼前的白光碎裂——那張臉從模糊虛影里清晰起來，是今世的顧言，挺拔的鼻樑，繃緊的下頜，正蹙眉看著她，眼底帶著審視。
她身子一震，後退半步，背脊撞在樹幹上。
「看錯人了？」顧言蹙眉，顯然沒聽懂她那句話，又從她神色里嗅到一絲不尋常。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歪脖老樹和滿園荒草，眉頭越皺越緊，「三更半夜，你一個人跑到這荒院裡來做什麼？」
沈夕瑤定神，將方才的失態收斂乾淨。垂眼再抬眼，面上已恢復慣常的平淡：「睡不著，出來走走。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顧言語氣譏誚，「你住的寢殿離這裡至少一刻鐘的路程。沿途兩個彎，三片枯草堆，你走岔一個還能再岔第二個——最後精準無誤地推開這扇破門？」
沈夕瑤沒接話。她方才那句「你終於來了」露了破綻，此刻再編什麼都是欲蓋彌彰。索性閉嘴，扶著樹幹站穩，用沉默對抗。
顧言朝她逼近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罩在她身上。他低頭看她——看她蒼白的臉、抓著樹幹的手指、外衫底下隱約的細棉布邊緣。
「沈夕瑤，」他忽然開口，譏誚淡去了幾分，多了某種清醒時不輕易流露的試探，「方才那句『你終於來了，你是對誰說的？」
沈夕瑤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緊。他不但聽見了，還聽進去了。可她不能說實話——說前世她死在這棵樹下，他要麼當她瘋了，要麼當她苦肉計。哪一種都無謂。
「沒誰，」她移開目光，「月色昏昧，像做了一場夢，一時沒醒過神。」
「什麼夢？」
她忽然覺得累。傷口疼得厲害，失血讓腦子發沉。她不想再編瞎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裡只剩疲憊的坦然：「王爺這麼在意我夢見誰？」
顧言被噎住，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本王只是奇怪，這破院荒廢多年，連下人都繞著走。王妃深夜隻身跑來，對著枯樹說話，要麼是做了虧心事，要麼是撞了邪祟。傳出去，昭烈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
「臉面。」沈夕瑤重複著這兩個字，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王爺放心，我沒做虧心事，也沒撞邪祟。至於方才那句——傷口太痛，說了句胡話。王爺若嫌丟了王府臉面，明日大可寫一紙休書，省得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女』繼續礙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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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迎親那日，你替我擋劍時也是這副神色。」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那種眼神——像是知道自己會死，也認了那個結果。」
沈夕瑤心頭一震。她沒想到他記得那樣細——擋劍時她偏頭望了一眼天邊將要被烏雲吞沒的殘陽，在心裡默默盤點這世還沒還清的帳。就那麼一瞬，竟被他看了個清楚。
「你那一劍之後沒有說過疼。」顧言又往前邁了半步，「傷成那樣也不讓人叫開太醫。今夜的你，和那時候一樣——什麼都不說，只看樹。」
夜風忽然停了。滿園枯草不再沙沙作響，破燈籠的影子靜止不動，世界像被按進了無聲的水底。沈夕瑤與他隔著三步，隔著滿地慘白的月光，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溝。
他看她的目光太專注了，專注到近乎確認——他在確認一件他不敢確認的事。她驟然意識到——他在認真。今夜他沒有把她當作演戲的對手，沒有把她當作欲擒故縱的心機女子。他就這樣在月光下認認真真地問她：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這個認知讓她鼻頭一酸。
前世她在寒苑盼了整整一年，盼的不過是他能這樣看她一眼，問一句你在想什麼。如今他真的問了，她卻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答。
「我若說——」她的聲音極輕，「我告別的是我自己。王爺信嗎？」
顧言沒有說話。蹙著眉，看著她，像在辨認這句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沈夕瑤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風一吹就要散的霜：「看，王爺不信。既然不信，又何必問。」
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傷口被牽扯，劇痛從肩胛炸開，沿脊椎竄上後腦。她悶哼一聲，雙腿一軟，朝前栽去。
一隻手臂伸了過來，穩穩托住她的腰。
顧言的掌心貼著她腰側，隔著兩層衣料，能感到掌心下那身體的纖瘦與僵硬。腰比他想像中細，卻不柔軟——肌肉繃得死緊，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貓。他怔了一瞬，隨即被自己這個動作嚇了一跳。
她扶著樹幹坐下來，後背倚住粗糙的樹皮，仰頭看那彎殘月。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色又洗掉了最後一層血色。
顧言是循著夢來的。
今夜他又夢見了那個雪夜——白茫茫的寒苑，銀簪刺進胸口的涼意，以及她偏過頭看他的眼神，乾淨得叫人心口發慌。那夢近日反覆來，每回醒來都像在提醒他什麼。今夜他索性不再躺回去，點燈起身，隨手披了件月白薄氅，不知怎麼的，便出了門。腳下沒什麼方向，卻一步步走遠了，一直走到這座荒廢已久的院子跟前。
他本要轉身折返——院裡的動靜讓他停住了。
有人聲。
他踏進院門時無聲無息。靴底碾過枯草，很穩，很慢，刻意壓著步音。
沈夕瑤沒有回頭，身體卻僵住了。
