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知道得太多了
顧言沒有看她，轉身朝雲霞微微頷首：「娘娘既已定下處置，臣便不打擾娘娘休息了。臣告退。」他說完，轉身便走。珠簾被他修長的手指挑開又落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走出暖閣的瞬間，雲霞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其隱蔽的、帶著得意的柔光。
沈夕瑤跪在青磚地上，冰涼的地磚硌著她的膝蓋，鈍痛從膝骨一路蔓延開來。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前那兩截斷玉上，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戲——雲霞站在戲台上，演著她的痴情戲碼，而她是戲台邊一塊被踩在腳下的磚，無人問津。
一個時辰後，沈夕瑤的膝蓋已經完全失了知覺。雲霞的裡間不時傳來笑語聲，像悶雷一般滾過她的耳膜，她卻一個字也聽不真。她只盯著面前那塊被窗欞裁切出的光斑，看著它從青磚中央一點一點挪到牆角。
「呀，沈姑娘還跪著？」雲霞的聲音終於從裡間飄了出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恍然，「本宮一說話便忘了。快把人扶起來。」
兩個宮女小跑出來，一左一右架住沈夕瑤的胳膊，將她半扶半拖地按到繡墩上。她的膝彎僵得打不了彎，坐下去的瞬間疼得眼前一黑，咬緊了後槽牙才沒哼出聲來。片刻後，雲霞換了件藕荷色宮裝從裡間出來，髮髻重新挽過，容光煥發，看不出半分剛罰人跪了一個時辰的倦意。
「瞧瞧這小臉，白得沒一點血色。」雲霞俯身看了看她，語氣里滿是心疼，「本宮方才也是氣性大，一隻鐲子罷了，哪值當你跪這麼久？」
沈夕瑤垂著眼帘，沒有接話。片刻後，她扶著繡墩站起身，腿彎仍是發軟的，她穩了穩身形，福了一禮：「娘娘客氣了。臣女今日在娘娘跟前接連失儀，實在沒臉再叨擾娘娘。這便告退了。」
雲霞目光在她臉上頓了一瞬，緩緩笑了：「也好。身子不適，早些回去將養吧。本宮叫人送你到宮門口。」
「多謝娘娘。」
沈夕瑤轉身走出暖閣，穿過垂花門，一路沒有回頭。青石甬道上的花瓣仍被風卷著打旋，她踩著一地淡粉，步子穩穩噹噹。等到宮門在身後合攏，她扶著牆根站住，手背已經攥得指節泛白。
出了宮門，已近傍晚。晚霞鋪了半邊天，將朱紅的宮牆染成一片暗紅。沈夕瑤在石獅子旁站定，吩咐芙蓉去雇馬車，然後緩緩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彎。風一吹，她咬著牙，一字一字極低地罵了一句：「顧言，你這輩子活該斷子絕孫。」
這句話她前世就想罵了。那時她躺在寒苑的床上，咳血咳得滿手猩紅，透過漏風的窗紙望著天上那輪冷月亮，心裡只想著問他一句為什麼。可是她直到死都沒能等來那個人，這句話便也從來沒有出口。
「沈姑娘罵誰斷子絕孫呢？」
沈夕瑤渾身一僵。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顧言那張冷峻的臉。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宮門裡走了出來，此刻正站在她三步之外。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膝蓋上，眼神晦暗不明，聲音卻淡漠得沒有半分情緒。
沈夕瑤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扯出一個笑來：「王爺聽錯了。我是在罵外頭那隻亂竄的野貓，攪得人心煩。」
「是嗎。」顧言不為所動，目光從她膝上移到她臉上，盯了片刻，忽然開口，「跪了一個時辰，腿還能走嗎？」
「承王爺惦記，腿還在。」沈夕瑤笑了笑，「就是膝蓋有些疼。王爺眼裡只有皇貴妃娘娘那對御賜的鐲子，自然看不見臣妾跪了一個時辰的腿。」
顧言的目光微微一動，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沈夕瑤，本王有一事問你。那日避子藥——你當真就那樣不願懷本王的孩子？」
沈夕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意極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王爺在乎的，是我願不願，還是那碗藥？」
顧言沒有回答。
沈夕瑤便也不追問。她靠在石獅子的基座上，姿態隨隨便便的，聲音卻平平穩穩的：「王爺，妾身有一句忠告，不知王爺要不要聽。」
顧言沒有應聲，也沒有走開。
「王爺對皇貴妃娘娘那點心思，」沈夕瑤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旁人也許看不出來，可妾身是個過來人。妾身前世——從前，追在王爺身後，王爺是怎樣的神情，妾身看得一清二楚。王爺看皇貴妃娘娘的眼神，和看妾身的眼神，中間隔著的，大約就是一條銀河。」
