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盤棋，下得可還盡興？
「這口箱子也搬出去。」她站起身，聲調沒有起伏，「挪到暖閣外間，裡間不留。王爺的衣袍、冠帶、佩飾，一件也別放在我屋裡。」
芙蓉拿著最後一張紅窗花，僵在原地：「王妃——」
「搬吧。」
兩個粗使婆子被叫了進來。一見屋裡喜字摘盡、紅被換成素青，兩人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多嘴。王爺那兩道口諭早傳遍了闔府——只准稱王妃，違者杖二十——聰明人都知道，這位新王妃得罪不起。兩個婆子低下頭，一左一右，將沉甸甸的紫檀木衣箱抬了起來。
沈夕瑤站在門檻邊，看著她們將箱子挪到暖閣外間靠牆放下。夜色很厚，燭光只照到門邊，那道紫檀木的輪廓很快隱沒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她沒立刻回屋，在門口站了片刻。夜風一激，肩口又跳著疼起來，倒把方才摸到舊披風時那點恍惚壓沒了。然後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芙蓉看著外間那道箱影，欲言又止，終是沒再開口。
花燭還在燒，焰心已經矮了下去，燭淚厚厚地堆在鎏金盤裡。她看了一眼那對龍鳳花燭，沒讓人吹滅。洞房夜的花燭要燃到天明，這條規矩她不想破，省得明日又被人拿來做文章。
她換了件素色寢衣，躺上那張鋪了素青緞面的床。緞面貼著臉頰，涼絲絲的，沒有大紅錦被那種悶重灼人的厚實。呼吸順暢了幾分，只是肩口的傷還在跳痛，一陣一陣，像有人拿指尖按在傷口邊緣。
芙蓉進來放了一杯溫水，又彎腰將妝檯上散落的幾粒紅珠攏進匣子。回身見她闔著眼，便輕輕退到外間，在燭下找了只繡繃坐下，沒急著走。
沈夕瑤閉著眼，由著燭光在眼皮上晃出淡淡的暖意。腦子裡翻上來一個舊畫面——前世也是這張床，也是這對燭。十八歲的她坐到天亮，等他一身晨露推門進來，說入宮下了一盤棋。她信了，信了三年，到死才想明白，那棋局裡坐著的從來不是他一個人。
燭花「啪」地一炸，細碎的灰燼落進鎏金盤裡。她睜開眼，看見窗紙的顏色已經從濃黑里透出一層薄薄的灰藍——天快亮了。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素青色的枕面。肩口的傷在翻動時扯了一下，痛意比夜深時輕了些，但仍舊清晰。她合上眼，正要強迫自己睡上一陣，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不打折，不遲疑，靴底穩穩地碾過青磚，由遠及近——在外間的門外停住了。
她沒有睜眼，卻聽出了那腳步的輕重。靴底碾過青磚時，有一聲極輕的停頓，像是有人在門外遲疑了片刻。
芙蓉的聲音又急又慌地從門外傳來：「王爺，王妃還沒起呢，您不能——」
「讓開。」
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致便再也壓不住的怒氣。沈夕瑤的手指在枕沿上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收了回來。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言站在門檻外。
晨光從他背後的迴廊里漫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邊。他身上還穿著昨夜入宮時那件暗紅色的吉服，衣襟微亂，玉帶歪斜，袍角沾著露水洇過的深痕，像是這一整夜都未曾更衣安歇。他的臉色比昨夜臨走時白了幾分，眼底布著一層細細的血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將門推得大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一切。喜字摘了，紅綢撤了，窗上的紅窗花乾乾淨淨地撕了個精光，連床頭那對鴛鴦枕都被換成了素青色的軟枕。床上的沈夕瑤穿著一件月白寢衣，靠在一床淡青色的素緞被褥上，面色蒼白如紙，肩頭細棉布上的血色比昨夜又重了幾分。
一夜未眠，他站在天色將明的門檻上，看見這間面目全非的洞房，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沈夕瑤。」他開口，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地念出她的全名，「你把本王的東西——全部搬出去了？」
沈夕瑤坐在床上，肩頭傷口還在滲血。她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心虛，沒有半分退讓，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可怕的坦蕩。
她沒有回答，只是那樣看著他。
「王爺還沒歇？」她問，話音里沒有倦意，只有疏離。
顧言沒有接話。他站在門口，看著她，開口：「你把本王的東西盡數搬出去——這句話，你還沒給本王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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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偏過頭，略作回想，片刻後彎了彎嘴角：「交代？行。箱子是我讓人挪去暖閣外間的。從今日起，王爺的衣袍、冠帶、佩飾，一件也不會放在我屋裡。王爺若是要用，叫趙勁去外間拿便是，不耽誤。」
