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換了撐傘的人
「怎麼淋成這樣？」北硯已經走到她面前，把傘移到她頭頂，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眉心微蹙，「出什麼事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濕淋淋的裙擺。
他沒有追問，只把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雨中，月白長衫的肩膀處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我送你回府。」他說。
沈夕瑤沒有拒絕，她實在沒有力氣拒絕了。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的長街上，青竹傘為他們撐出一小片乾燥的天地。雨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像是春蠶啃噬桑葉。沈夕瑤垂著眼，看著地面被雨水濺起的水花，心裡亂糟糟的。
北硯走得很慢，配合著她明顯不太利索的步伐。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從昭烈王府出來，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只是一路沉默，穩穩把傘舉在她頭頂。
這份沉默讓沈夕瑤莫名鼻酸。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個冬天，她在王府後花園遇見北硯，那時她正因為顧言冷落她而傷心，一個人躲在假山後哭。北硯恰好路過，隔著假山遞過來一方帕子，說了句「天冷，仔細哭壞了眼睛」。她當時只覺得丟人，接過帕子扭頭就跑。
現在想來，那方帕子她甚至沒有還給他。
「北硯。」她忽然開口。
北硯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嗯？」
沈夕瑤斟酌著措辭：「你將來若是被牽連……若是有人因為我的事遷怒於你，你千萬不要替我出頭，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知道嗎？」
北硯沉默了一瞬，才輕聲問：「為何突然說這個？」
沈夕瑤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望著他。她剛從鬼門關回來，前世欠了太多人的情，今生哪怕一樣都還不上，至少不能再拖累那些待她好的人。北硯是因她而死的，雖然那是前世的債，可她記得。
他終是點頭：「好。」
沈夕瑤鬆了一口氣，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注意到，北硯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緊，又慢慢鬆開。
雨聲滂沱，遮住了他的嘆息。
——
趙勁濕淋淋地跪在書房裡，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報。
「王爺，沈姑娘出了王府便有一個書生來接，那人替她撐傘，兩人並肩而行，頗為……親近。」趙勁斟酌著用詞，「屬下遠遠跟著，沈家在京中的下人我大多認得，此人不曾見過。看衣著打扮，不像沈傢伙計，倒像是讀書人家的公子。不過此人有些眼熟……屬下仔細想了想，記起來了——王爺可還記得去年上元節，沈姑娘在燈市上故意與一書生搭話，還贈了他一盞花燈，只為引王爺吃醋？接傘的正是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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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站在窗前，背對著趙勁，面沉如水。
窗外雨聲譁然，書房裡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他才冷笑一聲：「欲擒故縱。」
趙勁不敢接話。
「她今日對本王說不會嫁，轉頭便與別的男人雨中同傘而行。」顧言轉過身來，笑意冷得刺骨，「這一齣戲，倒是做得全套。她知道本王一定會派人跟著她，故意演給本王看。」
他以為她玩的是以退為進，沒想到她還加了個「另攀高枝」的戲碼。故意讓他看見她和那個書生親近，想激他吃醋？可笑。
「那個書生，」顧言頓了頓，聲音不帶什麼感情，「去查清楚底細。」
「是。」
趙勁退下後，顧言獨自站在窗前，望著被雨水模糊的庭院。院裡那株西府海棠被打落了一地花瓣，粉白的花瓣泡在積水裡，顏色淒涼。
他伸手按住胸腹之間。那種隱隱的抽痛又來了。
真是中了邪了。
——
沈府的朱漆大門出現在雨幕盡頭時，沈夕瑤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門房老陳遠遠看見她，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失聲叫道：「小姐！您怎麼淋成這樣！」一面喊一面手忙腳亂地撐開一把大傘，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北硯在沈府門前停下腳步，將青竹傘遞給沈夕瑤：「進去吧。」
沈夕瑤接過傘，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最終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沈府大門。
北硯在雨里站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後，才轉身離去。雨打在他濕透的肩頭，他渾然不覺。
沈夕瑤一進二門，貼身丫鬟春燕便搶著迎上來，手裡捧著一個暖袋，嘴裡一疊聲地嚷著：「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了一整夜，您這是去哪兒了呀？怎麼淋成這樣？快，快捂捂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暖袋往沈夕瑤手裡塞，目光從她濕透的衣襟滑到頸側，停了一息，又飛快抬起來。她看見了那些痕跡，卻什麼也沒說，反而把嘴角抿得更緊，做出關切模樣。
沈夕瑤沒有接那個暖袋。
她停下來，看著春燕。這個前世她最信任的丫鬟，這個攛掇她給顧言下藥、轉頭把消息賣給柳氏的背主奴才。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春燕是什麼時候背叛她的，還傻乎乎地把什麼都告訴她，把她當親姐妹。
春燕被她看得心裡發毛，笑容僵了僵：「小姐？您怎麼了？」
沈夕瑤移開目光，從她身邊走過，走到跟在後面的另一個丫鬟面前。
芙蓉站在檐下，懷裡抱著一件乾爽的披風，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見沈夕瑤走過來，她慌慌張張地把披風展開，聲音還有點兒啞：「小姐，快披上，仔細著涼。」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笨拙地將披風裹在沈夕瑤身上，手指碰到沈夕瑤冰冷的肩膀時，自己先抖了一下，然後更加仔細地系好帶子。
沈夕瑤低頭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走吧。」
芙蓉受寵若驚，語無倫次地說：「小姐，您、您不用——」
「走吧。」沈夕瑤拉著她的手往裡走，頭也不回。
春燕獨自抱著暖袋站在雨里，臉上的神情青一陣白一陣。她咬了咬嘴唇，盯著沈夕瑤拉著芙蓉的那隻手，眼裡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壓下去，快步跟上去。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正房的燈亮著。
沈夕瑤走進堂屋，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沈青山，和站在旁邊的兄長沈知舟。
沈青山今年五十出頭，身形富態，面色紅潤，一雙久經商海的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綢袍，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擱在一旁，茶水早已涼透，顯然等了許久。看見女兒進來，他噌地站起來，茶盞差點帶翻。
「沒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濕淋淋的裙擺。
