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四十五度的委屈,他一句過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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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頓了頓。

  「你沉默了很久。雲霞眼眶都紅了,你才開口。」

  她慢慢轉過臉來,目光直直落進顧言眼底,一字一字道:

  「你說:『你過分了。』」

  沒有稱呼,也沒有遲疑。

  顧言整個人僵住了。

  那句話他記得。他當然記得。那是宮宴後的第三天夜裡,雲霞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說他要查宮監舊案,便慌慌張張尋到他面前,哭著說那件事不是她做的,是皇后嫁禍。她揪著他的袖口,一遍一遍地問他,是不是疑她了。他被問得心煩,才說了那麼一句。

  可他沒料到她聽見了。

  沈夕瑤望著他,聲音極輕,輕得像自言自語:「我受的那四天三夜——滴水未進、夜夜噩夢、蜷在污穢里數著心跳等死——在你眼裡,不過是她『過分了』。她做下那樣的事,你待她最重的一句,也不過是那句『你過分了』。」

  她頓住了。

  後頭那句話——「我算什麼,又排在哪一位?」——在舌尖滾了一圈。

  她還是咽了回去。

  她不想聽答案。有些答案她早就有了,只是今夜已經剖得太多,不想連最後一點體面也丟在這石階上。

  「所以王爺,我不敢想了。」她低聲說,「安生過日子的念頭,我再也不敢有了。」

  夜風吹過,槐葉又落了幾片。

  顧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夕瑤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衣料窸窣,他站起身,在她面前站定。月光從雲層間隙漏下來,照亮他半邊冷峻的面容。

  「沈夕瑤。」他開口,聲音沉而冷。

  她抬起頭。

  「不論你敢不敢想。」他一字一字道,「和離之前,本王不會再有旁的女人。」

  沈夕瑤仰頭望了他片刻,沒有接話。半晌,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王爺說的是。如今我還是王爺明媒正娶的王妃,王爺守著本分,也是應該的。」

  她說完便往寢殿走去。

  顧言跟在後面。

  剛進殿門,沈夕瑤腳步一頓,偏過頭來:「這寢殿只有一間正屋一間偏房。偏房讓給王爺,我在正屋睡。」

  「一起。」顧言平淡道。

  沈夕瑤皺了下眉。

  「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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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王爺作甚?」沈夕瑤放下帳子,「只是不方便。」

  顧言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來:「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不方便的。宮裡耳目眾多,你睡里側,我睡外側,就這麼將就一夜。」

  沈夕瑤看了他片刻。他沒有要退讓的意思,目光也不躲。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宮裡的眼線無處不在,若讓人傳出昭烈王與王妃分房而居,不需半日便會傳遍六宮。

  「同榻可以。」她最終退了一步,「可王爺若夜半越界,我便拿髮簪扎你。那枝銀簪我還沒扔。」

  她說完也不等他答話,將外衣疊好,放在床中間,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顧言看著那道由衣物隔出的界線,沒有說什麼。他翻身上榻,躺在床外側,合上了眼。

  她說的沒錯。

  他心裡那桿秤,從前偏得厲害。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裝不知。她受過的那些苦,他聽過幾回,每回都只聽個開頭就不敢再接下去——似乎不知道,虧欠就不會壓下來。

  如今她當著他的面,親口將那些日子一字一字剖開來。他才知道,那些他不敢聽的東西,她是一個人咽著熬過來的。

  燭火被吹熄了。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靜默中,他睜著眼,盯著頭頂虛無的黑暗,忽然開口:「你方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麼?」

  「什麼話?」

  「想過與我好生過日子。」

  半晌沒有人回應。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才聽見床里側傳來極輕的一句話,帶著睡意,又不像夢話:

  「王爺早些睡吧。明日還要去養心殿露臉呢。」

  他閉了閉眼,再也沒有出聲。

  殿外夜蟲唧唧,月光從窗紙縫隙漏進來,落在地磚上,薄薄一層,像撒了一地霜。

  沈夕瑤醒過來時,天已大亮。

  榻側空了,被褥疊得齊整,她伸手探了一下,早就涼透了。顧言衣冠齊整地站在窗前,正望著窗外薄霜覆蓋的宮磚,聽見動靜沒有回頭,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醒了?御膳房送來的棗泥酥,在案上。」

  沈夕瑤坐起身,低頭理了理衣襟,沒接這茬。榻中央那道由外衣疊成的界線還留著,像一條退了潮的河岸。

  她下床洗漱,在妝檯前梳好發,簪上那枝素銀簪子,才去看案上那碟棗泥酥——擺得齊整,一塊沒動,旁邊倒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不是御膳房的碗。

  沈夕瑤端起來。湯麵飄著幾粒枸杞,清亮透甜。

  身後傳來顧言的聲音:「我嘗了一口,太甜。你若喜歡,便替你喝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果然甜得發膩,至少擱了三勺糖。他在試她是不是真會喝。她擱下碗,沒做評價,只問:「王爺今日不出門?」

  「禁足在這兒,出門做什麼。」顧言攏好衣襟,語氣聽不出好歹,「父皇病著,太子監國,三弟在宗人府。我這個做弟弟的,不能碰政務,也不該碰政務,老老實實待在宮裡,才算懂事。」

  「懂事」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

  但沈夕瑤知道他沒那麼安分。

  留宿宮中的頭一日,顧言倒真是副閒王做派。清早起來,先在槐樹下打一套拳,打得不緊不慢。摺子送來了,他翻兩頁便丟開,多數時候連筆也不提,歪在廊下看話本,或是叫小太監去御膳房端幾碟點心,吃得滿嘴酥渣。皇后的眼線在月洞門外晃了三四回,回回看見的,不是他在打盹,就是他蹲在池邊餵錦鯉。

  到了第二日,坤寧宮那邊果然鬆了些,夜裡巡守的宮人撤了兩班。

  沈夕瑤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顧言越是擺出這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底下的網收得就越緊。

  午後她端了碗蓮子羹往月洞門邊去尋他,還沒到跟前,便聽見一陣琴聲。是《漁樵問答》,指法圓熟,音色清冽,像山澗水淌過青石。她不由頓住腳步——前世在昭烈王府近三年,她連他衣角都摸不著幾回,從不知道他會彈琴,更不知道彈得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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