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回到前世等死的枯樹下
趙勁卻沒立刻走，停了一瞬，聲音壓低了半分：「屬下私下去后角門問過幾句。今日午後，濟世堂的許大夫進過後院，出來時藥箱上沾著一點血跡。」
顧言握茶盞的手指倏地收緊。沉默片刻，茶盞被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悶響。「知道了。下去吧。」
門板合攏，書房重歸寂靜。
顧言從左袖中抽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帕面上繡著一簇半開半合的木蘭花，配色素雅，針腳細密勻稱——花瓣邊緣有一點極不起眼的暗褐色，是早已乾涸的血漬。
今早天不亮他便醒了。身旁那道薄被橫在床中央，被卷那頭的人呼吸輕緩綿長。他借著灰藍天光看了她一眼，她面朝里側臥，只留一個背影，肩頭的薄被滑下一截，露出鎖骨上方那道兩指長的疤痕。他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地穿衣。經過牆角針線竹筐時，餘光瞥見了最上面那條帕子。
他本已走過兩步，又停住。彎腰拿起來，帕子上殘留著一股極淡的藥香，混著絲線特有的新布料氣味。木蘭花繡得格外用心——每一片花瓣都用了至少三種深淺不一的素色絲線過渡層次。這樣的手藝，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日北硯替她擦拭唇角藥漬時所用的帕子，也是這般配色素雅、針腳細密。
指節緩緩收緊。他沒有放回去，將帕子疊好，無聲收入袖中。
至於那星血漬，他刻意不去看。她愛給誰擦血漬，就給誰擦血漬，與他無關。
趙勁回稟說王妃臉色很差、連坐直的氣力都欠奉，卻還是道了謝時，他的手指又伸進袖口，指尖觸到絹帕邊緣。絲緞的觸感滑膩而冰涼，像她睡夢中無意貼上他手臂的那隻手——軟得沒有骨頭。他猛然抽出，端起那盞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茶水又苦又澀，從喉嚨一直涼到胃底，澆不滅心口那團煩悶。煩悶在心裡悶悶地壓著，像一團浸了水的舊棉絮，越墜越沉。
趙勁還沒走遠，聽見杯盞磕響，隔著門問了一句：「王爺，可要去後院看看王妃？」
「不去。」顧言的聲音短硬如鐵。
趙勁沒有再問。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
他猛地鬆開手，將帕子塞回抽屜底層，一把推回去。鎖扣合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夜半，沈夕瑤被肩頭的劇痛疼醒。
麻沸散藥效早已褪盡，傷口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鉗夾著，一下接一下擰。虛汗滲出來，沿鬢角淌進素青緞的枕頭裡，洇開一片深色。她咬被角忍了許久，終於撐不住，坐起身，摸黑披上外衫，赤腳趿著軟底繡鞋，推開寢殿的門。
廊下月色清冷，夜風灌進衣領，將肩頭的灼痛壓下去幾分。她抬頭看了看——一彎殘月斜掛屋脊，將飛檐翹角鍍成銀灰。前院早已熄燈，只有巡夜人的燈籠在遠處晃著，像時隱時現的螢火。
她本想去小廚房倒碗溫水吃藥，腳卻比心誠實，拐上了那條通往寒苑的石子小徑。
這條小徑，她已經許久沒走過了。前世最後那一年，她每天都在走。寒苑到前院廚房那條路，她走了整整一年，每塊青石板缺了幾角，她都數得出來。那時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提一桶水要歇三四次，咳出來的血濺在石板上，隔日便被雨水沖淡。沒有人幫她，也沒有人記得她這個人——連顧言都忘了府里還住著她。
這一世大婚後，她刻意繞開這條路，逼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可今夜不知怎麼的，她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間漏雨的破屋有沒有被拆掉。
石子小徑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海棠樹被野草取代，青石板缺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地。她扶著牆根一步步走，肩頭的傷每邁一步都扯得生疼。走得很慢，卻很篤定——這條路她閉著眼也能摸到盡頭。
寒苑的門沒鎖。荒廢已久，連下人都繞著走，誰也沒心思給一扇破門上門閂。沈夕瑤推開那扇爬滿蛛網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
滿園枯草齊人高，月光鋪在上面，像落了層白霜。牆角那口水井還在，井沿生滿青苔。屋檐下破燈籠的糊紙早爛光了，只剩竹骨架子在風裡晃，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枯瘦的手。
然後她看見了那棵槐樹，恰如前世。樹幹從一人高處折斷，上半截歪向一側，頑強地朝天空長。枯枝虬結，月光里勾出猙獰的剪影。樹皮皴裂如蛇鱗，蟲蛀空了樹心，風吹過時發出嗚嗚聲，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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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走到樹下，仰頭望著那根橫伸的枯枝。
她在這棵樹下守了整整一年，從第一場雪等到最後一場雪，才學會不再數日子。破板床就擱在那根枯枝底下，透過破了一角的窗紙，她一天天望著它。春天她以為顧言會來，夏天又想快了快了。入秋之後她有些撐不住了，等到冬天，她已在半醒半睡間看見娘親朝她招手，伸手去夠，怎麼也夠不著。
「我又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輕又啞，像枯葉落地。抬手觸摸粗糙的樹皮，涼意從指尖一路竄到心口。她本該怕這棵樹——它見證了她前世所有的狼狽。可此刻摸著它，指腹傳來的粗糙蒼老，竟比人世間許多東西都可靠。顧言的承諾靠不住，朋友的誓言能變卦，可它永遠站在這裡，不騙她，也不丟下她。
