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沒有下次了
顧言的動作快得幾乎是與她身體的傾倒同一瞬間完成的。
所有人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前一瞬他還端端正正地站在那裡等著受這一拜，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沈夕瑤身側，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撈進了懷裡。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嫁衣底下空蕩蕩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他感覺到自己橫在她膝彎處的那隻手被什麼濕熱的東西浸透了——是血，從她肩頭裂開的傷口裡湧出來的血，已經染透了嫁衣，沾了滿手。
他面色不變，順勢高聲喊了一句——
「送入洞房——！」
聲音洪亮，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新郎官的暢快。滿堂賓客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善意的鬨笑聲。沒人看出破綻——在所有人眼裡，新郎官抱新娘入洞房是天經地義，是郎情妾意，是一樁熱熱鬧鬧的喜事。太子的使者重新端起茶盞，那夫人咬著帕子恨恨地別過臉去，賓客們交換著會意的眼神，都說昭烈王平日裡冷得像塊冰，沒想到也是個會疼人的。
只有顧言自己知道，他握住她腰側的那隻手，指縫間全是溫熱的、正在不斷滲出的血。
他抱著她穿過喜堂，轉入後廊。身後的喧譁聲越來越遠，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著。沈夕瑤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之間浮沉，恍惚間她感覺自己的蓋頭歪了一下，露出半邊臉。她睜開眼，看見顧言的下頜，那道冷硬的弧線上沾著一滴她濺上去的血珠，已經乾涸成了深褐色。
她忽然扯動嘴角，聲音像一根遊絲，飄進他耳中：「王爺怎麼就這麼肯定，我現下不是玩弄心計？」
顧言腳步猛地一滯。
他低下頭，正要發作——她拿自己肩上的劍傷、拿滿身未乾的血跡來問他是不是玩弄心計，這種話都敢說出口，她是真不怕死。可他的怒火還沒躥到喉嚨口，便看見那方大紅蓋頭從她發間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廊道的地面上，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
她的眼睛已經闔上了大半，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下眼瞼上，像兩片被霜打的蝶翅。額角的舊傷痕沒了抹額的遮掩，露在外面，淺淺的，像一道還沒被時間磨平的印記。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唇紋都淡得看不出來。可就在他以為她已經徹底昏過去的時候，她的嘴唇忽然動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若遊絲，卻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沒有下次了。」
顧言的手臂猛地一僵。
肩頭一陣鈍痛，將她從昏沉里拽了出來。
沈夕瑤睜開眼，入目是滿室的紅。
大紅的帳幔，大紅的錦被，床頭的龍鳳花燭燒了大半，燭淚厚厚地凝在鎏金盤裡。窗上貼著喜字，月光透過來，在燭紅上暈開一團淡黃。
她緩了片刻，才記起這是哪裡。
昭烈王府。她嫁進來了。今夜是洞房。
肩上的傷被人重新上過藥，細棉布纏得齊整。嫁衣也換下了，她身上穿著素淨的中衣，大約是芙蓉趁她昏睡時替她料理的。她偏過頭，看見床沿腳凳上擱著一盞溫水，已經放涼了。
門外有腳步聲過來。
不快，不慢，沉穩裡帶著一點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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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沒有動，只從半垂的珠簾縫裡，看見一道暗紅的身影走進內室。
顧言站在床前，垂眼看她。他穿著那件暗紅吉服，發冠有些歪，顴骨上染著薄薄一層酒暈，眼神卻仍是清醒的，帶著一點她看不太懂的沉。
芙蓉的聲音從門縫裡探出來，又急又小心：「王爺……王妃方才喝了藥，睡下了。肩上的傷口還沒合，不能碰——」
「退下。」他道。
芙蓉的腳步聲慌忙退遠了。
屋裡靜下來，只聽得到紅燭芯子嗶剝的輕響。
顧言站了片刻，開口：「芙蓉。」
門外立時應道：「奴婢在。」
「從今日起，叫王妃。」他一字一字地說，「昭烈王府上下一律如此。誰再喚錯，杖二十。」
芙蓉愣了一瞬，隨即壓不住歡喜地應道：「是！奴婢記住了！替王妃謝王爺恩典！」
