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夜風裡那點粉香
沈夕瑤卻沒有等他回答。她忽然抬起下巴，朝一個方向努了努嘴：「王爺，你瞧那邊。」
顧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宮苑西北角。夜色沉沉，宮磚的輪廓只剩下模糊的暗影，一排低矮的屋舍蹲在牆根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門牆。屋舍周圍只有稀稀拉拉幾盞燈籠，風吹過來一晃，光暈便熄了大半。而她要他看的那個方向，屋舍彼此相連的某一處，黑沉沉一片，不見半點燈火。
宮監。
顧言認出來了。那一處，正是沈夕瑤當初被關押的靜室所在。
他喉頭一緊。
夜風恰好卷過來，沈夕瑤抬手攏了一下襟口，是一個只有在真正覺著冷時才有的動作。她的聲音很高穿過來，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裡如今沒人住了吧。是皇后下旨封的，還是娘娘們嫌晦氣，自己叫人封的？」
顧言沒有答話。
他看著她所指的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趙勁回稟過的那些話。她那次被關進宮監，四天三夜，直到他闖進去把她抱出來，那間靜室里連一碗水都沒有，角落裡只積了一攤乾涸的血跡，不知是她磕破了哪裡，還是旁人的。
他把她抱出來時，她身上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舊紙，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你瞧。」沈夕瑤又說了一遍，聲音里沒有恨意，甚至沒有起伏。
她只是望著那一片黑透了的方位，像望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舊地。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會被夜風吹散：「我那時就在這樣的夜裡躺著。外頭沒有燈，門縫裡透不進光，連牆角的蟲叫都聽不見。」
顧言沒有開口，只攥緊了膝上的指節。
夜風又緊了一分。
沈夕瑤縮了縮肩膀，將冷茶擱在腳邊，搓了搓手臂。那件薄斗篷不在身上。她像一隻被雨淋過的貓，抖了抖毛，又坐了回去。
顧言從石階上站起身，挪到她身側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尺，他肩頭披風的一角蹭過她衣袖。沈夕瑤像被火燎了似的，立刻往旁邊挪開一尺。
顧言的動作頓住了。
「別挨我。」沈夕瑤沒有看他，聲音不高不低，「你身上沾了雲貴妃的粉香味兒，我不喜。」
夜風裡確實浮著一縷極淡的脂粉香，混著衣料上薰染的沉水氣息，是雲霄殿獨有的味道。顧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粉白痕跡的袖口，沒有辯解。
沈夕瑤的目光仍釘在那片漆黑的西北角。
顧言沉默地看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方才說，你在那樣的夜裡躺著。那幾日……你是怎麼過的？」
沈夕瑤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偏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回去，聲音帶著一點隔夜的沙啞：「王爺想聽？」
「你說。」顧言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天皇后傳了口諭，說我殿中藏了不乾淨的東西，要搜。搜出來一尊桐木人偶，扎著針，上頭寫著皇后的生辰。我不知道那東西是怎麼進的屋子，時至今日，我還是不知道。可搜出來了，人贓並獲，我便被拖去了宮監。」
她說話的語氣很淡，像在說旁人的事。
「那間靜室連一扇窗都沒有。鐵門一關，外頭的天光和聲音全被隔斷，只剩一片漆黑。我分不出時辰，不知道是白天還是夜裡。頭一日還好，我想著王爺總會來救我。第二日便有些熬不住了，腹中空得發慌，喉嚨幹得冒火。我敲門，沒人應。拍門，還是沒人應。後來便不敲了，省著力氣等。」
顧言沒有說話。他偏過頭，盯著袖口那一點蹭上的粉白痕跡看了很久，才啞聲開口：「……他們沒有給你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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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四日，無人送膳，滴水未進。」沈夕瑤的聲音沒有起伏，「到了第三日夜裡，我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被關進一口棺材裡，蓋了蓋，釘了釘，怎麼推都推不開。驚醒時滿身是汗，衣裳貼在身上，又冷又臭。那間屋子不知關過多少人，角落裡積著陳年的污穢，尿騷味混著霉味，直衝鼻子，躲都躲不開。我蜷在乾草堆上，數著自己的心跳過日子。有一回我迷迷糊糊地想，若就這麼死了，大約也沒人知道。」
他攥在膝上的指節泛成死白。
「別說了。」他啞著嗓子開口。
沈夕瑤卻沒有停。她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點極輕的東西：「可是第五日清晨，那扇鐵門被人從外頭踹開了。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光里，背著光，看不清面目，只看見逆著日光的輪廓——頭髮有些散亂，衣擺上沾著灰，像是闖過了什麼關卡才到的。」
她停了一刻。
「那人朝我走過來，彎下腰，把我從乾草堆里抱起來。他的手在發抖，卻抱得很緊。我那時迷迷糊糊地想——原來他還是來了。」
沈夕瑤終於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顧言臉上。
她看著他，聲音輕而認真：「王爺，那一刻我望著你站在光里的模樣，是真真切切想過——在我還是王妃的日子裡，與你好生過過日子。」
顧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感到半點暖意，反而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冷得掌心的汗都涼透了。他認得她此刻的神情。那是她當初蹲在寒苑牆根下，笑著對他說「王爺，和離吧」之前，一模一樣的表情。
像是道別。
像是把自己心裡最後一點東西掏出來，晾乾，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去。
他的心口猛地揪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話還沒出口——
沈夕瑤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可我又想起來了。」她坐在石階上，仰頭望著沒有星子的夜空，聲音平靜得像死水，「宮宴那夜，我沿假山後的石子路往回走，聽見涼亭里有說話聲。我本要繞開，那聲音卻像一根針，穩穩地釘住了我的腳步。我站在那片影子裡，看見月光下一襲月色宮裝的雲霞半側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在問你到底為了誰才願出手。」