「是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卻更穩，像與故人打招呼，「我來了。」
顧言握茶盞的手指倏地收緊。沉默片刻，茶盞被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悶響。「知道了。下去吧。」
門板合攏，書房重歸寂靜。
顧言從左袖中抽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帕面上繡著一簇半開半合的木蘭花，配色素雅，針腳細密勻稱——花瓣邊緣有一點極不起眼的暗褐色，是早已乾涸的血漬。
今早天不亮他便醒了。身旁那道薄被橫在床中央，被卷那頭的人呼吸輕緩綿長。他借著灰藍天光看了她一眼，她面朝里側臥，只留一個背影，肩頭的薄被滑下一截，露出鎖骨上方那道兩指長的疤痕。他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地穿衣。經過牆角針線竹筐時，餘光瞥見了最上面那條帕子。
他本已走過兩步，又停住。彎腰拿起來，帕子上殘留著一股極淡的藥香，混著絲線特有的新布料氣味。木蘭花繡得格外用心——每一片花瓣都用了至少三種深淺不一的素色絲線過渡層次。這樣的手藝，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日北硯替她擦拭唇角藥漬時所用的帕子，也是這般配色素雅、針腳細密。
指節緩緩收緊。他沒有放回去，將帕子疊好，無聲收入袖中。
至於那星血漬，他刻意不去看。她愛給誰擦血漬，就給誰擦血漬，與他無關。
趙勁回稟說王妃臉色很差、連坐直的氣力都欠奉，卻還是道了謝時，他的手指又伸進袖口，指尖觸到絹帕邊緣。絲緞的觸感滑膩而冰涼，像她睡夢中無意貼上他手臂的那隻手——軟得沒有骨頭。他猛然抽出，端起那盞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茶水又苦又澀，從喉嚨一直涼到胃底，澆不滅心口那團煩悶。煩悶在心裡悶悶地壓著，像一團浸了水的舊棉絮，越墜越沉。
趙勁還沒走遠，聽見杯盞磕響，隔著門問了一句：「王爺，可要去後院看看王妃？」
「不去。」顧言的聲音短硬如鐵。
趙勁沒有再問。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
他猛地鬆開手，將帕子塞回抽屜底層，一把推回去。鎖扣合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夜半，沈夕瑤被肩頭的劇痛疼醒。
麻沸散藥效早已褪盡，傷口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鉗夾著，一下接一下擰。虛汗滲出來，沿鬢角淌進素青緞的枕頭裡，洇開一片深色。她咬被角忍了許久，終於撐不住，坐起身，摸黑披上外衫，赤腳趿著軟底繡鞋，推開寢殿的門。
廊下月色清冷，夜風灌進衣領，將肩頭的灼痛壓下去幾分。她抬頭看了看——一彎殘月斜掛屋脊，將飛檐翹角鍍成銀灰。前院早已熄燈，只有巡夜人的燈籠在遠處晃著，像時隱時現的螢火。
她本想去小廚房倒碗溫水吃藥，腳卻比心誠實，拐上了那條通往寒苑的石子小徑。
這條小徑，她已經許久沒走過了。前世最後那一年，她每天都在走。寒苑到前院廚房那條路，她走了整整一年，每塊青石板缺了幾角，她都數得出來。那時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提一桶水要歇三四次，咳出來的血濺在石板上，隔日便被雨水沖淡。沒有人幫她，也沒有人記得她這個人——連顧言都忘了府里還住著她。
這一世大婚後，她刻意繞開這條路，逼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可今夜不知怎麼的，她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間漏雨的破屋有沒有被拆掉。
石子小徑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海棠樹被野草取代，青石板缺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地。她扶著牆根一步步走，肩頭的傷每邁一步都扯得生疼。走得很慢，卻很篤定——這條路她閉著眼也能摸到盡頭。
寒苑的門沒鎖。荒廢已久，連下人都繞著走，誰也沒心思給一扇破門上門閂。沈夕瑤推開那扇爬滿蛛網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
滿園枯草齊人高，月光鋪在上面，像落了層白霜。牆角那口水井還在，井沿生滿青苔。屋檐下破燈籠的糊紙早爛光了，只剩竹骨架子在風裡晃，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枯瘦的手。
然後她看見了那棵槐樹，恰如前世。樹幹從一人高處折斷，上半截歪向一側，頑強地朝天空長。枯枝虬結，月光里勾出猙獰的剪影。樹皮皴裂如蛇鱗，蟲蛀空了樹心，風吹過時發出嗚嗚聲，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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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走到樹下，仰頭望著那根橫伸的枯枝。
她在這棵樹下守了整整一年，從第一場雪等到最後一場雪，才學會不再數日子。破板床就擱在那根枯枝底下，透過破了一角的窗紙，她一天天望著它。春天她以為顧言會來，夏天又想快了快了。入秋之後她有些撐不住了，等到冬天，她已在半醒半睡間看見娘親朝她招手，伸手去夠，怎麼也夠不著。
「我又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輕又啞，像枯葉落地。抬手觸摸粗糙的樹皮，涼意從指尖一路竄到心口。她本該怕這棵樹——它見證了她前世所有的狼狽。可此刻摸著它，指腹傳來的粗糙蒼老，竟比人世間許多東西都可靠。顧言的承諾靠不住，朋友的誓言能變卦，可它永遠站在這裡，不騙她，也不丟下她。
「是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卻更穩，像與故人打招呼，「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