前世她在這府里住了四年，下人們當面叫她「沈姑娘」，背地裡叫「那個商賈家的」。他從沒替她正過名，她也沒敢求過。
今夜他頭一回開口，名分定了，叫王妃。
可她分得清，這定的是名分，不是情分。
顧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今夜，」他說，「本王不留宿。」
沈夕瑤沒有意外。
她躺在錦被裡，聲音平穩：「王爺要走便走。只是明日滿城都會傳，昭烈王新婚頭夜不入洞房。太子的人，三殿下的人，如今都在外頭看著。王爺若是覺得無妨，那便無妨。」
顧言沒有立刻接話。他背著她，站在珠簾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周全不行。」沈夕瑤的聲音不高，字字卻清楚，「王爺和我坐在一條船上。沈家要的是護佑，王爺要的是體面。船要是翻了，誰都不好看。」
顧言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你今日拜堂那三拜，拜的是什麼？」他問。
沈夕瑤一默。
「拜的是沈家的平安，是父兄的穩當。」她說，「王爺想從我這兒聽別的，大約是聽不到了。」
顧言沒有接話。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要走了，他忽然抬手，去解腰間玉帶。
修長的手指搭在玉扣上，指節蜷了一下，又鬆開，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力氣較勁。
燭火嘣地跳了一聲。
趙勁的聲音剛遞到門邊，卻像被門檻絆了一下，壓得極低，卻透著掩不住的急：「王爺——」
顧言的手停住了。
「何事？」
「宮裡來人傳話。」趙勁道，「娘娘說——今夜花燭不熄，宮裡卻有一盤棋，想請王爺入局。」
寢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夕瑤看著那隻停在玉扣上的手。指節慢慢鬆開，垂落下去。
一盤棋。
她想起了前世。那時他也是在這間洞房裡，被一紙召令叫進宮裡，天亮時才回來。她傻傻地問他去了哪兒，他淡淡說：「皇貴妃娘娘召本王入宮下了一盤棋。」
一盤棋。她信了，一信就是這麼多年。
如今，又是一盤棋。
顧言沒有回頭。他沉默了一瞬，只道：「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珠簾被撞得噼啪作響，像一串被扯斷的珠子。他跨出門檻，夜風從門縫灌進來，燭火猛地歪了一下，又立直。
沈夕瑤沒有叫他。
她靠在大紅錦被上，慢慢伸出手，將枕邊那隻鴛鴦枕翻了面，讓繡線壓進暗處。做完這件事，她收回手，安靜地聽著那道腳步聲穿過迴廊，越來越遠，直到什麼也聽不見。
所有人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前一瞬他還端端正正地站在那裡等著受這一拜，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沈夕瑤身側，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撈進了懷裡。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嫁衣底下空蕩蕩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他感覺到自己橫在她膝彎處的那隻手被什麼濕熱的東西浸透了——是血，從她肩頭裂開的傷口裡湧出來的血，已經染透了嫁衣，沾了滿手。
他面色不變，順勢高聲喊了一句——
「送入洞房——！」
聲音洪亮，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新郎官的暢快。滿堂賓客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善意的鬨笑聲。沒人看出破綻——在所有人眼裡，新郎官抱新娘入洞房是天經地義，是郎情妾意，是一樁熱熱鬧鬧的喜事。太子的使者重新端起茶盞，那夫人咬著帕子恨恨地別過臉去，賓客們交換著會意的眼神，都說昭烈王平日裡冷得像塊冰，沒想到也是個會疼人的。
只有顧言自己知道，他握住她腰側的那隻手，指縫間全是溫熱的、正在不斷滲出的血。
他抱著她穿過喜堂，轉入後廊。身後的喧譁聲越來越遠，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著。沈夕瑤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之間浮沉，恍惚間她感覺自己的蓋頭歪了一下，露出半邊臉。她睜開眼，看見顧言的下頜，那道冷硬的弧線上沾著一滴她濺上去的血珠，已經乾涸成了深褐色。
她忽然扯動嘴角，聲音像一根遊絲，飄進他耳中：「王爺怎麼就這麼肯定，我現下不是玩弄心計？」
顧言腳步猛地一滯。
他低下頭，正要發作——她拿自己肩上的劍傷、拿滿身未乾的血跡來問他是不是玩弄心計，這種話都敢說出口，她是真不怕死。可他的怒火還沒躥到喉嚨口，便看見那方大紅蓋頭從她發間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廊道的地面上，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
