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王妃,你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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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沒有接話。

  她垂著眼,看著他方才理過的那處衣領。那一下輕得幾乎像沒有發生。她心口卻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硌了一下,又酸又澀。她壓下那點不該有的顫動,聲音清淡,像是認了這件事:「行。那便依王爺的。」

  晚食是客棧廚房做的一碗麵。白湯細面,臥一顆蛋,撒了一把青蔥。沈夕瑤坐在桌邊,挑起面慢慢吃,熱氣熏在她的臉頰上,映得那張素白的臉多了幾分血色。顧言坐在窗邊,也端著一碗麵,吃得不緊不慢,像做什麼都帶著那股天生的從容。

  她吃完面時,顧言已經叫夥計提了兩桶熱水進來。兩人輪流洗過,沈夕瑤換了件乾淨中衣,將外衫疊好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那張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磚,逕自走到櫃邊,抱出一床備用的褥子,鋪在地上。

  顧言正在解外袍,看見她鋪地的動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沒有開口。

  沈夕瑤鋪好褥子,又將那床薄被放在上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王爺睡床吧。地上涼,我受得住。」

  顧言沒答話。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彎腰,將那床褥子往旁邊挪了挪,又將床上那隻枕頭取下來扔到褥子上。跟著他自己坐了,就坐在褥子邊沿,將外袍疊好放在床頭,然後平躺下來,闔上眼:「你睡床。」

  沈夕瑤怔在原地,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躺好了,呼吸平穩,像是說完了就不打算再開口。她看了看他躺在地上的身形,又看了看那張空出來的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豆大,在窗縫漏進來的秋風裡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沈夕瑤側臥在床上,面朝里,背對著他的方向。

  燈芯爆了一聲,噼啪作響。

  她沒有睡意。隔著那點搖曳的燈火,她聽見地上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忽然有些恍惚。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肩膀,輕輕落在他合攏的眼瞼上。他的呼吸很淺,像睡著了,但那微微抿著的唇線告訴她,他沒有。

  她的目光順著他側臥的輪廓往下移,落在他的衣襟處。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肌膚。燈影晃動間,她隱約看見一道疤痕,斜斜地橫在他鎖骨下方,顏色淺淡,像一道年月久了、顏色淡了的老疤。

  沈夕瑤的目光停住了。

  那道疤她認得。

  那個答案她前世問過一次,換來他三日不踏進後院。後來她再沒有問過,她心想那大約是她不配知道的過往。她只知道那一刺偏了一寸,沒有要他的命,卻留下她了給他的疤。

  沈夕瑤躺回枕上,看著帳頂被燈火照出的那片模糊光暈。她心想,如果前世她刺他那一簪留下的疤還在,那他胸口如今該有兩道疤了。一道是舊年的秘密,一道是她給的印記。

  她正出神,地上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忽然停下。隨即一道低啞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意味:

  「王妃若睡不著,不妨騰個位子。」

  沈夕瑤心下一驚,整個人下意識僵住了。她沒有翻身,也沒有答話。

  他沒有翻身,呼吸重新變得均勻,像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拋。沈夕瑤卻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沿,背對著他,聽見那道呼吸隔了一丈地響在黑暗中。顧言這個人,從不信任的人面前深眠,她早該想到的。他今夜睡在地上,自始至終都沒有闔過眼。他說那句話,是在提醒她:他一直在醒著。

  她心頭微涼,慢慢翻過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牆體的涼意隔著薄褥傳過來,像這樣一條不需要拆穿的界線,替他們兜住了那點不該越過的距離。

  身後的呼吸聲均勻而穩,像一堵牆。她沒有再回頭。

  離了客棧,兩人先走了大半日官道,又在午時過後拐進一條窄得幾乎不像路的土徑。馬車在岔口處便不能再走,顧言將車寄放在一戶獵戶家中,換了兩匹青騾代步,沿著山腳一路往北。

  越往深處走,草木越密,路也越發難行。到後來連騾子也走不了了,兩人索性棄了牲口,徒步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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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山風帶著松脂和枯葉的氣息,拂過面頰時已有了幾絲刀鋒般的涼意。沈夕瑤背著那隻青布包袱,跟在顧言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在密林間時隱時現。他沒有停步等她,卻也沒有走得很快,步伐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節奏,恰好讓她能跟上。

  沈夕瑤沒有開口說話。她腦中翻著的,是前世那些零散的碎片。

  三皇子尋到無憂花,是在一個深秋。她從府中侍女的閒話里聽來隻言片語——那座山名叫絕壁峰,崖高百丈,雲遮霧繞,崖北背陰處生著解百毒的無憂花,崖南向陽處反而長著斷腸草。那侍女說三皇子為取那株藥,險些把命搭在崖上,回來時十指皆裂,衣袍沾血,皇帝見他這副模樣,老淚縱橫。

  她當時只在心裡想,若是顧言去,大約也能做到。後來她才知道,顧言真的去過——他比她知道的更早,取回的卻不止那一株藥。

  這些念頭在她腦中轉著,腳步卻沒有慢。

  兩人行至半山腰時,雲霧漸漸從林間漫上來,將前方的路吞入一片灰白。天黑前兩人尋了棵背風的老松下歇了半宿,啃了幾口乾糧,天不亮便摸著黑繼續往上攀。沈夕瑤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辨認了一下方位,目光定在東南方向一條幾乎被荒草沒過的窄道上:「走這邊。」

  顧言本已朝西面一條更開闊的山徑邁出一步,聽見她的話,收回腳,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看了看那條荒草掩埋的窄道,又看了看她篤定的神色,沒有多問,轉而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荒草沒過膝頭,踩下去沙沙作響。山勢逐漸陡峭,腳下的碎石開始鬆動,每一次落腳都要格外留神。沈夕瑤一手攥著衣擺,一手扶著石壁前行,指甲縫裡嵌了泥,額頭沁出細汗。顧言走在前面,到一處將近垂直的石壁前時,他率先攀住岩角翻上去,反手朝她伸下來。

  沈夕瑤抬眼看了看那隻手。她沒有猶豫太久,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這一路攀爬,她確實需要借力。他的掌心帶著薄繭和石粉,乾燥而灼熱,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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