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婚夜，她剪了喜字
紅燭燒得正旺。
她偏過頭，透過窗紙，看見東南方皇城的方向，有一點燈火遠遠亮著，像一隻不肯合眼的瞳仁。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合上眼。
肩頭的傷隱隱跳痛。她安靜地等著天亮。
顧言跨出門檻的那一瞬，沈夕瑤抓在錦被邊沿的手才一點一點鬆開。指節早已攥得發白。她聽著那道腳步聲穿過迴廊，穿過垂花門，越來越遠，直到被夜色吞盡。
床頭那對龍鳳花燭燒了好一會兒，燭芯嗶剝一跳，結出一朵燈花。她盯著那朵燈花看了片刻，才開口喊：「芙蓉。」
芙蓉從外間探進半個身子，見她半靠在床頭，神色平靜，一顆心懸得更緊。方才王爺跨出去時，步子在廊下砸得又急又重。她不敢多問，只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將一盞溫茶遞到手邊。
沈夕瑤沒接茶，說：「把我大婚前備好的那套東西拿來。」
芙蓉一愣。
「妝檯下那口青漆箱子。」沈夕瑤說，「裡頭有換洗的衣裳，新被褥。床頭這對鴛鴦枕也一併換下來。」
芙蓉張了張嘴，站在那兒沒動。她自然知道那口青漆箱子裡放著什麼。小姐大婚前三天，躲著人收拾出一堆素淨衣裳，月白、水青、藕荷，一件紅的都沒有。
當時她也問過小姐，大喜的日子備這些做什麼？小姐只笑了笑，沒答話。如今她忽然就懂了。
「王妃……」她的聲音發虛，「這床喜被是王爺按儀制親手鋪的，鴛鴦枕也是一對，您頭一夜就換下來，明早府里嬤嬤要查驗——」
「儀制是給人看的。」沈夕瑤的目光落在枕面那對交頸鴛鴦上，聲音不高不低，「我睡不慣這麼紅的床，夜裡鬧眼睛。換。」
「可王爺那裡——」
「王爺今夜不回來。」她說，「他去了宮裡。」
芙蓉噎住了。她端著那盞溫茶站在床前，想勸，又不知從哪頭勸起。沈夕瑤也不催她，只安靜地靠在床頭，等著她想明白。屋裡靜得很，只聽得見花燭的焰心輕輕晃了幾晃，燭光在帳幔上浮出一層暗紅的影子。
芙蓉終於動了。她放下茶盞，蹲下身，從妝檯底下拖出那口青漆箱子。箱蓋一掀，最上頭是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青緞被，被角繡著一枝孤零零的白海棠。
沈夕瑤也下了床。肩傷牽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沒有停手，側過身子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將床上的大紅鴛鴦枕一隻一隻抽下來。
芙蓉急急伸手去接：「您別動，我來——」
「一起。」
兩個人換床。那床繡滿纏枝蓮和比翼鳥的喜被捲起來時，被面上洇著一小片暗色的血跡——沈夕瑤肩頭的傷又滲了些，不多，在紅綢上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痕。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將卷好的被子往芙蓉懷裡一推：「收進箱籠。」
芙蓉接過被子，眼圈刷地紅了。她低下頭，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抱著被子走到牆角。彎腰時，腳下踩到一粒不知何時滾落的珍珠，整個人往前一栽。
「當心。」沈夕瑤單手扶了她一把。
沈夕瑤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沒動，只將指節收攏，攥進掌心：「不妨事。剪准些就好。」芙蓉把珍珠撿起來放進妝匣，疊好被子，塞進箱籠。舊紅的被褥從床上撤乾淨，素青的緞面鋪展上去，滿眼的紅霎時淡了一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
沈夕瑤又抬眼看了看帳幔上那對大紅喜字：「摘了。窗上的紅窗花也撕乾淨。」
芙蓉從箱籠前回過頭，總算憋不住問出了口：「王妃，您這是……要跟王爺分居？」
沈夕瑤從她手裡接過剪子，去剪帳幔上縛著喜字的紅繩，聲音平平的：「分居不分居，橫豎今夜他也不會回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樁婚事本就是買賣，我不圖他的人，他也別指望我去前院做小伏低。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芙蓉手裡捏著一張剛撕下來的紅窗花，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王妃，您——」她的聲音低下去，碎成一團含混的氣音，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句話不該說出口。