顧言的指節攥緊了。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不敢不周全。」沈夕瑤垂下眼帘，語氣平淡，「王爺說過，你我同乘一條船。既然是同船，就把規矩立清楚。人前，我做好昭烈王妃的本分，該應的宴席一個不少，該應付的人情一個不漏。人後——」
她頓了一下，抬眼直視他：「人後，各過各的。我不去前院堵你，不管你進宮下棋，也不問你去見了誰。王爺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這話，王爺聽清楚了？」
顧言盯著她，下頜繃緊。
她說得太平、太順，像早練過千百遍似的。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駁的地方——她的安排滴水不漏，連外頭的說辭都替他備好了。他若應了，正中她下懷；他若駁，又駁不出口。
「你就不怕本王真應了？」他問。
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波動：「王爺應了，我反倒安心。省得彼此演戲，累得慌。」
話遞到這兒，分明是往死路上堵。顧言盯著她看了很久。她散著發，肩頭纏著帶血的細棉布，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薄瓷。可她說出來的話，卻硬得像淬過火的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還沒回他的問題。那些話什麼意思，寒苑是什麼，她都沒答。可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好，」他咬著牙，「井水不犯河水。你說的，沈夕瑤。你不要後悔。」
「我從不後悔。」沈夕瑤抬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王爺沒有要事，日後便不必常來後院了。我這裡地方小，容不下兩尊大佛。」
顧言的臉色白了一瞬。他轉身，袍角掃過門檻，大步往外走。就在他即將跨出去時，身後又遞來一句，不緊不慢：
「對了，王爺。皇貴妃娘娘那盤棋，下得可還盡興？」
顧言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見沈夕瑤側身靠在床頭，只留給他一個清冷的側臉。
他臉上最後一點怒意被一層灰掩住，像被人戳穿了心事。他一句話沒再多說，摔門而去。
門扇砰地合攏，震得窗欞嗡嗡響。芙蓉被那聲響嚇得一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王妃……您這不是把王爺徹底得罪了？往後府里可怎麼過？」
沈夕瑤沒有睜眼：「照常過。他看中沈家的助力，不會虧待我。」
「那您說……您真的不喜歡王爺了嗎？」
沈夕瑤沒有回答，翻了個身，將臉埋進素青色的枕面，再沒有開口。
芙蓉拿著最後一張紅窗花，僵在原地：「王妃——」
「搬吧。」
兩個粗使婆子被叫了進來。一見屋裡喜字摘盡、紅被換成素青，兩人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多嘴。王爺那兩道口諭早傳遍了闔府——只准稱王妃，違者杖二十——聰明人都知道，這位新王妃得罪不起。兩個婆子低下頭，一左一右，將沉甸甸的紫檀木衣箱抬了起來。
沈夕瑤站在門檻邊，看著她們將箱子挪到暖閣外間靠牆放下。夜色很厚，燭光只照到門邊，那道紫檀木的輪廓很快隱沒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她沒立刻回屋，在門口站了片刻。夜風一激，肩口又跳著疼起來，倒把方才摸到舊披風時那點恍惚壓沒了。然後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芙蓉看著外間那道箱影，欲言又止，終是沒再開口。
花燭還在燒，焰心已經矮了下去，燭淚厚厚地堆在鎏金盤裡。她看了一眼那對龍鳳花燭，沒讓人吹滅。洞房夜的花燭要燃到天明，這條規矩她不想破，省得明日又被人拿來做文章。
她換了件素色寢衣，躺上那張鋪了素青緞面的床。緞面貼著臉頰，涼絲絲的，沒有大紅錦被那種悶重灼人的厚實。呼吸順暢了幾分，只是肩口的傷還在跳痛，一陣一陣，像有人拿指尖按在傷口邊緣。
芙蓉進來放了一杯溫水，又彎腰將妝檯上散落的幾粒紅珠攏進匣子。回身見她闔著眼，便輕輕退到外間，在燭下找了只繡繃坐下，沒急著走。
沈夕瑤閉著眼，由著燭光在眼皮上晃出淡淡的暖意。腦子裡翻上來一個舊畫面——前世也是這張床，也是這對燭。十八歲的她坐到天亮，等他一身晨露推門進來，說入宮下了一盤棋。她信了，信了三年，到死才想明白，那棋局裡坐著的從來不是他一個人。
燭花「啪」地一炸，細碎的灰燼落進鎏金盤裡。她睜開眼，看見窗紙的顏色已經從濃黑里透出一層薄薄的灰藍——天快亮了。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素青色的枕面。肩口的傷在翻動時扯了一下，痛意比夜深時輕了些，但仍舊清晰。她合上眼，正要強迫自己睡上一陣，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不打折，不遲疑，靴底穩穩地碾過青磚，由遠及近——在外間的門外停住了。
她沒有睜眼，卻聽出了那腳步的輕重。靴底碾過青磚時，有一聲極輕的停頓，像是有人在門外遲疑了片刻。
芙蓉的聲音又急又慌地從門外傳來：「王爺，王妃還沒起呢，您不能——」
「讓開。」