他沒有追問，只把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雨中，月白長衫的肩膀處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我送你回府。」他說。
沈夕瑤沒有拒絕，她實在沒有力氣拒絕了。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的長街上，青竹傘為他們撐出一小片乾燥的天地。雨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像是春蠶啃噬桑葉。沈夕瑤垂著眼，看著地面被雨水濺起的水花，心裡亂糟糟的。
北硯走得很慢，配合著她明顯不太利索的步伐。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從昭烈王府出來，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只是一路沉默，穩穩把傘舉在她頭頂。
這份沉默讓沈夕瑤莫名鼻酸。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個冬天，她在王府後花園遇見北硯，那時她正因為顧言冷落她而傷心，一個人躲在假山後哭。北硯恰好路過，隔著假山遞過來一方帕子，說了句「天冷，仔細哭壞了眼睛」。她當時只覺得丟人，接過帕子扭頭就跑。
現在想來，那方帕子她甚至沒有還給他。
「北硯。」她忽然開口。
北硯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嗯？」
沈夕瑤斟酌著措辭：「你將來若是被牽連……若是有人因為我的事遷怒於你，你千萬不要替我出頭，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知道嗎？」
北硯沉默了一瞬，才輕聲問：「為何突然說這個？」
沈夕瑤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望著他。她剛從鬼門關回來，前世欠了太多人的情，今生哪怕一樣都還不上，至少不能再拖累那些待她好的人。北硯是因她而死的，雖然那是前世的債，可她記得。
他終是點頭：「好。」
沈夕瑤鬆了一口氣，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注意到，北硯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緊，又慢慢鬆開。
雨聲滂沱，遮住了他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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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勁濕淋淋地跪在書房裡，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報。
「王爺，沈姑娘出了王府便有一個書生來接，那人替她撐傘，兩人並肩而行，頗為……親近。」趙勁斟酌著用詞，「屬下遠遠跟著，沈家在京中的下人我大多認得，此人不曾見過。看衣著打扮，不像沈傢伙計，倒像是讀書人家的公子。不過此人有些眼熟……屬下仔細想了想，記起來了——王爺可還記得去年上元節，沈姑娘在燈市上故意與一書生搭話，還贈了他一盞花燈，只為引王爺吃醋？接傘的正是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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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站在窗前，背對著趙勁，面沉如水。
窗外雨聲譁然，書房裡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他才冷笑一聲：「欲擒故縱。」
趙勁不敢接話。
「她今日對本王說不會嫁，轉頭便與別的男人雨中同傘而行。」顧言轉過身來，笑意冷得刺骨，「這一齣戲，倒是做得全套。她知道本王一定會派人跟著她，故意演給本王看。」
他以為她玩的是以退為進，沒想到她還加了個「另攀高枝」的戲碼。故意讓他看見她和那個書生親近，想激他吃醋？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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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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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老陳遠遠看見她，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失聲叫道：「小姐！您怎麼淋成這樣！」一面喊一面手忙腳亂地撐開一把大傘，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北硯在沈府門前停下腳步，將青竹傘遞給沈夕瑤：「進去吧。」
沈夕瑤接過傘，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最終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沈府大門。
北硯在雨里站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後，才轉身離去。雨打在他濕透的肩頭，他渾然不覺。
沈夕瑤一進二門，貼身丫鬟春燕便搶著迎上來，手裡捧著一個暖袋，嘴裡一疊聲地嚷著：「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了一整夜，您這是去哪兒了呀？怎麼淋成這樣？快，快捂捂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暖袋往沈夕瑤手裡塞，目光從她濕透的衣襟滑到頸側，停了一息，又飛快抬起來。她看見了那些痕跡，卻什麼也沒說，反而把嘴角抿得更緊，做出關切模樣。
沈夕瑤沒有接那個暖袋。
她停下來，看著春燕。這個前世她最信任的丫鬟，這個攛掇她給顧言下藥、轉頭把消息賣給柳氏的背主奴才。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春燕是什麼時候背叛她的，還傻乎乎地把什麼都告訴她，把她當親姐妹。
春燕被她看得心裡發毛，笑容僵了僵：「小姐？您怎麼了？」
沈夕瑤移開目光，從她身邊走過，走到跟在後面的另一個丫鬟面前。
芙蓉站在檐下，懷裡抱著一件乾爽的披風，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見沈夕瑤走過來，她慌慌張張地把披風展開，聲音還有點兒啞：「小姐，快披上，仔細著涼。」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笨拙地將披風裹在沈夕瑤身上，手指碰到沈夕瑤冰冷的肩膀時，自己先抖了一下，然後更加仔細地系好帶子。
沈夕瑤低頭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走吧。」
芙蓉受寵若驚，語無倫次地說：「小姐，您、您不用——」
「走吧。」沈夕瑤拉著她的手往裡走，頭也不回。
春燕獨自抱著暖袋站在雨里，臉上的神情青一陣白一陣。她咬了咬嘴唇，盯著沈夕瑤拉著芙蓉的那隻手，眼裡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壓下去，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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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走進堂屋，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沈青山，和站在旁邊的兄長沈知舟。
沈青山今年五十出頭，身形富態，面色紅潤，一雙久經商海的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綢袍，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擱在一旁，茶水早已涼透，顯然等了許久。看見女兒進來，他噌地站起來，茶盞差點帶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