沈夕瑤沒有等她說完。「從前是從前。」她打斷她，「人不能靠從前活著。我從前把命都捧出去，也沒換回一顆心。到死才明白，有些人不能喜歡——喜歡他會死。」
「死？」芙蓉的聲調一下拔高了。
「就是再也不想住進那間屋子了。」沈夕瑤沒有解釋，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寒苑那種地方，一個人躺到天亮，窗紙都是霉的。那種日子，過一次就夠了。」
「寒苑？」芙蓉茫然抬頭，「那是什麼地方？」
沈夕瑤的手指在剪子上停了一瞬，輕聲說：「一處我不會再回去的舊宅。」
她說著，將剪下來的喜字疊好，放進箱籠。芙蓉不敢再問，低下頭，一張一張撕窗上的紅窗花。紅紙撕下來的聲音很輕，像漿糊被一寸一寸從紙背扯開。屋裡漸漸褪下那層濃艷的紅。
帳幔上的喜字摘淨後，那面大紅帳幔還空蕩蕩地掛著，在燭影里紅得有些突兀。沈夕瑤看了一眼，沒讓芙蓉去拆。
她轉過了目光，落到牆角那隻紫檀木衣箱上。
那是顧言的衣箱。前日管事嬤嬤按規矩將王爺的貼身衣物送進內寢，整整齊齊碼了一箱。此刻箱蓋半掩，露出一角玄色錦袍的邊沿。
沈夕瑤在箱前站了一息，才蹲下身，單手掀開箱蓋。
衣袍疊得很齊整。玄色朝服、藏藍常服、雪白中衣、墨色狐裘，一件一件摞得嚴絲合縫。沉水香的氣味從箱底浮上來，細細的，像一根極軟的絨羽，拂過她心口某個封了幾年的角落。
她探手入箱，抓出最上頭那件玄色錦袍。袍料厚重，她單手拎著抖了一下，沒抖開，也沒細看，隨手往箱角一塞。塞不進，又扯出來胡亂卷了幾卷，總算擱了進去。動作粗魯得不像她，卻快得讓芙蓉來不及攔。
兩年前的長街。黑馬從她面前疾馳而過，風將那人的披風一角吹起來，擦過她的指尖。她追在馬後跑出三條街，繡鞋掉了一隻也沒停。那時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她探下手去，在箱底摸到那條疊得方正的舊披風。料子已經磨得發毛，邊緣繡線起了細小的絨頭——兩年前長街上擦過她指尖的那片衣角，不知被誰疊好收在了這裡。指尖在上頭停了一瞬，沒有多留。她收回手，將箱蓋合攏。咔噠一聲，輕得很，在滿室寂靜里卻格外清楚。
她偏過頭，透過窗紙，看見東南方皇城的方向，有一點燈火遠遠亮著，像一隻不肯合眼的瞳仁。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合上眼。
肩頭的傷隱隱跳痛。她安靜地等著天亮。
顧言跨出門檻的那一瞬，沈夕瑤抓在錦被邊沿的手才一點一點鬆開。指節早已攥得發白。她聽著那道腳步聲穿過迴廊，穿過垂花門，越來越遠，直到被夜色吞盡。
床頭那對龍鳳花燭燒了好一會兒，燭芯嗶剝一跳，結出一朵燈花。她盯著那朵燈花看了片刻，才開口喊：「芙蓉。」
芙蓉從外間探進半個身子，見她半靠在床頭，神色平靜，一顆心懸得更緊。方才王爺跨出去時，步子在廊下砸得又急又重。她不敢多問，只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將一盞溫茶遞到手邊。
沈夕瑤沒接茶，說：「把我大婚前備好的那套東西拿來。」
芙蓉一愣。
「妝檯下那口青漆箱子。」沈夕瑤說，「裡頭有換洗的衣裳，新被褥。床頭這對鴛鴦枕也一併換下來。」
芙蓉張了張嘴，站在那兒沒動。她自然知道那口青漆箱子裡放著什麼。小姐大婚前三天，躲著人收拾出一堆素淨衣裳，月白、水青、藕荷，一件紅的都沒有。
當時她也問過小姐，大喜的日子備這些做什麼？小姐只笑了笑，沒答話。如今她忽然就懂了。
「王妃……」她的聲音發虛，「這床喜被是王爺按儀制親手鋪的，鴛鴦枕也是一對，您頭一夜就換下來，明早府里嬤嬤要查驗——」
「儀制是給人看的。」沈夕瑤的目光落在枕面那對交頸鴛鴦上，聲音不高不低，「我睡不慣這麼紅的床，夜裡鬧眼睛。換。」
「可王爺那裡——」
「王爺今夜不回來。」她說，「他去了宮裡。」
芙蓉噎住了。她端著那盞溫茶站在床前，想勸，又不知從哪頭勸起。沈夕瑤也不催她，只安靜地靠在床頭，等著她想明白。屋裡靜得很，只聽得見花燭的焰心輕輕晃了幾晃，燭光在帳幔上浮出一層暗紅的影子。
芙蓉終於動了。她放下茶盞，蹲下身，從妝檯底下拖出那口青漆箱子。箱蓋一掀，最上頭是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青緞被，被角繡著一枝孤零零的白海棠。