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致便再也壓不住的怒氣。沈夕瑤的手指在枕沿上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收了回來。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言站在門檻外。
晨光從他背後的迴廊里漫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邊。他身上還穿著昨夜入宮時那件暗紅色的吉服，衣襟微亂，玉帶歪斜，袍角沾著露水洇過的深痕，像是這一整夜都未曾更衣安歇。他的臉色比昨夜臨走時白了幾分，眼底布著一層細細的血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將門推得大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一切。喜字摘了，紅綢撤了，窗上的紅窗花乾乾淨淨地撕了個精光，連床頭那對鴛鴦枕都被換成了素青色的軟枕。床上的沈夕瑤穿著一件月白寢衣，靠在一床淡青色的素緞被褥上，面色蒼白如紙，肩頭細棉布上的血色比昨夜又重了幾分。
一夜未眠，他站在天色將明的門檻上，看見這間面目全非的洞房，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沈夕瑤。」他開口，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地念出她的全名，「你把本王的東西——全部搬出去了？」
沈夕瑤坐在床上，肩頭傷口還在滲血。她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心虛，沒有半分退讓，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可怕的坦蕩。
她沒有回答，只是那樣看著他。
「王爺還沒歇？」她問，話音里沒有倦意，只有疏離。
顧言沒有接話。他站在門口，看著她，開口：「你把本王的東西盡數搬出去——這句話，你還沒給本王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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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偏過頭，略作回想，片刻後彎了彎嘴角：「交代？行。箱子是我讓人挪去暖閣外間的。從今日起，王爺的衣袍、冠帶、佩飾，一件也不會放在我屋裡。王爺若是要用，叫趙勁去外間拿便是，不耽誤。」
顧言的指節攥緊了。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不敢不周全。」沈夕瑤垂下眼帘，語氣平淡，「王爺說過，你我同乘一條船。既然是同船，就把規矩立清楚。人前，我做好昭烈王妃的本分，該應的宴席一個不少，該應付的人情一個不漏。人後——」
她頓了一下，抬眼直視他：「人後，各過各的。我不去前院堵你，不管你進宮下棋，也不問你去見了誰。王爺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這話，王爺聽清楚了？」
顧言盯著她，下頜繃緊。
她說得太平、太順，像早練過千百遍似的。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駁的地方——她的安排滴水不漏，連外頭的說辭都替他備好了。他若應了，正中她下懷；他若駁，又駁不出口。
「你就不怕本王真應了？」他問。
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波動：「王爺應了，我反倒安心。省得彼此演戲，累得慌。」
話遞到這兒，分明是往死路上堵。顧言盯著她看了很久。她散著發，肩頭纏著帶血的細棉布，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薄瓷。可她說出來的話，卻硬得像淬過火的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還沒回他的問題。那些話什麼意思，寒苑是什麼，她都沒答。可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好，」他咬著牙，「井水不犯河水。你說的，沈夕瑤。你不要後悔。」
「我從不後悔。」沈夕瑤抬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王爺沒有要事，日後便不必常來後院了。我這裡地方小，容不下兩尊大佛。」
顧言的臉色白了一瞬。他轉身，袍角掃過門檻，大步往外走。就在他即將跨出去時，身後又遞來一句，不緊不慢：
「對了，王爺。皇貴妃娘娘那盤棋，下得可還盡興？」
顧言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見沈夕瑤側身靠在床頭，只留給他一個清冷的側臉。
他臉上最後一點怒意被一層灰掩住，像被人戳穿了心事。他一句話沒再多說，摔門而去。
門扇砰地合攏，震得窗欞嗡嗡響。芙蓉被那聲響嚇得一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王妃……您這不是把王爺徹底得罪了？往後府里可怎麼過？」
沈夕瑤沒有睜眼：「照常過。他看中沈家的助力，不會虧待我。」
「那您說……您真的不喜歡王爺了嗎？」
沈夕瑤沒有回答，翻了個身，將臉埋進素青色的枕面，再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