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句反詰他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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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你回來了」,猝不及防地露出另一個人的影子來。

  一個他不認識、卻又說不清為什麼覺得像是久違了的沈夕瑤。

  沈夕瑤被這一聲磕碰徹底震醒了。她揉著額角坐起來,看了看對面的顧言,再想想方才自己迷迷糊糊時好像說了句什麼,記憶斷了片,一時想不起來:「王爺剛才說什麼了?」

  顧言靠著車壁,臉上沒什麼表情:「沒說什麼。你睡著了,磕了一下,醒了正好。」

  沈夕瑤「啊」了一聲,摸了摸額角,有些發懵地說了句:「是麼……」

  她總覺得方才那一覺睡得有些過頭,又恍惚覺得自己說了句什麼,卻怎麼也回想不起夢見了什麼。

  顧言沒有看她。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假寐,呼吸平穩得像真的睡著了。只有他放在膝頭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那縷發梢的暖意,像被什麼燙了一口,半晌沒消。

  馬車繼續往前。

  土路漸漸收窄,兩旁的樹木密了起來,車簾外的光被枝葉切得碎片似的。沈夕瑤靠在車壁上,把包袱往膝頭攏了攏,忽然覺得後頸有些發毛。

  她沒有睜眼。

  過了幾息,她像剛醒似的抬起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借著這個動作,目光不動聲色地朝車簾縫隙掃了一眼。

  車後揚起的黃土裡,遠遠綴著一道灰撲撲的影子。那影子不緊不慢,始終與馬車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是恰好同路。她看著那道影子跟著馬車轉過一個彎,過了幾息才又出現在視野里。

  沈夕瑤收回目光,將膝頭的包袱往角落裡挪了挪,什麼也沒說。

  對面的顧言不知何時也睜了眼。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方才看過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又一陣的煙塵,將那點灰濛濛的影子拖在車後,時隱時現。

  入夜時分,馬車停在雲州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客棧門口。

  客棧門面不大,灰瓦青牆,門口掛一盞半舊的燈籠,風吹過來晃了兩晃。沈夕瑤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回頭看向顧言。

  他隻字未解釋,跳下車,丟了錠碎銀給車夫,便提著包袱往客棧里走。她落後兩步跟進去,櫃檯後打盹的掌柜打著哈欠抬頭:「客官幾位?要幾間房?」

  「一間上房。」顧言的聲音沒有起伏。

  沈夕瑤的腳步微微一頓,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說什麼。

  掌柜的翻了翻簿子,提了盞油燈帶他們上樓。房間在走廊盡頭,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椅,窗戶朝街,透著一股老木頭的氣味。掌柜放下燈,堆著笑問要不要備熱水,顧言應了一聲,掌柜便掩門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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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站在桌邊,看著床——一張不算寬的雙人床,鋪著藍布褥子,一床薄被,一隻枕頭。她再看向地面,又看向推開窗正朝外看著街道的顧言,語氣平平道:「床只有一張。王爺今夜,睡地上。」

  顧言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聽不出情緒的笑意:「沈夕瑤,你是不是忘了,你當年對我做過什麼?」

  她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不對勁,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來,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沒有一句重話,卻讓屋裡的空氣一寸一寸沉下去。沈夕瑤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住桌沿。他在她面前一步處停下來,垂眼看她。

  「那年臘月,你在香滿樓宴席上,趁我離席的間隙,讓芙蓉往我酒杯里倒了三杯酒。三杯都是下了藥的。」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背一段帳目,「後來我醒過來,已經躺在你屋裡了。那時候你的衣裳,似乎也不是你自己脫的。」

  沈夕瑤攥著桌沿的指尖發涼,面色沒有變,耳根卻慢慢泛了紅。他說得句句屬實。前世的她,為了一場嫁給他,做過的荒唐事遠不止絕食求旨,那段記憶如今翻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得像在看另一個人。

  「那時候的你,恨不得本王今夜就睡在你床上。」顧言低頭看著她,嗓音壓得低低的,「怎麼如今,連張床都不肯分了?變得倒快——」

  他忽然伸手,指節挑起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從她耳廓邊緣滑過,動作很輕,聲音卻冷下去半度:「從前為了能見本王一面,敢當街攔馬,敢往本王酒里下藥,敢拿絕食要挾你爹去求旨賜婚。如今本王送上門來,王妃反倒不稀罕了。你的喜歡,就這般?」

  他的氣息掃過她的耳邊。那聲「就這般」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把刀背划過她的臉頰,不傷人,卻叫人心口發涼。

  沈夕瑤背脊繃得筆直。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線:「王爺也說了,那是從前。從前是我不懂事,自輕自賤,賠盡了臉面也沒有換到王爺半分好臉色。王爺若要用這事來堵我的嘴,說我變得太快——」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爺是不是也該想想,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這句話落進空氣里,屋中安靜下來。

  顧言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眼眶卻泛著微微的酸意,像被她自己壓著,才不會當著人前掉下來。她攥著桌沿的指關節發白,穩了幾息才又開口:「我追過王爺兩年,做了什麼、賠了什麼,王爺心知肚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便是不領情,也輪不到王爺來取笑我當初那點真心。」

  她說:「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說我自輕自賤,唯獨王爺不能。」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他。

  屋中靜得能聽見窗外秋風拂過檐角斷續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顧言才緩緩開口:「是我失言了。」

  沈夕瑤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抬眼看向他。他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也沒有道歉的意味,只說了那四個字,像是一句話說完便夠了,不解釋,也不收回。他抬手,將她衣領上一處被風吹得翻起的褶角,輕輕理平。

  他的指尖掠過她的領口時帶著涼意,動作卻極輕,像不經意碰到一件易碎的東西。他收回手,語氣已經恢復了尋常的平淡:「這間客棧是雲州城裡最不起眼的,但咱們出京時,還是被人盯上了。繞了一段路才甩脫。眼下住在哪裡、睡幾張床,都沒有關係,只別露了破綻。」他說,「在旁人眼裡,你是昭烈王妃,我是你的丈夫。夫妻出門,沒有分兩間房歇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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