顧言的臉徹底冷了下來。他盯著沈夕瑤，眼底壓著一層隱隱的寒霜，聲音低沉如碾過冰碴：「沈夕瑤，你可知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沈夕瑤輕輕笑了一聲，「那王爺為何不退了與妾身的親事？妾身著實想不明白。王爺既不喜歡妾身，何苦要娶一個自己厭棄的人擱在家裡礙眼？除非——」她說到此，忽然頓住。那話頭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片刻後，她垂下眼帘，笑了一下，「算了。有些話說破了，反倒沒意思。王爺心裡明白便是了。」
顧言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她，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墨，翻湧著沈夕瑤讀不懂的情緒。片刻後，他忽然邁步上前，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石獅子前拽了過來，另一手按住她的肩，將她抵在宮牆的陰影里。他俯身，那張冷峻的臉逼近她，近得她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沈夕瑤，」他低聲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著隱隱的汗氣湧進她的鼻腔，那氣息熟悉得讓她恍惚了一瞬。沈夕瑤沒有躲。她仰著頭，迎著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帶著一絲挑釁：「是麼？王爺要是覺得妾身知道得太多，那便退了親事，將妾身遠遠地打發走，豈不省心？」
顧言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她，拇指不著痕跡地抵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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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感覺到他的氣息微微有些不穩，像一個被戳破了一角的繭，露出裡頭那隻柔軟的、不肯見光的蛾子。她忽然不想再僵持下去了。她仰起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王爺，你這樣按著我，旁人看見了，還以為你對我在意得很。」
顧言的手倏地鬆開了。
他退開一步，袖袍垂落，將那片刻的失控遮掩得乾乾淨淨。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宮牆外那棵老槐樹上，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娶你，已是我做出的最大讓步。」
沈夕瑤跪在青磚地上，冰涼的地磚硌著她的膝蓋，鈍痛從膝骨一路蔓延開來。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前那兩截斷玉上，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戲——雲霞站在戲台上，演著她的痴情戲碼，而她是戲台邊一塊被踩在腳下的磚，無人問津。
一個時辰後，沈夕瑤的膝蓋已經完全失了知覺。雲霞的裡間不時傳來笑語聲，像悶雷一般滾過她的耳膜，她卻一個字也聽不真。她只盯著面前那塊被窗欞裁切出的光斑，看著它從青磚中央一點一點挪到牆角。
「呀，沈姑娘還跪著？」雲霞的聲音終於從裡間飄了出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恍然，「本宮一說話便忘了。快把人扶起來。」
兩個宮女小跑出來，一左一右架住沈夕瑤的胳膊，將她半扶半拖地按到繡墩上。她的膝彎僵得打不了彎，坐下去的瞬間疼得眼前一黑，咬緊了後槽牙才沒哼出聲來。片刻後，雲霞換了件藕荷色宮裝從裡間出來，髮髻重新挽過，容光煥發，看不出半分剛罰人跪了一個時辰的倦意。
「瞧瞧這小臉，白得沒一點血色。」雲霞俯身看了看她，語氣里滿是心疼，「本宮方才也是氣性大，一隻鐲子罷了，哪值當你跪這麼久？」
沈夕瑤垂著眼帘，沒有接話。片刻後，她扶著繡墩站起身，腿彎仍是發軟的，她穩了穩身形，福了一禮：「娘娘客氣了。臣女今日在娘娘跟前接連失儀，實在沒臉再叨擾娘娘。這便告退了。」
雲霞目光在她臉上頓了一瞬，緩緩笑了：「也好。身子不適，早些回去將養吧。本宮叫人送你到宮門口。」
「多謝娘娘。」
沈夕瑤轉身走出暖閣，穿過垂花門，一路沒有回頭。青石甬道上的花瓣仍被風卷著打旋，她踩著一地淡粉，步子穩穩噹噹。等到宮門在身後合攏，她扶著牆根站住，手背已經攥得指節泛白。
出了宮門，已近傍晚。晚霞鋪了半邊天，將朱紅的宮牆染成一片暗紅。沈夕瑤在石獅子旁站定，吩咐芙蓉去雇馬車，然後緩緩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彎。風一吹，她咬著牙，一字一字極低地罵了一句：「顧言，你這輩子活該斷子絕孫。」
這句話她前世就想罵了。那時她躺在寒苑的床上，咳血咳得滿手猩紅，透過漏風的窗紙望著天上那輪冷月亮，心裡只想著問他一句為什麼。可是她直到死都沒能等來那個人，這句話便也從來沒有出口。
