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笑著將剪刀對準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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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也呆住了。她低頭,目光落在他撐在自己腰側的那隻手上。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的手。前世他用這雙手推開她遞上的宵夜,用這雙手接過唐若雪奉上的茶盞。可現在,這雙手穩穩撐住了她,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她不至於摔倒。

  兩個人都僵住了,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顧言先回過神來,猛地收回了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進掌心,面上依舊冷淡:「王妃既然有傷在身,就別亂跑。再摔一次,倒成了本王的不是。」

  他的聲音還是冷硬的,耳根卻泛了一層極淺的紅。好在夜濃髮長,遮得嚴嚴實實。

  沈夕瑤站穩,將滑落的外衫攏回肩頭,沒有說話,轉身朝院門走去。這一次走得很穩,沒有回頭。傷口還在疼,可她已經習慣了。前世在寒苑裡,她學會了帶傷走路、打水,也學會了帶傷活著。這點痛不算什麼。

  顧言站在原地目送她。那道纖細的背影穿過齊人高的枯草,推開破木門,消失在月色盡頭。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還殘留著她腰側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的淡淡溫度。那溫度是真的,是活人的。

  他攥緊手指,將那份溫度碾碎在掌心。

  天色將明未明。

  他獨自站在老樹下,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背影。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前世今生之說,可方才她坐在枯樹下,仰頭看樹時那種安放與釋然,讓他脊背發涼——那神情像是終於回了家,看見自己睡過千百回的老屋。

  她謝他什麼?謝他今晚碰巧出現?謝他方才扶了一把?還是謝那支老參鹿茸?

  他忽然覺得手心有些空。

  他伸手入袖,指尖碰到那方疊好的絹帕——木蘭花的稜角隔著絲緞硌著掌心。他想起那帕子疊好的時候,她還在窗下繡花,指尖扎出血珠也沒有停下來。

  他將手收進袖中,轉身往來路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那方木蘭帕子的稜角依舊抵著掌心,他攥了攥,沒有抽出手來。

  天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他沒有回頭。

  顧言黃昏時忽然入宮去了。

  消息是趙勁來報的,說宮裡傳話,聖上召昭烈王入宮議事。沈夕瑤靠在美人榻上聽完,手裡的繡花針連停都沒停,只應了一聲「知道了」,便繼續低頭繡那方新繃上的木蘭絹帕。

  趙勁退出院門時,沈夕瑤透過窗紗瞥見前院連廊盡頭似有一道人影一晃而過,快得像被風捲走的一片落葉。她沒細想,也許是巡夜的下人,也許是廊下燈籠的影子。

  芙蓉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王妃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自打前幾日夜裡王妃獨自出門那回、回來時鞋底沾著泥,芙蓉便猜到她多半又去了那處荒院;自那以後,王爺和王妃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又厚了幾分。王爺一連數日宿在前院,連後院的門檻都沒邁過一回;王妃倒好,不但不著急,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王妃,」芙蓉試探著開口,「王爺今夜怕是要住在宮中了。您要不要早些歇息?傷口還沒好利索,熬夜傷身。」

  沈夕瑤將最後一針收好,提起絹帕在燭光下打量了一番——這方新繡的木蘭帕比上一方更精緻,花瓣層層疊疊,配色清雅,針腳細密勻稱,看不出半分瑕疵。她滿意地將帕子疊好放進針線筐,這才抬頭看向芙蓉,唇角彎出一抹難得的笑意:「不急。難得清靜——你去小廚房備些點心,再把前幾日大哥托人送來的那幾冊話本拿來,今夜我好好消遣消遣。順道把庫房那幾盒補藥歸置歸置,擱在屋裡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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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愣了愣,隨即喜上眉梢。這些日子王妃不是養傷就是繡花,悶在屋裡大半月,臉色從沒真正舒展過。如今難得有興致,她哪有不應的道理?忙小跑著去了小廚房,不多時便端回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又去翻出那幾冊話本。

  沈夕瑤抽出一冊《離魂記》,靠坐在美人榻上,借著燭光翻看。話本講的是一位大家閨秀為情所困,被夫家休棄後投河自盡,魂魄不散,飄回故園,望著昔日夫君另娶新婦的故事。她讀到那閨秀立在窗外,望著屋內紅燭高照、新人笑語,卻無人看見她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前世她躺在寒苑那張破床板上,咳血咳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也曾幻想過——若自己化作一縷魂,會不會也有人為她點燈。

  眼眶忽然一熱,淚珠毫無徵兆地滾下來,砸在話本泛黃的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芙蓉嚇了一跳,手裡的核桃殼掉了一地:「王妃!您怎麼了!」

  沈夕瑤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沾到一片濕意。她低頭看了看話本上那行字——「妾身化作一縷孤魂,立於窗外,無人見,無人問,無人哭」——隨即扯出一個笑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啞:「沒什麼,這書里寫得太慘了,看哭了罷了。」

  芙蓉將信將疑地看了看話本,又看了看自家王妃微紅的眼眶,終究沒多問,只默默將剝好的核桃仁往她手邊推了推。

  沈夕瑤將話本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喉頭那股酸澀。她笑自己——重活一世,千般委屈都咽下去了,倒被一本話本惹出淚來。

  窗外傳來更夫遙遙的梆子聲——亥時了。

  她擱下茶盞,見芙蓉仍坐在腳踏上沒有要走的意思,便笑了笑:「我還不困,你先去睡吧。等會兒我自己熄燈。」

  芙蓉遲疑了一下,到底沒多問,福了福身退去外間。門帘落下,屋裡只剩沈夕瑤一個人。

  她安靜地坐了片刻,聽著外間芙蓉鋪床的悉索聲漸漸平息,才慢慢起身,走到牆角那隻針線筐前,拿起那把裁布用的小剪刀。刃口還沾著今早留下的極淡血痕,在燭光里泛著冷光。

  她本該等夜深了再動手,可方才那本話本勾得她心緒煩亂,既然這一夜註定睡不安穩,不如早早了事。她拆開肩頭的衣襟,露出那塊重新結痂的傷口——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紅,新肉還沒長實,只薄薄覆了一層殼。

  她咬了咬下唇,握住剪刀,將刃尖對準結痂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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