沈夕瑤也下了床。肩傷牽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沒有停手，側過身子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將床上的大紅鴛鴦枕一隻一隻抽下來。
芙蓉急急伸手去接：「您別動，我來——」
「一起。」
兩個人換床。那床繡滿纏枝蓮和比翼鳥的喜被捲起來時，被面上洇著一小片暗色的血跡——沈夕瑤肩頭的傷又滲了些，不多，在紅綢上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痕。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將卷好的被子往芙蓉懷裡一推：「收進箱籠。」
芙蓉接過被子，眼圈刷地紅了。她低下頭，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抱著被子走到牆角。彎腰時，腳下踩到一粒不知何時滾落的珍珠，整個人往前一栽。
「當心。」沈夕瑤單手扶了她一把。
沈夕瑤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沒動，只將指節收攏，攥進掌心：「不妨事。剪准些就好。」芙蓉把珍珠撿起來放進妝匣，疊好被子，塞進箱籠。舊紅的被褥從床上撤乾淨，素青的緞面鋪展上去，滿眼的紅霎時淡了一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
沈夕瑤又抬眼看了看帳幔上那對大紅喜字：「摘了。窗上的紅窗花也撕乾淨。」
芙蓉從箱籠前回過頭，總算憋不住問出了口：「王妃，您這是……要跟王爺分居？」
沈夕瑤從她手裡接過剪子，去剪帳幔上縛著喜字的紅繩，聲音平平的：「分居不分居，橫豎今夜他也不會回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樁婚事本就是買賣，我不圖他的人，他也別指望我去前院做小伏低。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芙蓉手裡捏著一張剛撕下來的紅窗花，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王妃，您——」她的聲音低下去，碎成一團含混的氣音，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句話不該說出口。
沈夕瑤沒有等她說完。「從前是從前。」她打斷她，「人不能靠從前活著。我從前把命都捧出去，也沒換回一顆心。到死才明白，有些人不能喜歡——喜歡他會死。」
「死？」芙蓉的聲調一下拔高了。
「就是再也不想住進那間屋子了。」沈夕瑤沒有解釋，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寒苑那種地方，一個人躺到天亮，窗紙都是霉的。那種日子，過一次就夠了。」
「寒苑？」芙蓉茫然抬頭，「那是什麼地方？」
沈夕瑤的手指在剪子上停了一瞬，輕聲說：「一處我不會再回去的舊宅。」
她說著，將剪下來的喜字疊好，放進箱籠。芙蓉不敢再問，低下頭，一張一張撕窗上的紅窗花。紅紙撕下來的聲音很輕，像漿糊被一寸一寸從紙背扯開。屋裡漸漸褪下那層濃艷的紅。
帳幔上的喜字摘淨後，那面大紅帳幔還空蕩蕩地掛著，在燭影里紅得有些突兀。沈夕瑤看了一眼，沒讓芙蓉去拆。
她轉過了目光，落到牆角那隻紫檀木衣箱上。
那是顧言的衣箱。前日管事嬤嬤按規矩將王爺的貼身衣物送進內寢，整整齊齊碼了一箱。此刻箱蓋半掩，露出一角玄色錦袍的邊沿。
沈夕瑤在箱前站了一息，才蹲下身，單手掀開箱蓋。
衣袍疊得很齊整。玄色朝服、藏藍常服、雪白中衣、墨色狐裘，一件一件摞得嚴絲合縫。沉水香的氣味從箱底浮上來，細細的，像一根極軟的絨羽，拂過她心口某個封了幾年的角落。
她探手入箱，抓出最上頭那件玄色錦袍。袍料厚重，她單手拎著抖了一下，沒抖開，也沒細看，隨手往箱角一塞。塞不進，又扯出來胡亂卷了幾卷，總算擱了進去。動作粗魯得不像她，卻快得讓芙蓉來不及攔。
兩年前的長街。黑馬從她面前疾馳而過，風將那人的披風一角吹起來，擦過她的指尖。她追在馬後跑出三條街，繡鞋掉了一隻也沒停。那時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她探下手去，在箱底摸到那條疊得方正的舊披風。料子已經磨得發毛，邊緣繡線起了細小的絨頭——兩年前長街上擦過她指尖的那片衣角，不知被誰疊好收在了這裡。指尖在上頭停了一瞬，沒有多留。她收回手，將箱蓋合攏。咔噠一聲，輕得很，在滿室寂靜里卻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