顧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宮苑西北角。夜色沉沉，宮磚的輪廓只剩下模糊的暗影，一排低矮的屋舍蹲在牆根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門牆。屋舍周圍只有稀稀拉拉幾盞燈籠，風吹過來一晃，光暈便熄了大半。而她要他看的那個方向，屋舍彼此相連的某一處，黑沉沉一片，不見半點燈火。
宮監。
顧言認出來了。那一處，正是沈夕瑤當初被關押的靜室所在。
他喉頭一緊。
夜風恰好卷過來，沈夕瑤抬手攏了一下襟口，是一個只有在真正覺著冷時才有的動作。她的聲音很高穿過來，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裡如今沒人住了吧。是皇后下旨封的，還是娘娘們嫌晦氣，自己叫人封的？」
顧言沒有答話。
他看著她所指的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趙勁回稟過的那些話。她那次被關進宮監，四天三夜，直到他闖進去把她抱出來，那間靜室里連一碗水都沒有，角落裡只積了一攤乾涸的血跡，不知是她磕破了哪裡，還是旁人的。
他把她抱出來時，她身上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舊紙，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你瞧。」沈夕瑤又說了一遍，聲音里沒有恨意，甚至沒有起伏。
她只是望著那一片黑透了的方位，像望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舊地。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會被夜風吹散：「我那時就在這樣的夜裡躺著。外頭沒有燈，門縫裡透不進光，連牆角的蟲叫都聽不見。」
顧言沒有開口，只攥緊了膝上的指節。
夜風又緊了一分。
沈夕瑤縮了縮肩膀，將冷茶擱在腳邊，搓了搓手臂。那件薄斗篷不在身上。她像一隻被雨淋過的貓，抖了抖毛，又坐了回去。
顧言從石階上站起身，挪到她身側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尺，他肩頭披風的一角蹭過她衣袖。沈夕瑤像被火燎了似的，立刻往旁邊挪開一尺。
顧言的動作頓住了。
「別挨我。」沈夕瑤沒有看他，聲音不高不低，「你身上沾了雲貴妃的粉香味兒，我不喜。」
夜風裡確實浮著一縷極淡的脂粉香，混著衣料上薰染的沉水氣息，是雲霄殿獨有的味道。顧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粉白痕跡的袖口，沒有辯解。
沈夕瑤的目光仍釘在那片漆黑的西北角。
顧言沉默地看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方才說，你在那樣的夜裡躺著。那幾日……你是怎麼過的？」
沈夕瑤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偏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回去，聲音帶著一點隔夜的沙啞：「王爺想聽？」
「你說。」顧言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天皇后傳了口諭，說我殿中藏了不乾淨的東西，要搜。搜出來一尊桐木人偶，扎著針，上頭寫著皇后的生辰。我不知道那東西是怎麼進的屋子，時至今日，我還是不知道。可搜出來了，人贓並獲，我便被拖去了宮監。」
她說話的語氣很淡，像在說旁人的事。
「那間靜室連一扇窗都沒有。鐵門一關，外頭的天光和聲音全被隔斷，只剩一片漆黑。我分不出時辰，不知道是白天還是夜裡。頭一日還好，我想著王爺總會來救我。第二日便有些熬不住了，腹中空得發慌，喉嚨幹得冒火。我敲門，沒人應。拍門，還是沒人應。後來便不敲了，省著力氣等。」
顧言沒有說話。他偏過頭，盯著袖口那一點蹭上的粉白痕跡看了很久，才啞聲開口：「……他們沒有給你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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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四日，無人送膳，滴水未進。」沈夕瑤的聲音沒有起伏，「到了第三日夜裡，我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被關進一口棺材裡，蓋了蓋，釘了釘，怎麼推都推不開。驚醒時滿身是汗，衣裳貼在身上，又冷又臭。那間屋子不知關過多少人，角落裡積著陳年的污穢，尿騷味混著霉味，直衝鼻子，躲都躲不開。我蜷在乾草堆上，數著自己的心跳過日子。有一回我迷迷糊糊地想，若就這麼死了，大約也沒人知道。」
他攥在膝上的指節泛成死白。
「別說了。」他啞著嗓子開口。
沈夕瑤卻沒有停。她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點極輕的東西：「可是第五日清晨，那扇鐵門被人從外頭踹開了。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光里，背著光，看不清面目，只看見逆著日光的輪廓——頭髮有些散亂，衣擺上沾著灰，像是闖過了什麼關卡才到的。」
她停了一刻。
「那人朝我走過來，彎下腰，把我從乾草堆里抱起來。他的手在發抖，卻抱得很緊。我那時迷迷糊糊地想——原來他還是來了。」
沈夕瑤終於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顧言臉上。
她看著他，聲音輕而認真：「王爺，那一刻我望著你站在光里的模樣，是真真切切想過——在我還是王妃的日子裡，與你好生過過日子。」
顧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感到半點暖意，反而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冷得掌心的汗都涼透了。他認得她此刻的神情。那是她當初蹲在寒苑牆根下，笑著對他說「王爺，和離吧」之前，一模一樣的表情。
像是道別。
像是把自己心裡最後一點東西掏出來，晾乾，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去。
他的心口猛地揪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話還沒出口——
沈夕瑤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可我又想起來了。」她坐在石階上，仰頭望著沒有星子的夜空，聲音平靜得像死水，「宮宴那夜，我沿假山後的石子路往回走，聽見涼亭里有說話聲。我本要繞開，那聲音卻像一根針，穩穩地釘住了我的腳步。我站在那片影子裡，看見月光下一襲月色宮裝的雲霞半側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在問你到底為了誰才願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