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送簪的人竟不是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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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那場爭執後的整整三日,顧言再也沒有踏進後院一步。

  沈夕瑤對此並不意外。她了解那個人的性子——驕傲到骨子裡,容不得半分輕慢與拒絕。她那日將他的東西搬出寢殿、替他定下「井水不犯河水」的規矩,無異於當著下人的面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不來,正好;她落得清淨,養傷也養得心安理得。

  這三日裡,她把寢殿徹底改了個樣。大紅的帳幔換成了淡青色的紗帳,鴛鴦枕套換成了素麵的月白枕套,連床邊那幅繡著「百年好合」的屏風都被她讓人搬去了庫房。芙蓉一邊張羅一邊嘀咕,說新嫁娘的屋子弄得這樣素淨,傳出去不好聽。沈夕瑤只回了她一句「好聽的未必中用,中用的不必好聽」,便不再解釋。

  肩頭的縫合線在第三日下午拆了。老大夫來拆線時嘖嘖稱奇,說年輕就是好,傷口癒合得又齊又快,只留下一道兩指長的淡粉色疤痕,養上一年半載便能淡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沈夕瑤看著銅鏡中那道橫亘在鎖骨下方的疤痕,忽然覺得這道疤長得恰到好處——它像一道分界線,將她與前世那個痴戀顧言的沈夕瑤一刀兩斷。

  這日午後,她正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翻一本閒書,芙蓉忽然從外頭小跑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拍:「王妃,有人登門拜訪——是北硯北公子!」

  沈夕瑤翻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來,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北硯——這個名字她已有好些日子沒想起了。大婚之前他曾在沈府門口送她一支黃金珠釵,那之後便再未見過。她本以為以他的性子,大約會刻意避嫌一陣子,倒沒想到他會主動登門。

  「請他進來。」沈夕瑤將書擱在膝上,理了理肩頭披著的外衫,坐直了身子。

  北硯被芙蓉引進後院時,日頭正暖。他穿了一身月白長衫,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和幾包藥材,走路的姿態一如既往地從容儒雅。可當他跨進寢殿外間的門檻,看見靠在美人榻上的沈夕瑤時,那雙溫潤的眼睛裡還是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她瘦了。臉色雖然比大婚那日好了不少,但依舊帶著病後未愈的蒼白,下巴比從前更尖了幾分。肩頭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衫,底下隱約可見細棉布的輪廓。唯有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映得出天光雲影,卻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北公子,好久不見。」沈夕瑤先開了口,唇角掛著一絲由衷的笑意。見到北硯,她心裡確實歡喜——在這座處處透著陌生與疏離的王府里,北硯是為數不多的、能讓她想起娘家溫暖的人。

  「好久不見。」北硯在她對面的圈椅上坐下,將食盒和藥材擱在几上,目光在她肩頭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溫和如常,「沈兄托我來看看你。你大婚之後按例三日回門,可你傷勢未愈不便走動,沈府那邊也不好貿然登門,怕打擾你養傷。沈兄急得團團轉,恨不得自己翻牆進來,最後還是沈伯父攔住了他。」


  「沈伯父身體硬朗,只是掛念你。至於沈兄——」北硯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麼說,「沈兄前幾日在香滿樓鬧了一場,你大概還不知道。」

  沈夕瑤的心微微一沉:「鬧了一場?」

  「大婚那日你遇刺受傷,王爺不是連夜入宮了麼?」北硯的語氣依舊溫和,可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沈兄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說王爺在你受傷之際還外出飲酒作樂——其實是宮裡召見,沈兄大約是聽岔了——他氣不過,隔日便去了香滿樓,恰巧遇見了王爺。據說他當著好幾個同僚的面,指著王爺的鼻子罵他薄情寡義。」

  沈夕瑤握著書卷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泛白。她垂著眼帘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時,臉上那絲笑意已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近乎冷峻的神色。

  「他罵了顧言什麼?」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北硯看了看她的臉色,斟酌著道:「大意是——沈家把女兒嫁給你,不是讓你拿她的命去擋刀劍的。你若護不住她,便不要耽誤她。」

  沈夕瑤閉了閉眼。

  她的指尖在書卷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極輕極淡地苦笑了一聲。大哥這脾氣,前世如此,今世亦然。她明白大哥是為她抱不平,可他不該去找顧言——他知不知道沈家如今的命脈,全都系在那個人的一念之間?那道宮門前她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看清的棋局,大哥還沒看明白。太子和三皇子兩黨相爭,沈家這塊肥肉誰都盯著,若不是有昭烈王府這門親事撐著,沈家早就在這汪渾水裡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大哥那幾句氣話,若被有心人拿去朝堂上做文章,輕則說他目無尊上、以下犯上,重則彈劾沈家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藐視皇權——哪一條都夠沈家喝一壺的。

  「他有沒有受傷?」沈夕瑤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沒有。」北硯輕聲道,「王爺沒有與他計較,只是拂袖而去。趙勁後來傳了句話,說王爺念在沈兄是為妹妹憂心,只當沒聽見。」

  沈夕瑤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指。還好。還好顧言沒有計較。不對——她忽而警覺起來——顧言那個人,怎麼會不計較?她在儲秀宮見過他殺人滅口的樣子,銀絲軟鞭套住人的脖頸一拉一絞,整根頸骨碎得乾乾淨淨,眉頭都不皺一下。他那個人,冷血到骨子裡,卻偏偏沒有動她大哥一根手指頭。這算什麼?是忌憚沈家的銀子,還是——她不願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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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我帶句話給大哥,」她開口,語氣平靜而克制,「告訴他我傷已大好,讓他不必掛念。還有——讓他不要再摻和昭烈王府的事。這灘水太深,他踩進來,只會讓沈家淹得更快。」

  北硯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夕瑤臉上,似乎在斟酌什麼。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擱在她面前的几案上,輕聲道:「這支釵我見你一直沒戴,想著是不是不合心意。我重新打了一支,你看看。」

  沈夕瑤打開錦囊,裡面躺著一支新的銀簪,簪身以素銀拉絲而成,簪首是一朵半開的海棠,花瓣薄如蟬翼,花心裡嵌著一粒極小的珊瑚珠,紅得像一滴凝固的血。簪身背面照例刻著一行小字——「歲歲常相見」。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人輕輕地捏了一下,又酸又軟。這支簪子比上一支樸素得多,銀質的,不值什麼錢,但每一道拉絲紋路都打磨得極細緻,分明是花了大功夫的。她抬起頭,想說些什麼——說謝謝,說不必這樣,說你不要再對我好了——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欠他的,前世加上今世,已經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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