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爺敢娶，我便敢嫁
沈夕瑤靠在牆上，看著他側臉那道冷硬的輪廓，忽然覺得有些想笑。她揚起嘴角，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一絲破罐破摔的慷慨：「那好。王爺敢娶，妾身便敢嫁。不就是一個王妃的名頭嗎？沈夕瑤前世——」她頓了頓，改口，「沈夕瑤從前那樣喜歡你的時候，你高攀不起；如今我不喜歡了，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顧言的目光倏地轉回來，落在她臉上。
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笑得坦坦蕩蕩：「婚期不變，花轎照抬。王爺既娶得，我便嫁得。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過各的日子，各演各的戲。只要王爺不後悔，妾身也絕不後悔。」
她說罷，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朝街口走去。芙蓉已然雇好了馬車，等在巷口，遠遠瞧見她過來，忙迎上來扶住她。沈夕瑤鑽進馬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顧言仍站在宮牆的陰影里，那道玄色的身影被晚霞拉得又長又瘦，像一柄被落日餘暉熔了一半的劍。
她在心裡輕輕地說：顧言，前世我欠你的，今生已經還完了。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只余恨，不余情。
馬車簾落下來，隔斷了那道目光。沈夕瑤靠在車壁上，終於讓那聲啜泣哽在了喉頭，卻始終沒有讓它落下來。
車簾外是暮色四合的長街，沿街的鋪子次第亮起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簾縫灑在她臉上。她閉著眼，聽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心緒越扯越亂，越亂越收不攏。
方才臨別前那句「王爺敢娶，妾身便敢嫁」聽著瀟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話從舌尖滾出來時，舌尖發麻，嗓子發苦。她前世那樣愛他，把自己碾成泥、踩進土裡，換來的不過一句「咎由自取」。今世她不愛了，卻還要嫁他，笑著走進那座困死她的牢籠，怎麼想都荒唐。
馬車駛出宮門前那條長街時，沈夕瑤忽然睜開眼：「停車。」
「小姐？」芙蓉在外頭勒住韁繩，探進頭來。
「我想走走。」
她掀簾下車，膝彎一陣鑽心的疼，牙關緊了緊才沒露出異樣。芙蓉驚得連忙扶住她，又不敢多問，只默默跟在身側。她一步一頓地走，倒不是真想散步——方才在車裡被那句「花轎照抬」堵得心口發脹，她怕就這麼回府，在爹和大哥面前露出破綻來。膝蓋每走一步都像針扎，她反倒在那股尖銳的疼里找回了一點鎮定。
顧言站在宮門石階上目送她走遠。她跳下馬車那一刻，他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那道月白身影在暮色里格外單薄，邁出的步子卻一個比一個穩，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搖搖欲墜的狼狽。
他盯著那道背影看了片刻，轉頭對身側的趙勁道：「你回府去。」
「本王有事。」
他丟下這一句，抬步朝那個方向走去，不緊不慢地與她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夜色里，她的背影被沿街的燈籠拉長又縮短。他忽而想起方才在宮門前她說的那些話——「王爺看皇貴妃娘娘的眼神，和看妾身的眼神，中間隔著的，大約就是一條銀河」「妾身喜歡王爺的時候，你高攀不起」。這些話她是從哪兒學來的？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趴在他腳邊求他多看一眼的女人，竟敢拿這種話捅他的心窩子？她的眼睛也變了。從前那雙眼裡盛著滿滿當當的痴纏，恨不能把他整個人燒進去。如今那雙眼裡空得乾乾淨淨，什麼都落不住——他見過無數種女人的眼神，卻讀不出她此刻的目光。那對瞳仁里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只剩陌生。
「沈姑娘。」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沈夕瑤腳步頓住。顧言也下意識停在街角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抬眼望去。沈府門口，那個叫北硯的書生正站在石階下，手裡攥著一隻錦盒，袖口被風掀起又落下，衣擺沾了薄薄一層灰，顯見已候了許久。
自從落水那回北硯撈她上來，便常在府門口遇見。有一回下雨，他遞了把傘，她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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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硯？」沈夕瑤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北硯快步迎上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忽然頓住，聲音裡帶了一絲極少見的急促：「沈姑娘，你這額頭——」
