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雪中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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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端上來,她沒喝。她沒留意小二送的是什麼,只臨窗坐著,看街角的殘雪被人踩髒了,又覆上一層細白的新雪。

  她來得比約定的時辰早,原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可一坐下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昨夜他站在桌邊說的那句話——「我送這些,不是要同你做買賣。」

  不是買賣,那又是什麼。

  她答不上來,也不想再答。

  樓下忽然傳來馬蹄碾雪的動靜。她偏頭望下去,一輛玄色車帷的馬車停在樓前,車帷上乾乾淨淨,沒有掛任何門閥的徽記。車夫放好腳凳,車簾掀開,顧言先下了車。他今日沒穿平日的玄色,倒換了一身銀白鶴氅,立在雪光里,身姿清峻。他沒有立刻邁步,回身朝車廂遞出一隻手。

  纖細的手搭上去,借著力,雲霞從車中探出身來。月白窄袖長襖,鴉青長發挽了個松松的髻,只簪一根白玉釵。

  兩個人都是一身素白,並肩站在雪地里,像一幅冬日裡才洇開的水墨畫。

  沈夕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粉色小襖,素麵朝天,連朵珠花都沒簪。她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旁的什麼。

  幸而今日沒穿白。

  她收回目光,那盞茶已經涼了。她想去碰,又住了手,只把掌心覆在盞壁上,涼意透過瓷壁,一點一點滲進皮肉里。

  門被推開時,裹進來一陣雪氣的涼。

  雲霞走在前面,顧言跟在身後。沈夕瑤坐在原處沒有起身,目光先落在雲霞臉上,又在她身後那道銀白身影上停了一瞬,才移開。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別開。

  「沈姑娘,來得好早。」雲霞聲音柔煦,像這屋裡燒旺的炭火。

  沈夕瑤彎了彎嘴角:「貴妃娘娘來得也不晚。只是娘娘這聲『沈姑娘』,叫得有些奇怪——我如今是昭烈王妃。娘娘若不記得名姓,喚一聲顧沈氏也成。」

  雲霞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是我說岔了。昭烈王妃,快坐。上回見你,氣色不大好。這許久不見,倒像豐潤了些。」

  「是麼。」沈夕瑤隨口應了一句,「大約是近來吃得睡得都安穩,便胖了些。」

  顧言在桌邊坐下,正好坐在兩人中間的位置。店小二引他坐的,一側是沈夕瑤,一側是雲霞。三人之間橫著一片說不清的滯澀。

  雲霞渾然不覺似的,捻起碟中一顆蜜餞,又同沈夕瑤寒暄了幾句。沈夕瑤應著,話不多,臉上始終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顧言坐在中間,沒怎麼開口,目光卻幾度在她面上掠過,又被她輕巧地避開。

  店小二端著熱菜推門進來時,誰也沒多留意。

  那湯羹冒著滾燙的白汽,走得急了些,腳下一滑,一滿碗豆腐羹便連湯帶水地歪向沈夕瑤那側——變故只在一瞬。

  滾燙的羹汁潑出碗沿,澆過她袖口,直直燙上手背。沈夕瑤瞳孔一縮,燒灼的痛意從皮肉直竄進心口。她下唇抿得死緊,將那聲痛呼硬生生壓成一口短促的氣,咽回了喉嚨里。

  電光石火之間,她看見顧言動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卻將右手邊的雲霞往身後擋了擋,怕飛濺的羹汁沾上她的衣角。他動作快得沒有半分猶豫,穩得像演練過千百回。衣袖帶起的那陣風,拂過沈夕瑤眼前,涼得她心口一縮。

  她就在他左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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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碗滾燙的羹汁順著他袖口另一側往下淌,白汽絲絲往上冒。她垂下手,借著拂衣料的動作,飛快將傷臂藏進袖口內側。

  滾燙的衣料已經黏在皮肉上,動一下就撕扯著疼。她沒有看顧言,只把牙關咬得更緊了些。指尖攏住袖口,像捻去碎屑似的輕輕拂了兩下——指腹擦過黏在臂上的濕布時,疼得她肩頭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又逼自己鬆開。

  雲霞驚呼一聲,抽出絹帕便要上前:「王妃莫動,那羹汁燙得很——」

  「不必。」沈夕瑤已搶先開口,那隻手輕輕拂去衣上沾著的碎豆腐屑,像是方才不過被濺了一滴溫水,「是我坐的位置不好,擋了上菜的道。無礙。」

  她說著,朝雲霞微微頷首:「貴妃娘娘的絹帕,還是收好吧。妾身這身粗衣,沾些羹湯無妨——若污了娘娘的手帕,才是罪過。」

  她說到「娘娘」二字時,特意頓了頓,像把什麼身份重新放回桌面上。雲霞是皇上的貴妃,她是昭烈王府的王妃。一個名義上比她高出半輩的女子,此刻倒急著替她擦衣——這一聲喚,便是劃出界線。

  雲霞的帕子懸在半空,沒有遞出去。她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手:「王妃見外了。早同你說過,你我年歲相近,叫我雲姑娘便是,不必這樣生分。」

  沈夕瑤聽了這話,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一分:「好,雲姑娘。」

  她應得這樣痛快,雲霞反而怔了一瞬。沈夕瑤卻沒給她琢磨的機會,又慢悠悠接了一句:「雲姑娘日後若有什麼話要說,差人往昭烈王府遞個信便是。王爺政務繁忙,替人傳話這樣的小事,往後不必再勞動他了。」

  顧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

  她這話說得又輕又軟,聽不出半絲鋒芒,他卻指尖一涼。昨夜他替雲霞傳話時的場景還在眼前,她如今連這最後一層台階也輕描淡寫地抽走了——她不是賭氣,她已不肯再要他與她之間有那等細碎往來。

  沈夕瑤已經安然坐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垂著眼,沒有看他,也沒有再看雲霞,只安靜地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筆直。

  那截被燙傷的手臂藏在袖底,緊緊抵著檀木扶手,沒有露出一絲顫抖。

  雲霞也隨著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目光落在沈夕瑤面前那盞茶上,像聊家常般開的口:「王妃怎麼不喝茶?這是今年的新茶,雖算不得頂好,倒也香得很。我平素最愛的還是碧螺春,清甜回甘,京中能尋到上好的卻不多。」

  沈夕瑤握著杯沿的指尖微微一頓。

  點茶時她心不在焉,壓根沒留意小二端上來的是什麼。此刻低頭看一眼——茶湯澄澈,豆香清冽,恰是雲霞口中說愛喝的那一種。

  她忽然覺得這盞茶燙手。

  她沒有端起來,轉而伸手去夠那壺桂花釀。指尖剛觸到壺身,袖口牽動底下灼傷的皮肉,火辣辣的痛意驀地竄上來。她握著壺身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抖,又穩住了,面色半分未露,將酒盞斟滿。

  「我不大喝碧螺春。」她端起酒杯,朝雲霞遙遙一引,「雲姑娘既愛那茶,改日我差人從南邊帶些好的來,孝敬姑娘。」

  她頓了一下,補了後半句:「以酒代茶,先敬姑娘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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