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聲嘆息斷魂夜
顧言沒答。他看著她的眼睛，明明是燭火映著的暖色，卻像隔了一層冰。他的喉結滾了一下，下顎繃緊了又松，半晌，像是終於攢足了力氣開口，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又停了。
沈夕瑤也不催他。她低下頭，伸手攏了攏鬢邊滑落的碎發，聲音極淡：「王爺答不上來，便不用答了。我替王爺答——」
她頓了一下，像在挑揀措辭，又像只是咽了一口什麼：「王爺心裡裝著『夫妻』二字，裝著一個正妃的位子，也裝著那份差事。只是那位子上坐著的人姓甚名誰，長什麼模樣——王爺從不曾低頭看過一眼。」
她聲音不高，像說一件早想明白的事。說完便夾起一塊涼透的排骨，又放下，像是忽然沒了胃口。
「嫁給王爺那日我便知道——」她頓了頓，聲音平直，「一件稱手的工具，用完了，就該擱回角落。」
顧言眉心一動。
「對皇后也好，對貴妃也好，對父皇也好，有用時拿來使一使，沒用了便往暗處一放。」她低頭看著碗沿，聲音很輕，「工具不該有那麼多話。這兩日，我的確說得多了些。」
「沈夕瑤——」
「可王爺，你先把魚刺替我一根根剔淨了，再遞一塊排骨過來，」她抬眼，目光直直落進他眼底，「會叫我生出一瞬錯覺——以為你心裡有我。」
顧言的目光震了一下。
他攥在膝上的指節骨節發白，整個人像被那句話釘住了。他張了張嘴，唇齒動了幾次，卻沒有半個字出得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腳在地磚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響。風雪在門外呼嘯，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頭，眼底無波無瀾，平得像一面照不出人的古井。
他退了一步，沒有再說一個字。
門被他一把拉開。風雪卷著寒意撲進屋來，吹得燭火猛晃。他邁過門檻時停了一步，像是想回頭，終究沒有回。院門被風卷著合上，砰一聲，又被彈開半扇，在風雪裡來回晃蕩，吱呀，吱呀，一聲比一聲遠。
沈夕瑤還坐在原處，背脊挺得筆直。她看著門外那方晃動的雪光，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里緩緩落回實處。
桌上那壺桂花釀還剩小半壺，溫意早已散了大半。她伸手夠過來，又斟了一杯。
酒液入喉，不辣，只是溫吞吞的。她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她放下杯盞，站起身，走了兩步。腹中一陣翻攪猛地竄上來，她來不及走到牆角，彎腰便嘔了出來。
吃下去的酒菜混著酸水湧上喉頭。那股溫好的甜意堵在胸口，像一塊捂熱了又咽回去的棉團，此刻盡數翻湧上來，要將胃裡每一寸溫熱都吐個乾淨。
眼淚也跟著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沒有聲息。她撐住桌沿，嘔得渾身發抖，膝蓋一軟便往下墜。
「王妃！」芙蓉從外間衝進來，一把扶住她，臉色煞白，「您、您怎麼了？是不是——」
她沒敢說下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腹部掃了一下。
沈夕瑤扶著她的手臂緩緩直起身，拿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那陣天旋地轉過去，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沒有那種事。」她頓了頓，像連自己也有片刻遲疑，才聲音低低地補了一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芙蓉張了張嘴，眼眶一下紅透：「那您怎麼——」
「酒菜堵在心頭，吃不下去罷了。」沈夕瑤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穢物，聲音淡得像水，「收拾乾淨吧。明日我還要去見貴妃，總不能帶著這身氣味去。」
芙蓉蹲下身，拿帕子一點一點去擦地磚上的污漬。擦到一半，她聽見沈夕瑤在身後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明日我自己去。你不必跟著。」
芙蓉猛地回頭：「那怎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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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來的帖子，只請了我一人。」沈夕瑤已走到床邊坐下，聲調平靜得仿佛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過，「你留在府里，替我看好這間屋子。若有人來問，便說我出去了——去了哪裡，不必說。」
她說完，抬手吹熄了燈，躺進帳子裡。