沈夕瑤一愣，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額角一處刺痛的傷口。儲秀宮罰跪起身那會兒，她被宮女半扶半拖地按上繡墩，坐下去那一瞬膝彎疼得眼前發黑，身子一歪，額頭磕上了繡墩邊沿。當時滿心都在那兩截斷玉和雲霞的話頭上，竟沒覺出疼，此刻被晚風一激，才後知後覺地抽痛起來。
「沒什麼，方才不小心磕了一下。」她放下手，笑了笑。
北硯沒有追問，只看了她片刻，低聲道：「傍晚從國子監出來，路過宮門，碰見儲秀宮當值的內侍換班，聽他們閒談，說今日儲秀宮召了位沈姓姑娘。」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傷痕上，「皇貴妃娘娘召見，總不會在儲秀宮裡磕到額角。」
沈夕瑤心裡咯噔一聲，別開臉：「真的沒事，皮都沒蹭破多少。」
北硯沉默一瞬，沒有繼續追問，只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錦盒遞了過來。
盒子一指來長，打開，裡頭躺著一支黃金珠釵，釵身以細如髮絲的金絲拉花而成，簪首嵌著一顆淺碧色的翡翠珠子，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釵尾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歲歲常相見。
沈夕瑤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皮猛地一跳。
這支釵的樣式，她前世見過。夢中那隻釵，枕邊那支釵，釵尾的五個字在昏沉病榻里反覆浮現。可北硯不該知道。他今世與她相熟不過數月，如何描得出那一模一樣的形制？
她抬眼看了北硯一眼。他神色平平，語氣也淡：「前幾日看你發間玉簪素淨，想著送你一支新的。樣式是照著從前見過的一支舊釵打的，畫了圖樣，讓金匠做出來的。」
一句「舊釵」說得輕巧，落在她耳朵里卻是一記悶雷。沈夕瑤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那五個字，沒有接話。半晌，她將釵放回錦盒，合上，收進袖中：「很漂亮。我收下了。」
北硯目光柔和下來，看她將釵攏進袖中，嘴唇動了動，終歸沒有出聲。
正在這時，一個冷沉的聲音從街角陰影里截了過來：「本王竟不知道，沈姑娘與北公子，已經熟到能互贈釵簪的地步了。」
沈夕瑤脊背一僵。北硯臉色也微微一變，循聲望去。
顧言從老槐樹的陰影下走出來。靴底碾過一片枯葉，發出清脆的折裂聲。玄色錦袍在夜色里幾乎融成一團濃墨，只有腰間白玉帶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他步子不快，姿態從容，每一步卻都踩在某種無形的界線上。空氣冷了半分。
顧言的目光倏地轉回來，落在她臉上。
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笑得坦坦蕩蕩：「婚期不變，花轎照抬。王爺既娶得，我便嫁得。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過各的日子，各演各的戲。只要王爺不後悔，妾身也絕不後悔。」
她說罷，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朝街口走去。芙蓉已然雇好了馬車，等在巷口，遠遠瞧見她過來，忙迎上來扶住她。沈夕瑤鑽進馬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顧言仍站在宮牆的陰影里，那道玄色的身影被晚霞拉得又長又瘦，像一柄被落日餘暉熔了一半的劍。
她在心裡輕輕地說：顧言，前世我欠你的，今生已經還完了。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只余恨，不余情。
馬車簾落下來，隔斷了那道目光。沈夕瑤靠在車壁上，終於讓那聲啜泣哽在了喉頭，卻始終沒有讓它落下來。
車簾外是暮色四合的長街，沿街的鋪子次第亮起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簾縫灑在她臉上。她閉著眼，聽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心緒越扯越亂，越亂越收不攏。
方才臨別前那句「王爺敢娶，妾身便敢嫁」聽著瀟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話從舌尖滾出來時，舌尖發麻，嗓子發苦。她前世那樣愛他，把自己碾成泥、踩進土裡，換來的不過一句「咎由自取」。今世她不愛了，卻還要嫁他，笑著走進那座困死她的牢籠，怎麼想都荒唐。
馬車駛出宮門前那條長街時，沈夕瑤忽然睜開眼：「停車。」
「小姐？」芙蓉在外頭勒住韁繩，探進頭來。
「我想走走。」
她掀簾下車，膝彎一陣鑽心的疼，牙關緊了緊才沒露出異樣。芙蓉驚得連忙扶住她，又不敢多問，只默默跟在身側。她一步一頓地走，倒不是真想散步——方才在車裡被那句「花轎照抬」堵得心口發脹，她怕就這麼回府，在爹和大哥面前露出破綻來。膝蓋每走一步都像針扎，她反倒在那股尖銳的疼里找回了一點鎮定。
