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前世毒，今世仇
芙蓉便自己跑出府去，滿城找大夫，最後被人攆了回來，膝蓋都跪破了。
她那時候對芙蓉說：「你何苦。」
芙蓉擦著眼淚說：「奴婢跟著小姐，是小姐的人。小姐去哪兒，奴婢便去哪兒。」
她那時候想，這輩子雖然不得丈夫喜愛，可有這樣一個忠心的丫鬟，上蒼也算待她不薄了。可後來她死了，芙蓉呢？
她不知道。
這一世，她欠芙蓉一條命。她還不了芙蓉什麼，便只能趁著她還在王府的時候，替她尋一個好去處。
至少，不能讓她再跟著自己蹉跎一世。
「芙蓉。」沈夕瑤忽然開口。
「嗯？」
「等我安頓好了，便替你與趙勁做主。」她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很輕，「那人心細，待你也好，是個能託付的。」
芙蓉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見她側臉上那道平靜的線條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跟了沈夕瑤這麼久，知道她家小姐從來不說玩笑話。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昭烈王府的書房在前院東側。沈夕瑤穿過迴廊，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下。日光從門縫漏進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長痕。
她站在門口，看見顧言坐在案後，午後回來已換了身玄色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素簪綰著。他正低頭翻著摺子，眉目沉靜，硃筆偶爾點兩下，沒抬眼。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房間角落。
那裡堆著一摞畫軸，五六卷，隨意放在矮案上。沒有打開，也沒有收進櫃中。像是主人還沒決定怎麼處置，又像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收回視線，那點恍惚只停了一息便散了。
有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前世。那些年裡，顧言也常這樣坐在書房，燈下批摺子。她抱著一本話本，窩在窗下的軟塌上陪著，兩個人一坐一整夜，說不上什麼話，卻也不覺得難捱。
她那時候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顧言像察覺了什麼，抬起頭來。
他看見她站在門口，怔了一下，隨即放下硃筆：「你怎麼來了？」
沈夕瑤回過神來，將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彎起嘴角，邁步走進屋內：「聽說王爺收了好些好東西，臣婦便來湊個熱鬧，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美人，能叫王爺挑中。」
她說著，目光落在那摞畫軸上，不經意向那邊走了幾步：「王爺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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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放下硃筆，目光朝牆角那摞畫軸偏了偏：「那些畫像我沒看過。你既然好奇，便替我看看。」
沈夕瑤愣了一瞬。她原以為他會冷臉反問「與你何干」，或者譏一句「王妃管得倒寬」。可他沒有。這不像他。
她心裡警醒，面上卻笑得從容：「王爺倒是信任我。也不怕我替王爺挑個歪瓜裂棗，叫滿京城看笑話。」
「你不敢。」顧言聲音很平，「沈家人什麼都會，唯獨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沈夕瑤沒再接話，轉身走向角落，蹲下身，拿起第一卷畫軸展開。畫上是位穿水藍裙裳的姑娘，溫婉端莊，執扇坐在花叢中，眉目含笑。她看了一眼，收了畫，放下。
第二卷。第三卷。動作平穩，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直到她拿起最後一卷，指尖一挑，展開畫芯——她的動作停住了。
畫上的女子穿一身杏色絹紗長裙，側身站在花枝下，頭微微低著，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那雙杏眼含著幾絲羞怯的笑意，嘴角微抿，像剛與誰說了什麼私密的話，正等著對方回應。
唐若雪。
沈夕瑤攥著畫軸的手猛地收緊，指腹壓在絹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那名字像一根從記憶里抽出來的鏽針，不快，卻扎得極深。
她沒有立刻動，就那樣盯著畫上那張臉。腦子裡翻湧上來的，卻不只是前世那座偏院裡日復一日的冷清，還有另外一樁事。
前世，也是這個時節。
唐若雪的畫像差不多就是這時候被人送進王府的。那時候她還住在正院，還沒搬去偏院，還會在顧言歸來時替他更衣備茶。她記得那陣子府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說宮裡傳出消息，皇上偶感風寒，歇息幾日便好。
