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繼續誅心(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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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沈梟一連串的精神打擊下,嚴太真的淚水終於不再受控制了。

  它們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一串接一串,洇濕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洇濕了她攥著袖口的那雙手的指縫。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整個人像一尊正在被雨水沖刷的泥塑,表面的光鮮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那些她從未正視過的裂隙。

  她想要辯解,想要說她不是故意的,想要說那些都是聖人的旨意,不是她的索求。

  可那些話在沈梟的目光下就像冬日裡的薄冰,剛出口便被踩碎了,碎成一片片鋒利的殘片,劃著名她的喉嚨讓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她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一件小事。

  那時李昭剛從江南道進了一批新茶,讓人送了一斤到她宮中。

  記得自己只嘗了一口,覺得味道尚可,隨口說了一句"這茶若是再清一些便好了"。

  隔了半個月,江南道那邊送來了一斤新制的龍井,附了一封摺子,說是茶農特意為她改良了炒制手法,將火候減了兩成,讓茶湯的顏色更淺、味道更清。

  她當時覺得那茶確實比之前的更合心意,便笑著吩咐宮人給送茶的驛使打賞了幾兩碎銀。

  現在經過沈梟視角的邏輯描述,嚴太真開始覺的自己十惡不赦……

  她不知道那些茶農為了改良那兩成火候,廢掉了多少批茶葉,熬了多少個通宵。

  也不知道那道摺子遞到李昭案前時,江南道的官員在摺子中暗示了來年的茶稅加征。

  只因為一杯茶,就害得多少茶農受苦。

  沈梟看著面前這個正在無聲落淚的女人,目光里那層冷光正在緩緩地收攏。

  沒有同情,卻也沒有落井下石。

  像一面被磨得極亮的鏡子,將她自己不肯面對的那一面完完整整地照了出來。

  夜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吹動了他玄色衣袍的領口,也吹動了嚴太真額前那幾縷被淚水黏在面頰上的碎發。

  嚴太真靠著窗台慢慢滑坐了下去。

  她的膝蓋再也撐不住那股從腳底板一路上涌的虛軟了,整個人縮在窗台與牆壁之間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中。

  琵琶被她方才的動作帶倒在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弦鳴,像是有人在遠處撥了一下空弦。

  哭聲很低,壓得非常非常低,低到幾乎被夜風蓋過去,可那低垂中裹著一種破碎的、像是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縫隙的、細密的嗚咽。

  她哭的時候肩膀一抽一抽的,那股抽動從她的肩頭傳到脊背,又從脊背傳到她蜷縮的雙腿,整個人像一片正在被風吹皺的湖面,所有的漣漪都在她自己身上打著轉,散不開,也停不下來。

  沈梟看著她蜷縮在角落裡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身姿依然挺直,像一株被栽在風口上的樹,枝葉在風中輕輕擺動,根卻穩穩地扎在土裡。

  他微微側過頭去望向窗外,那片長安的燈火依然亮著,沒有因為這一室之中的崩裂而有任何改變。

  遠處的街市上似乎還有夜歸的馬蹄聲在響著,不緊不慢,像一根不知疲倦的手指正在叩著夜的門。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卻帶上了一層外人幾乎聽不出的、極淺極淡的倦意:"本王不指望你能一下子想通什麼,

  有些東西是骨頭裡長出來的,拔不掉也剔不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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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也別怪李昭狠心,想想這些年你享受著民脂民膏,

  今日被拿三千萬兩交易也是因果循環,還有別想著離開長安,

  時間未到,你走不出去的,你若明白本王要什麼,本王會給你幾天舒心的日子,自己好好考慮吧,本王先回去了。"

  他說完轉過身去,朝樓梯口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了。

  "有時候,嚴麗華比你懂規矩,本王知道你已經知道本王和她的關係,心裡已經瞧不起她,

  但仔細想想你又有多好呢,如果本王沒記錯,你原本應該是壽王李瑁妃子吧?"

  嚴太真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秘密……

  早已在三年前自己被選入太極殿之前就被塵封。

  畢竟這件事無論哪個階層說出去都極其不光彩。

  沈梟又是怎麼知道的?

  一股寒意直衝嚴太真頭頂。

  "所以,你又乾淨的到哪裡去?"

  沈梟微微一笑。

  "本王是絕對不會相信你當時會看上一個年級能當自己爺爺的男人,哪怕那個人是皇帝。"

  "說到底你也只是慕強的凡俗而已,選擇李昭,害的你原配夫君鬱鬱而終是最好的證明。"

  嚴太真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求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天外猛地一道閃電滑過。

  嚴太真腦海里回憶起那天夜晚,自己被李昭堵在壽王府房間內然後……。

  恰巧這一幕被壽王看到,卻在父皇逼迫下不敢造次。

  那年,嚴太真十七歲,不過入宮一年時間。

  回想過去那一切,嚴太真眼中滿是悔恨。

  那日之後不到半年,壽王就病倒了,而自己也搬入了翊坤宮,進入了為期三年的坤道生涯,為入宮成為李昭妃子做準備。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一切,沈梟踏步離開,嘴角掛著一絲勝利的玩味。

  嚴太真依然蜷縮在窗台的角落。

  夜風還在從窗縫中灌進來,吹在她濕透了的面頰上,冰涼冰涼的。

  她慢慢抬起頭來,望著那片依然亮著的長安燈火,望著遠處那些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的飛檐翹角。

  淚水還在無聲地淌著,可那淚水已經不再像方才那樣滾燙了,正在隨著夜風的吹拂一寸一寸地涼下來,像一層正在凝固的蠟,將她方才那些被鑿開了的裂隙緩慢地封住,卻留下了一道道粗糲的、再也磨不平的痕跡。


  夜風還在吹著,將那柄倒在窗台上的紫檀琵琶的弦吹得微微顫動,發出一聲聲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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