顧言站在宮門石階上目送她走遠。她跳下馬車那一刻，他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那道月白身影在暮色里格外單薄，邁出的步子卻一個比一個穩，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搖搖欲墜的狼狽。
他盯著那道背影看了片刻，轉頭對身側的趙勁道：「你回府去。」
「本王有事。」
他丟下這一句，抬步朝那個方向走去，不緊不慢地與她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夜色里，她的背影被沿街的燈籠拉長又縮短。他忽而想起方才在宮門前她說的那些話——「王爺看皇貴妃娘娘的眼神，和看妾身的眼神，中間隔著的，大約就是一條銀河」「妾身喜歡王爺的時候，你高攀不起」。這些話她是從哪兒學來的？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趴在他腳邊求他多看一眼的女人，竟敢拿這種話捅他的心窩子？她的眼睛也變了。從前那雙眼裡盛著滿滿當當的痴纏，恨不能把他整個人燒進去。如今那雙眼裡空得乾乾淨淨，什麼都落不住——他見過無數種女人的眼神，卻讀不出她此刻的目光。那對瞳仁里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只剩陌生。
「沈姑娘。」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沈夕瑤腳步頓住。顧言也下意識停在街角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抬眼望去。沈府門口，那個叫北硯的書生正站在石階下，手裡攥著一隻錦盒，袖口被風掀起又落下，衣擺沾了薄薄一層灰，顯見已候了許久。
自從落水那回北硯撈她上來，便常在府門口遇見。有一回下雨，他遞了把傘，她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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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硯？」沈夕瑤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北硯快步迎上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忽然頓住，聲音裡帶了一絲極少見的急促：「沈姑娘，你這額頭——」
沈夕瑤一愣，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額角一處刺痛的傷口。儲秀宮罰跪起身那會兒，她被宮女半扶半拖地按上繡墩，坐下去那一瞬膝彎疼得眼前發黑，身子一歪，額頭磕上了繡墩邊沿。當時滿心都在那兩截斷玉和雲霞的話頭上，竟沒覺出疼，此刻被晚風一激，才後知後覺地抽痛起來。
「沒什麼，方才不小心磕了一下。」她放下手，笑了笑。
北硯沒有追問，只看了她片刻，低聲道：「傍晚從國子監出來，路過宮門，碰見儲秀宮當值的內侍換班，聽他們閒談，說今日儲秀宮召了位沈姓姑娘。」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傷痕上，「皇貴妃娘娘召見，總不會在儲秀宮裡磕到額角。」
沈夕瑤心裡咯噔一聲，別開臉：「真的沒事，皮都沒蹭破多少。」
北硯沉默一瞬，沒有繼續追問，只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錦盒遞了過來。
盒子一指來長，打開，裡頭躺著一支黃金珠釵，釵身以細如髮絲的金絲拉花而成，簪首嵌著一顆淺碧色的翡翠珠子，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釵尾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歲歲常相見。
沈夕瑤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皮猛地一跳。
這支釵的樣式，她前世見過。夢中那隻釵，枕邊那支釵，釵尾的五個字在昏沉病榻里反覆浮現。可北硯不該知道。他今世與她相熟不過數月，如何描得出那一模一樣的形制？
她抬眼看了北硯一眼。他神色平平，語氣也淡：「前幾日看你發間玉簪素淨，想著送你一支新的。樣式是照著從前見過的一支舊釵打的，畫了圖樣，讓金匠做出來的。」
一句「舊釵」說得輕巧，落在她耳朵里卻是一記悶雷。沈夕瑤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那五個字，沒有接話。半晌，她將釵放回錦盒，合上，收進袖中：「很漂亮。我收下了。」
北硯目光柔和下來，看她將釵攏進袖中，嘴唇動了動，終歸沒有出聲。
正在這時，一個冷沉的聲音從街角陰影里截了過來：「本王竟不知道，沈姑娘與北公子，已經熟到能互贈釵簪的地步了。」
沈夕瑤脊背一僵。北硯臉色也微微一變，循聲望去。
顧言從老槐樹的陰影下走出來。靴底碾過一片枯葉，發出清脆的折裂聲。玄色錦袍在夜色里幾乎融成一團濃墨，只有腰間白玉帶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他步子不快，姿態從容，每一步卻都踩在某種無形的界線上。空氣冷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