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生死一線無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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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坐在他對面,盯著地面那層松針。

  她腦中翻來覆去轉著那片碎裂石台的畫面——那株無憂花就生在崖壁縫隙中,近得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卻像懸在深淵另一頭。顧言的重量壓不住那平台,可她能壓住嗎?

  她比顧言輕許多。這個念頭從下崖時便在她心底生了根,草籽似的,越踩越往上竄。只要落腳的力道足夠輕、踩准位置,也許那石台能撐住她。

  正想著,對面的顧言放下水囊。他從腰間抽出匕首,拇指在刃背上蹭了一下,一句話沒說,站起身,徑直朝洞口走去。

  沈夕瑤背脊繃直:「王爺去哪兒?」

  「崖上。」顧言沒有回頭,「匕首借力,貼著岩壁落到平台邊緣,不踩實,摘了藥便回。」

  沈夕瑤霍地站起來:「你方才踩上去,那石台就裂了。」

  「所以我換法子。」顧言側過頭,匕首在掌中轉了半圈,「匕首插入崖縫,人懸在刀刃上,石台不承力,裂不裂都無妨。」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夕瑤的心卻沉下去。她繞過他,攔在洞口:「匕首再鋒利,也不過一個刃尖。你整個人掛在上面,手臂能撐幾息?若石台裂了,你連退路都沒有。」

  顧言垂眼看她:「那你有什麼退路?」

  「我比你輕。」沈夕瑤說,「我踩上去,落在靠崖壁的位置,那裡土根扎得深,未必會塌。」

  這話出口時,她心裡其實明白——這趟雲州是她自己引著顧言來的。藥在眼前,撒手回去,再想登絕壁峰不知要等到何年。與其讓顧言用命去試那根匕首,不如她來賭一把。賭贏了,沈家從此有了一張護身符;賭輸了,她這條命本就是白撿回來的。前世她死在冷清庭院裡,這一世多活這些日子,已經算賺了。

  顧言像看了她很久,又像只掃了一眼,喉結輕動:「你知道那石台距崖頂半丈,下方就是萬丈深谷。你踩上去,台子要是碎了,連抓崖沿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

  「知道還要去?」顧言看著她,目光帶了涼意,「沈夕瑤,你活夠了?」

  沈夕瑤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攥著袖口,沉默了幾息,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我幫王爺採到那株藥,王爺將來可否保我沈家一個周全?」

  顧言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垂著眼,看著手中纏了半截的長繩,半晌才開口:「沈家不過是尋常官宦之家,何至於要你拿命去換?」

  沈夕瑤沒有回答。

  她重生回來,日日不敢安寢,反覆盤算的只有一件事——沈家的下場。前世沈家的結局,她記得清清楚楚,絕不能再重蹈一遍。若能趁此刻他需要她,拿這株無憂花換他一句承諾,今日賭一次,也值了。

  她知道,這話今天不說,以後便再沒有機會了。

  「你活著上來,沈家便無事。」顧言說。

  「王爺是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說,「你活著,沈家便有人罩著。你若死了,沈家與我,便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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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悶悶地疼。她沒接話,只點了點頭。

  顧言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再出一絲差池,我絕不救你。」

  那話說得冷,像一把刀背拍在桌案上。沈夕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呼出一口氣,等著他布置。

  兩人重新回到崖頂。

  晨霧尚未散盡,山風灌滿袖口。那株無憂花仍靜靜生在碎裂石台的縫隙中,兩片葉子在晨光里顫了顫。顧言將長繩在崖頂凸石上重新系了一道繩結,三根手指勾住繩頭,打結,收緊,試了試拉力,又將自己腰間那根備用短繩拴在崖沿另一塊小石頭上,繩尾拋下崖沿。

  他做好這一切,才側過頭來看向沈夕瑤:「繩子系在腰上,雙手攀住繩,一寸一寸往下墜。石台碎裂的邊角不要踩,踩中央泥土的位置,那裡紮根深,未必會塌。」

  沈夕瑤將繩子在腰間繞了兩圈,系成死結。她低頭檢查了一遍繩扣,又拽了拽確認結實,這才抬眼看他:「王爺在上面拉著繩,我若墜了,你拉得住嗎?」

  顧言沒有回答。他單膝跪在崖沿,將長繩在掌中繞了兩圈,眼皮也沒抬:「你只管去。」

  沈夕瑤深吸一口氣,面朝崖壁,雙手攥住繩子,一寸一寸往崖下墜去。

  山風灌進她袖口,衣擺撲稜稜地響。

  她沒有向下看,只盯著崖壁上的岩層和苔蘚,一步一步騰挪。雲霧在周身翻湧,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落了大約半丈,腳尖觸及石台邊緣——碎裂的邊角在腳底鬆動,細屑簌簌滾落。她立刻收回力,緩了緩氣息,順著石台內側靠近崖壁的方向,將整隻腳掌穩穩落定。

  崖頂傳來繩子在岩石上磨過的細響,很輕,像是顧言換了個握繩的姿勢。

  石台晃了一晃,卻沒有塌。

  「……穩住。」顧言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啞,短促,像刀刃劈開風聲。

  她屏住呼吸,等了數息,確認腳下穩住了,才將另一隻腳也移過去。兩尺見方的石台堪堪站住兩個人。她俯下身,目光落在那株無憂花上——花苞低垂,花瓣泛著乳白色的柔光,兩片葉子貼著崖壁生長,根部扎進一道細微的石縫中。

  她伸出右手,指尖探向葉柄下方,打算連根帶土一起取出來。

  指尖剛觸到葉柄下方,便碰到一個硬物。

  那硬物嵌在泥土中,被葉根覆蓋著。她用指甲撥開一層薄土,露出一角光滑的、帶著涼意的東西——石塊。

  一塊約莫拳頭大小、嵌入岩縫深處的石塊,恰好卡在無憂花根部下方的位置,與石台本體緊密相連,像一根楔子釘在裂縫裡,把搖搖欲墜的台面勉強綴在山體上。

  沈夕瑤指尖一涼。

  無憂花的根扎進這道石縫後,已經與這塊石頭長在了一處。若要完整採下那株藥草,必然連根帶動那塊石頭;而那塊石頭,正是維繫這片石台最後一道連接的楔子。一旦拔出,整個平台都會從山體上脫落。

  她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能不能讓顧言從崖頂用匕首鑿開那塊石頭?可匕首夠不著那麼深的角度,人懸在半空,手伸下去也借不上力。不行。

  她可以不連根拔,只掐斷根莖摘去花朵——可那樣藥性折損大半,甚至毫無藥效。她這一趟白來,顧言那一跳也白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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