她的眼睛已經闔上了大半，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下眼瞼上，像兩片被霜打的蝶翅。額角的舊傷痕沒了抹額的遮掩，露在外面，淺淺的，像一道還沒被時間磨平的印記。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唇紋都淡得看不出來。可就在他以為她已經徹底昏過去的時候，她的嘴唇忽然動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若遊絲，卻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沒有下次了。」
顧言的手臂猛地一僵。
肩頭一陣鈍痛，將她從昏沉里拽了出來。
沈夕瑤睜開眼，入目是滿室的紅。
大紅的帳幔，大紅的錦被，床頭的龍鳳花燭燒了大半，燭淚厚厚地凝在鎏金盤裡。窗上貼著喜字，月光透過來，在燭紅上暈開一團淡黃。
她緩了片刻，才記起這是哪裡。
昭烈王府。她嫁進來了。今夜是洞房。
肩上的傷被人重新上過藥，細棉布纏得齊整。嫁衣也換下了，她身上穿著素淨的中衣，大約是芙蓉趁她昏睡時替她料理的。她偏過頭，看見床沿腳凳上擱著一盞溫水，已經放涼了。
門外有腳步聲過來。
不快，不慢，沉穩裡帶著一點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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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沒有動，只從半垂的珠簾縫裡，看見一道暗紅的身影走進內室。
顧言站在床前，垂眼看她。他穿著那件暗紅吉服，發冠有些歪，顴骨上染著薄薄一層酒暈，眼神卻仍是清醒的，帶著一點她看不太懂的沉。
芙蓉的聲音從門縫裡探出來，又急又小心：「王爺……王妃方才喝了藥，睡下了。肩上的傷口還沒合，不能碰——」
「退下。」他道。
芙蓉的腳步聲慌忙退遠了。
屋裡靜下來，只聽得到紅燭芯子嗶剝的輕響。
顧言站了片刻，開口：「芙蓉。」
門外立時應道：「奴婢在。」
「從今日起，叫王妃。」他一字一字地說，「昭烈王府上下一律如此。誰再喚錯，杖二十。」
芙蓉愣了一瞬，隨即壓不住歡喜地應道：「是！奴婢記住了！替王妃謝王爺恩典！」
前世她在這府里住了四年，下人們當面叫她「沈姑娘」，背地裡叫「那個商賈家的」。他從沒替她正過名，她也沒敢求過。
今夜他頭一回開口，名分定了，叫王妃。
可她分得清，這定的是名分，不是情分。
顧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今夜，」他說，「本王不留宿。」
沈夕瑤沒有意外。
她躺在錦被裡，聲音平穩：「王爺要走便走。只是明日滿城都會傳，昭烈王新婚頭夜不入洞房。太子的人，三殿下的人，如今都在外頭看著。王爺若是覺得無妨，那便無妨。」
顧言沒有立刻接話。他背著她，站在珠簾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周全不行。」沈夕瑤的聲音不高，字字卻清楚，「王爺和我坐在一條船上。沈家要的是護佑，王爺要的是體面。船要是翻了，誰都不好看。」
顧言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你今日拜堂那三拜，拜的是什麼？」他問。
沈夕瑤一默。
「拜的是沈家的平安，是父兄的穩當。」她說，「王爺想從我這兒聽別的，大約是聽不到了。」
顧言沒有接話。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要走了，他忽然抬手，去解腰間玉帶。
修長的手指搭在玉扣上，指節蜷了一下，又鬆開，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力氣較勁。
燭火嘣地跳了一聲。
趙勁的聲音剛遞到門邊，卻像被門檻絆了一下，壓得極低，卻透著掩不住的急：「王爺——」
顧言的手停住了。
「何事？」
「宮裡來人傳話。」趙勁道，「娘娘說——今夜花燭不熄，宮裡卻有一盤棋，想請王爺入局。」
寢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夕瑤看著那隻停在玉扣上的手。指節慢慢鬆開，垂落下去。
一盤棋。
她想起了前世。那時他也是在這間洞房裡，被一紙召令叫進宮裡，天亮時才回來。她傻傻地問他去了哪兒，他淡淡說：「皇貴妃娘娘召本王入宮下了一盤棋。」
一盤棋。她信了，一信就是這麼多年。
如今，又是一盤棋。
顧言沒有回頭。他沉默了一瞬，只道：「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珠簾被撞得噼啪作響，像一串被扯斷的珠子。他跨出門檻，夜風從門縫灌進來，燭火猛地歪了一下，又立直。
沈夕瑤沒有叫他。
她靠在大紅錦被上，慢慢伸出手，將枕邊那隻鴛鴦枕翻了面，讓繡線壓進暗處。做完這件事，她收回手，安靜地聽著那道腳步聲穿過迴廊，越來越遠，直到什麼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