她認得這個腳步聲。前世在寒苑裡聽過無數次——從相隔一道牆的書房傳過來，隔著院牆，隱隱約約。那時她會豎起耳朵，分辨那腳步聲是近了還是遠了。大多數時候是遠了。偶爾近了，也只是停在院門口，片刻後原路折返。她從來沒能等到那雙靴子邁過寒苑的門檻。
可今晚，它進來了。
「誰？」
低沉的男聲從黑暗裡傳來。一道雪白的人影從屋角的陰影里走出，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褻衣雪白，外罩月白薄氅，烏髮未束冠，散在肩後。顧言。只是少了白日朝服的凌厲，添了幾分夜間才有的陰鷙。月光只照到他半邊眉骨，眉眼隱在暗處。
沈夕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咽氣之前，她恍惚看見一道雪白的身影破門而入，逆著雪光，看不清臉，只覺白得刺目。她在那片雪白里合上眼，最後一個念頭是：你來了啊，可惜我等不到了。
眼前這張臉與記憶里那個殘影重合——一模一樣。
她扶著樹幹站起身，傷口被大動作扯得劇痛，她卻渾然不覺，盯著月下的雪白身影，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氣若遊絲的字：「你……你終於來了。」
話出口，她猛然驚醒。眼前的白光碎裂——那張臉從模糊虛影里清晰起來，是今世的顧言，挺拔的鼻樑，繃緊的下頜，正蹙眉看著她，眼底帶著審視。
她身子一震，後退半步，背脊撞在樹幹上。
「看錯人了？」顧言蹙眉，顯然沒聽懂她那句話，又從她神色里嗅到一絲不尋常。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歪脖老樹和滿園荒草，眉頭越皺越緊，「三更半夜，你一個人跑到這荒院裡來做什麼？」
沈夕瑤定神，將方才的失態收斂乾淨。垂眼再抬眼，面上已恢復慣常的平淡：「睡不著，出來走走。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顧言語氣譏誚，「你住的寢殿離這裡至少一刻鐘的路程。沿途兩個彎，三片枯草堆，你走岔一個還能再岔第二個——最後精準無誤地推開這扇破門？」
沈夕瑤沒接話。她方才那句「你終於來了」露了破綻，此刻再編什麼都是欲蓋彌彰。索性閉嘴，扶著樹幹站穩，用沉默對抗。
顧言朝她逼近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罩在她身上。他低頭看她——看她蒼白的臉、抓著樹幹的手指、外衫底下隱約的細棉布邊緣。
「沈夕瑤，」他忽然開口，譏誚淡去了幾分，多了某種清醒時不輕易流露的試探，「方才那句『你終於來了，你是對誰說的？」
沈夕瑤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緊。他不但聽見了，還聽進去了。可她不能說實話——說前世她死在這棵樹下，他要麼當她瘋了，要麼當她苦肉計。哪一種都無謂。
「沒誰，」她移開目光，「月色昏昧，像做了一場夢，一時沒醒過神。」
「什麼夢？」
她忽然覺得累。傷口疼得厲害，失血讓腦子發沉。她不想再編瞎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裡只剩疲憊的坦然：「王爺這麼在意我夢見誰？」
顧言被噎住，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本王只是奇怪，這破院荒廢多年，連下人都繞著走。王妃深夜隻身跑來，對著枯樹說話，要麼是做了虧心事，要麼是撞了邪祟。傳出去，昭烈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
「臉面。」沈夕瑤重複著這兩個字，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王爺放心，我沒做虧心事，也沒撞邪祟。至於方才那句——傷口太痛，說了句胡話。王爺若嫌丟了王府臉面，明日大可寫一紙休書，省得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女』繼續礙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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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忽然停了。滿園枯草不再沙沙作響，破燈籠的影子靜止不動，世界像被按進了無聲的水底。沈夕瑤與他隔著三步，隔著滿地慘白的月光，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溝。
他看她的目光太專注了，專注到近乎確認——他在確認一件他不敢確認的事。她驟然意識到——他在認真。今夜他沒有把她當作演戲的對手，沒有把她當作欲擒故縱的心機女子。他就這樣在月光下認認真真地問她：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這個認知讓她鼻頭一酸。
前世她在寒苑盼了整整一年，盼的不過是他能這樣看她一眼，問一句你在想什麼。如今他真的問了，她卻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答。
「我若說——」她的聲音極輕，「我告別的是我自己。王爺信嗎？」
顧言沒有說話。蹙著眉，看著她，像在辨認這句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沈夕瑤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風一吹就要散的霜：「看，王爺不信。既然不信，又何必問。」
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傷口被牽扯，劇痛從肩胛炸開，沿脊椎竄上後腦。她悶哼一聲，雙腿一軟，朝前栽去。
一隻手臂伸了過來，穩穩托住她的腰。
顧言的掌心貼著她腰側，隔著兩層衣料，能感到掌心下那身體的纖瘦與僵硬。腰比他想像中細，卻不柔軟——肌肉繃得死緊，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貓。他怔了一瞬，隨即被自己這個動作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