她沒往心裡去。那時她滿腦子都是顧言什麼時候回府、今夜宿不宿後院、明日要不要給唐家遞帖子回訪。皇帝病不病、吃沒吃藥，與她一個深宅婦人有什麼相干？
那場「風寒」根本不是風寒。
那個日日守在榻前、送藥端湯、衣不解帶的太子殿下，正親手往父皇的安神藥里添東西。無色無味，像雪化在溫水裡，不留半點痕跡。
那碗湯一天一天灌下去，皇帝的身子一天一天垮下去，從咳嗽到痰血不過一個月的功夫。等太醫院終於察覺不對時，龍體已然被掏空了大半。
後來還是三皇子尋來一個江湖郎中，隔著帘子診了脈，說了一句「不是風寒，是毒」。可惜那時已經晚了，人熬到入冬，到底沒撐住。
沈夕瑤攥著畫軸的手指越收越緊，指骨泛白，指尖幾乎要嵌進絹面里去。唐若雪的眉眼被揉出幾道深深的褶痕，畫軸在她掌心裡「咔」地發出一聲變形的輕響。
「沈夕瑤。」
顧言的聲音不高不低，從案後傳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猛地回過神，低頭看——那幅畫已經被她揉得不成樣子了。
她盯著那道褶痕看了兩息，鬆開手，畫軸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她直起身，聲音比她預想的平穩許多：「畫有些舊了，我手重，沒拿穩。王爺莫怪。」
屋裡安靜了一瞬。顧言的視線落在她垂在身側微微發顫的指尖上，停了一息，移開了：「放下便放下了，不過幾張畫。」
沈夕瑤垂著眼，將那口翻湧的澀意一寸一寸壓回去。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起平日那副溫和疏淡的笑：「王爺說得對。幾張畫罷了，與我沒什麼干係。」
顧言沒有接話。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幾息，忽然開口：「沈夕瑤——」
「嗯？」
她開口，他開口，兩人同時一停。沈夕瑤頓了一下，視線落到案面一角：「王爺先請。」
顧言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麼，片刻後移開，語氣平平：「皇上的病，重了。」
沈夕瑤掌心在袖內輕輕收攏，面上沒動：「太醫怎麼說？」
「查不出端倪。」顧言嗓音平得沒有起伏，「風寒入體，用藥多日不見好轉。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說是年紀大了，底子虛，需得慢慢調養。」他頓了一下，「可若是單單風寒，調養了半個月還不見起色，不但不見好轉，反倒一日比一日重。」
她那時候對芙蓉說：「你何苦。」
芙蓉擦著眼淚說：「奴婢跟著小姐，是小姐的人。小姐去哪兒，奴婢便去哪兒。」
她那時候想，這輩子雖然不得丈夫喜愛，可有這樣一個忠心的丫鬟，上蒼也算待她不薄了。可後來她死了，芙蓉呢？
她不知道。
這一世，她欠芙蓉一條命。她還不了芙蓉什麼，便只能趁著她還在王府的時候，替她尋一個好去處。
至少，不能讓她再跟著自己蹉跎一世。
「芙蓉。」沈夕瑤忽然開口。
「嗯？」
「等我安頓好了，便替你與趙勁做主。」她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很輕，「那人心細，待你也好，是個能託付的。」
芙蓉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見她側臉上那道平靜的線條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跟了沈夕瑤這麼久，知道她家小姐從來不說玩笑話。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昭烈王府的書房在前院東側。沈夕瑤穿過迴廊，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下。日光從門縫漏進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長痕。
她站在門口，看見顧言坐在案後，午後回來已換了身玄色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素簪綰著。他正低頭翻著摺子，眉目沉靜，硃筆偶爾點兩下，沒抬眼。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房間角落。
那裡堆著一摞畫軸，五六卷，隨意放在矮案上。沒有打開，也沒有收進櫃中。像是主人還沒決定怎麼處置，又像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收回視線，那點恍惚只停了一息便散了。
有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前世。那些年裡，顧言也常這樣坐在書房，燈下批摺子。她抱著一本話本，窩在窗下的軟塌上陪著，兩個人一坐一整夜，說不上什麼話，卻也不覺得難捱。
她那時候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顧言像察覺了什麼，抬起頭來。
他看見她站在門口，怔了一下，隨即放下硃筆：「你怎麼來了？」