芙蓉跪坐在地上，攥著那塊沾滿穢漬的帕子，在黑暗中紅了眼眶。
帳內久久沒有動靜。過了許久，才有極輕的一聲喘氣，像是把壓在胸腔里最後一口氣也吐盡了。
窗外風雪由緊轉疏，又由疏轉急。沈夕瑤睜著眼，沒有合眼。直到雪聲漸漸歇下去，帳頂透出一層灰濛濛的亮，她翻身坐起來，披衣下床。腳踩在青磚地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來，她沒有停步，走到妝檯前坐下，對著那面銅鏡，拾起梳子，慢慢梳順了長發。
天光透進書格時，顧言把第三盞涼茶擱回了案上。
茶早涼透了，杯沿落著一層冷灰。昨夜那扇院門被風推來搡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一整夜——吱呀，吱呀，一聲比一聲遠，像有什麼東西送了出去，再也沒能拉回來。
他坐了一夜。案上那方舊帕已經收進了暗格，他卻還能看見上頭那枝歪歪斜斜的木蘭。她繡那枝花的時候，手不知被針扎了多少回，才把一根生澀的線頭藏進針腳里。
而她昨夜轉身離去時的背影，也是一樣生澀，一樣笨拙，一樣沒有回頭。
趙勁進來收茶盞時，他忽然開口：「備車。午時我與王妃一道出門。」
趙勁應聲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獨自折返，面色有些為難：「王爺……王妃卯時末便出了府。沒讓芙蓉跟，只帶了個小廝。門房問她去向，她只說『出去走走』。」
顧言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卯時末。天將亮，她梳順長發、披衣下床，連辰時都沒等，便從他這府里走了出去。昨日她親口應下午時香滿樓的約，他原想著至少與她同車赴約——她倒好，先一步把這條路堵死了。
「她沒說去哪？」
「沒說。門房多問了一句，王妃只道不必留話。」
顧言沉默了片刻。她不肯留在府里等他同行，是不想同他坐在一輛車上。可她既應了約，還能走到哪裡去？無非是香滿樓。
他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面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備車，去雲府。」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接上貴妃，先到香滿樓。」
巳時剛過，香滿樓天字一號房裡炭火正旺。
沈夕瑤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下了馬車，吩咐小廝在樓下看著車馬，便自己上了樓。今日出門她沒帶芙蓉，芙蓉若在，定要念叨她傷還沒好利索、不該一個人往外跑——她不想聽那些念叨。
樓下大堂還清靜著，小二引她上了樓，問她喝什麼茶。她心不在焉地擺擺手：「什麼都成，上一壺熱茶便好。」
沈夕瑤也不催他。她低下頭，伸手攏了攏鬢邊滑落的碎發，聲音極淡：「王爺答不上來，便不用答了。我替王爺答——」
她頓了一下，像在挑揀措辭，又像只是咽了一口什麼：「王爺心裡裝著『夫妻』二字，裝著一個正妃的位子，也裝著那份差事。只是那位子上坐著的人姓甚名誰，長什麼模樣——王爺從不曾低頭看過一眼。」
她聲音不高，像說一件早想明白的事。說完便夾起一塊涼透的排骨，又放下，像是忽然沒了胃口。
「嫁給王爺那日我便知道——」她頓了頓，聲音平直，「一件稱手的工具，用完了，就該擱回角落。」
顧言眉心一動。
「對皇后也好，對貴妃也好，對父皇也好，有用時拿來使一使，沒用了便往暗處一放。」她低頭看著碗沿，聲音很輕，「工具不該有那麼多話。這兩日，我的確說得多了些。」
「沈夕瑤——」
「可王爺，你先把魚刺替我一根根剔淨了，再遞一塊排骨過來，」她抬眼，目光直直落進他眼底，「會叫我生出一瞬錯覺——以為你心裡有我。」
顧言的目光震了一下。
他攥在膝上的指節骨節發白，整個人像被那句話釘住了。他張了張嘴，唇齒動了幾次，卻沒有半個字出得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腳在地磚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響。風雪在門外呼嘯，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頭，眼底無波無瀾，平得像一面照不出人的古井。
他退了一步，沒有再說一個字。
門被他一把拉開。風雪卷著寒意撲進屋來，吹得燭火猛晃。他邁過門檻時停了一步，像是想回頭，終究沒有回。院門被風卷著合上，砰一聲，又被彈開半扇，在風雪裡來回晃蕩，吱呀，吱呀，一聲比一聲遠。
沈夕瑤還坐在原處，背脊挺得筆直。她看著門外那方晃動的雪光，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里緩緩落回實處。
桌上那壺桂花釀還剩小半壺，溫意早已散了大半。她伸手夠過來，又斟了一杯。
酒液入喉，不辣，只是溫吞吞的。她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她放下杯盞，站起身，走了兩步。腹中一陣翻攪猛地竄上來，她來不及走到牆角，彎腰便嘔了出來。