「沈姑娘罵誰斷子絕孫呢？」
沈夕瑤渾身一僵。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顧言那張冷峻的臉。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宮門裡走了出來，此刻正站在她三步之外。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膝蓋上，眼神晦暗不明，聲音卻淡漠得沒有半分情緒。
沈夕瑤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扯出一個笑來：「王爺聽錯了。我是在罵外頭那隻亂竄的野貓，攪得人心煩。」
「是嗎。」顧言不為所動，目光從她膝上移到她臉上，盯了片刻，忽然開口，「跪了一個時辰，腿還能走嗎？」
「承王爺惦記，腿還在。」沈夕瑤笑了笑，「就是膝蓋有些疼。王爺眼裡只有皇貴妃娘娘那對御賜的鐲子，自然看不見臣妾跪了一個時辰的腿。」
顧言的目光微微一動，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沈夕瑤，本王有一事問你。那日避子藥——你當真就那樣不願懷本王的孩子？」
沈夕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意極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王爺在乎的，是我願不願，還是那碗藥？」
顧言沒有回答。
沈夕瑤便也不追問。她靠在石獅子的基座上，姿態隨隨便便的，聲音卻平平穩穩的：「王爺，妾身有一句忠告，不知王爺要不要聽。」
顧言沒有應聲，也沒有走開。
「王爺對皇貴妃娘娘那點心思，」沈夕瑤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旁人也許看不出來，可妾身是個過來人。妾身前世——從前，追在王爺身後，王爺是怎樣的神情，妾身看得一清二楚。王爺看皇貴妃娘娘的眼神，和看妾身的眼神，中間隔著的，大約就是一條銀河。」
顧言的臉徹底冷了下來。他盯著沈夕瑤，眼底壓著一層隱隱的寒霜，聲音低沉如碾過冰碴：「沈夕瑤，你可知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沈夕瑤輕輕笑了一聲，「那王爺為何不退了與妾身的親事？妾身著實想不明白。王爺既不喜歡妾身，何苦要娶一個自己厭棄的人擱在家裡礙眼？除非——」她說到此，忽然頓住。那話頭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片刻後，她垂下眼帘，笑了一下，「算了。有些話說破了，反倒沒意思。王爺心裡明白便是了。」
顧言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她，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墨，翻湧著沈夕瑤讀不懂的情緒。片刻後，他忽然邁步上前，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石獅子前拽了過來，另一手按住她的肩，將她抵在宮牆的陰影里。他俯身，那張冷峻的臉逼近她，近得她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沈夕瑤，」他低聲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著隱隱的汗氣湧進她的鼻腔，那氣息熟悉得讓她恍惚了一瞬。沈夕瑤沒有躲。她仰著頭，迎著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帶著一絲挑釁：「是麼？王爺要是覺得妾身知道得太多，那便退了親事，將妾身遠遠地打發走，豈不省心？」
顧言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她，拇指不著痕跡地抵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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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感覺到他的氣息微微有些不穩，像一個被戳破了一角的繭，露出裡頭那隻柔軟的、不肯見光的蛾子。她忽然不想再僵持下去了。她仰起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王爺，你這樣按著我，旁人看見了，還以為你對我在意得很。」
顧言的手倏地鬆開了。
他退開一步，袖袍垂落，將那片刻的失控遮掩得乾乾淨淨。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宮牆外那棵老槐樹上，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娶你，已是我做出的最大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