沈夕瑤回過神來，將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彎起嘴角，邁步走進屋內：「聽說王爺收了好些好東西，臣婦便來湊個熱鬧，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美人，能叫王爺挑中。」
她說著，目光落在那摞畫軸上，不經意向那邊走了幾步：「王爺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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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放下硃筆，目光朝牆角那摞畫軸偏了偏：「那些畫像我沒看過。你既然好奇，便替我看看。」
沈夕瑤愣了一瞬。她原以為他會冷臉反問「與你何干」，或者譏一句「王妃管得倒寬」。可他沒有。這不像他。
她心裡警醒，面上卻笑得從容：「王爺倒是信任我。也不怕我替王爺挑個歪瓜裂棗，叫滿京城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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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沒再接話，轉身走向角落，蹲下身，拿起第一卷畫軸展開。畫上是位穿水藍裙裳的姑娘，溫婉端莊，執扇坐在花叢中，眉目含笑。她看了一眼，收了畫，放下。
第二卷。第三卷。動作平穩，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直到她拿起最後一卷，指尖一挑，展開畫芯——她的動作停住了。
畫上的女子穿一身杏色絹紗長裙，側身站在花枝下，頭微微低著，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那雙杏眼含著幾絲羞怯的笑意，嘴角微抿，像剛與誰說了什麼私密的話，正等著對方回應。
唐若雪。
沈夕瑤攥著畫軸的手猛地收緊，指腹壓在絹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那名字像一根從記憶里抽出來的鏽針，不快，卻扎得極深。
她沒有立刻動，就那樣盯著畫上那張臉。腦子裡翻湧上來的，卻不只是前世那座偏院裡日復一日的冷清，還有另外一樁事。
前世，也是這個時節。
唐若雪的畫像差不多就是這時候被人送進王府的。那時候她還住在正院，還沒搬去偏院，還會在顧言歸來時替他更衣備茶。她記得那陣子府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說宮裡傳出消息，皇上偶感風寒，歇息幾日便好。
她沒往心裡去。那時她滿腦子都是顧言什麼時候回府、今夜宿不宿後院、明日要不要給唐家遞帖子回訪。皇帝病不病、吃沒吃藥，與她一個深宅婦人有什麼相干？
那場「風寒」根本不是風寒。
那個日日守在榻前、送藥端湯、衣不解帶的太子殿下，正親手往父皇的安神藥里添東西。無色無味，像雪化在溫水裡，不留半點痕跡。
那碗湯一天一天灌下去，皇帝的身子一天一天垮下去，從咳嗽到痰血不過一個月的功夫。等太醫院終於察覺不對時，龍體已然被掏空了大半。
後來還是三皇子尋來一個江湖郎中，隔著帘子診了脈，說了一句「不是風寒，是毒」。可惜那時已經晚了，人熬到入冬，到底沒撐住。
沈夕瑤攥著畫軸的手指越收越緊，指骨泛白，指尖幾乎要嵌進絹面里去。唐若雪的眉眼被揉出幾道深深的褶痕，畫軸在她掌心裡「咔」地發出一聲變形的輕響。
「沈夕瑤。」
顧言的聲音不高不低，從案後傳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猛地回過神，低頭看——那幅畫已經被她揉得不成樣子了。
她盯著那道褶痕看了兩息，鬆開手，畫軸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她直起身，聲音比她預想的平穩許多：「畫有些舊了，我手重，沒拿穩。王爺莫怪。」
屋裡安靜了一瞬。顧言的視線落在她垂在身側微微發顫的指尖上，停了一息，移開了：「放下便放下了，不過幾張畫。」
沈夕瑤垂著眼，將那口翻湧的澀意一寸一寸壓回去。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起平日那副溫和疏淡的笑：「王爺說得對。幾張畫罷了，與我沒什麼干係。」
顧言沒有接話。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幾息，忽然開口：「沈夕瑤——」
「嗯？」
她開口，他開口，兩人同時一停。沈夕瑤頓了一下，視線落到案面一角：「王爺先請。」
顧言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麼，片刻後移開，語氣平平：「皇上的病，重了。」
沈夕瑤掌心在袖內輕輕收攏，面上沒動：「太醫怎麼說？」
「查不出端倪。」顧言嗓音平得沒有起伏，「風寒入體，用藥多日不見好轉。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說是年紀大了，底子虛，需得慢慢調養。」他頓了一下，「可若是單單風寒，調養了半個月還不見起色，不但不見好轉，反倒一日比一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