吃下去的酒菜混著酸水湧上喉頭。那股溫好的甜意堵在胸口，像一塊捂熱了又咽回去的棉團，此刻盡數翻湧上來，要將胃裡每一寸溫熱都吐個乾淨。
眼淚也跟著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沒有聲息。她撐住桌沿，嘔得渾身發抖，膝蓋一軟便往下墜。
「王妃！」芙蓉從外間衝進來，一把扶住她，臉色煞白，「您、您怎麼了？是不是——」
她沒敢說下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腹部掃了一下。
沈夕瑤扶著她的手臂緩緩直起身，拿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那陣天旋地轉過去，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沒有那種事。」她頓了頓，像連自己也有片刻遲疑，才聲音低低地補了一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芙蓉張了張嘴，眼眶一下紅透：「那您怎麼——」
「酒菜堵在心頭，吃不下去罷了。」沈夕瑤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穢物，聲音淡得像水，「收拾乾淨吧。明日我還要去見貴妃，總不能帶著這身氣味去。」
芙蓉蹲下身，拿帕子一點一點去擦地磚上的污漬。擦到一半，她聽見沈夕瑤在身後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明日我自己去。你不必跟著。」
芙蓉猛地回頭：「那怎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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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抬手吹熄了燈，躺進帳子裡。
芙蓉跪坐在地上，攥著那塊沾滿穢漬的帕子，在黑暗中紅了眼眶。
帳內久久沒有動靜。過了許久，才有極輕的一聲喘氣，像是把壓在胸腔里最後一口氣也吐盡了。
窗外風雪由緊轉疏，又由疏轉急。沈夕瑤睜著眼，沒有合眼。直到雪聲漸漸歇下去，帳頂透出一層灰濛濛的亮，她翻身坐起來，披衣下床。腳踩在青磚地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來，她沒有停步，走到妝檯前坐下，對著那面銅鏡，拾起梳子，慢慢梳順了長發。
天光透進書格時，顧言把第三盞涼茶擱回了案上。
茶早涼透了，杯沿落著一層冷灰。昨夜那扇院門被風推來搡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一整夜——吱呀，吱呀，一聲比一聲遠，像有什麼東西送了出去，再也沒能拉回來。
他坐了一夜。案上那方舊帕已經收進了暗格，他卻還能看見上頭那枝歪歪斜斜的木蘭。她繡那枝花的時候，手不知被針扎了多少回，才把一根生澀的線頭藏進針腳里。
而她昨夜轉身離去時的背影，也是一樣生澀，一樣笨拙，一樣沒有回頭。
趙勁進來收茶盞時，他忽然開口：「備車。午時我與王妃一道出門。」
趙勁應聲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獨自折返，面色有些為難：「王爺……王妃卯時末便出了府。沒讓芙蓉跟，只帶了個小廝。門房問她去向，她只說『出去走走』。」
顧言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卯時末。天將亮，她梳順長發、披衣下床，連辰時都沒等，便從他這府里走了出去。昨日她親口應下午時香滿樓的約，他原想著至少與她同車赴約——她倒好，先一步把這條路堵死了。
「她沒說去哪？」
「沒說。門房多問了一句，王妃只道不必留話。」
顧言沉默了片刻。她不肯留在府里等他同行，是不想同他坐在一輛車上。可她既應了約，還能走到哪裡去？無非是香滿樓。
他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面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備車，去雲府。」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接上貴妃，先到香滿樓。」
巳時剛過，香滿樓天字一號房裡炭火正旺。
沈夕瑤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下了馬車，吩咐小廝在樓下看著車馬，便自己上了樓。今日出門她沒帶芙蓉，芙蓉若在，定要念叨她傷還沒好利索、不該一個人往外跑——她不想聽那些念叨。
樓下大堂還清靜著，小二引她上了樓，問她喝什麼茶。她心不在焉地擺擺手：「什麼都成，上一壺熱茶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