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繼續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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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太真張了張嘴,聲音比方才細了幾分。

  卻依然帶著一種試圖抓住什麼支撐的倔強:"那……那些都是聖人的恩賜,妾身沒有主動開口討要過,妾身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的語氣里有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沈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鄙視,甚至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淡的、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被揭開了真相的物件的平靜。

  他放下茶杯,將身體重新靠進椅背里,交疊著的雙手在膝頭微微鬆了松,聲音裡帶著一種讓她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懶洋洋的從容。

  "本王相信你真的不知情。"

  "可是你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不是麼?"

  這句話直接炸的嚴太真腦袋一片空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沒有問過那些荔枝是從哪裡來的,

  你沒有問過那些金磚要燒廢多少窯才能燒出一塊合格的,

  你沒有問過那些湖泊開鑿的時候,有多少民夫在寒冬臘月里赤腳踩在泥水裡,

  腿上凍出了紫黑色的凍瘡還在繼續幹活,你只是坐在椒房殿的暖閣里,

  看著窗外新移栽的海棠開了花,說這花紅得真好看,

  你說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笑得很真。"

  嚴太真感覺自己的耳朵里正在嗡嗡作響。

  她想要開口反駁,想要說"我不知道那些事",可那句辯解在涌到喉嚨口的時候,被沈梟方才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她確實不知道那些具體數字,不知道四十七個驛站、十二座冰窖、二十八萬戶的稅入、民夫的凍瘡。

  她只知道每年初夏時節,會有一批鮮紅欲滴的荔枝送到她面前,盛在一隻景德鎮特製的青花瓷盤中,盤底鋪著一層碎冰,冰面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映著殿頂的燭火閃閃發光。

  她吃過,覺得甜,便笑了。

  於是此荔枝便被李昭親口命名為"妃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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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從未問過,那一盤荔枝是如何從數千里之外的枝頭走到她面前的。

  就像她從未問過那些為她修建宮殿的石料是從哪座山上采的、那些為她織錦的絲綢是從哪一戶蠶農的蠶繭中抽出來的。

  沈梟從圈椅中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卻讓嚴太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她看著他朝自己走近了一步、兩步,那玄色的身影在燭火中拉出一道寬長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面正在緩緩合攏的幕布。

  他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了,沒有再靠近。

  那距離既不會讓她覺得被逼迫到牆角,又不足以讓她覺得自己還有退路,恰恰卡在了一個讓她無法放鬆卻又無法逃跑的中間地帶。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燭火的倒影在跳動,可那倒影底下壓著一層很沉的東西,沉得讓嚴太真覺得自己的心口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收緊。

  "你以為本王是在羞辱你?不,本王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那些事每一件都有據可查,河西的情報司收錄了大盛朝堂近二十年來所有的花銷帳目,

  哪一筆是修宮殿的,哪一筆是開湖泊的,哪一筆是供你吃穿的,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本王可以讓人把那些卷宗搬來給你看,每一頁紙上都有官印和籤押,每一筆銀子都有去處和明細,

  你如果不信,盡可以自己翻閱,可翻完那些卷宗之後,你還能說出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麼?"

  嚴太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在發熱,某種酸澀的液體正在從深處的某個地方湧上來。

  可她咬著牙關,沒有讓那些液體漫過眼瞼的邊界。

  她站在那裡,後背抵著窗台,兩隻手攥著袖口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株正在被暴風吹打的幼樹,枝葉凌亂,根基鬆動,卻還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直立。

  她想要反駁,想要說"我不是那樣的人",可那句話在她心中迴響時,連她自己都覺得空洞而虛弱。

  她想起了那些荔枝被撤下去時的畫面,一整筐的鮮紅果子倒在泔水桶里,汁水濺在桶沿上,引來幾隻蒼蠅嗡嗡地盤旋。

  她當時只是皺了皺眉,讓人把那桶抬走,說別讓那味道飄進來。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些荔枝最後去了哪裡。


  沈梟看著她,目光在她那張泛著蒼白的面孔上停了幾息。

  "其實,你是一個比嚴麗華更可怕的人。"

  沈梟的聲音再度響起。

  "嚴麗華貪,可她貪在明處,貪的都是本王這樣有錢有權的青睞,且她也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轉過身來,重新將目光落在嚴太真臉上。

  那目光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像是水面下那道暗流終於湧上了表面,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正在泛開的冷光。

  "可你不一樣,你不說你要什麼,你只需要坐在那裡,微微蹙一下眉,便有人替你張羅一切,

  你不開口討要,所以那些為你付出代價的人連抱怨的由頭都沒有,

  你享受了所有,卻不必承擔任何一句指責,因為那不是你開口要的,是別人自願給的,

  你卻不知道你要的東西,會讓無數百姓負擔的傾家蕩產。"

  嚴太真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她的眼眶徹底紅了,一滴眼淚從右眼角滑落下來,沿著面頰的弧度淌到下頜,在燭火中閃了一下,然後滴落在她胸口的衣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帶著一種被強行壓低了卻依然漏出了縫隙的顫抖:"我沒有,真的沒有,我沒有那那麼壞……我沒有想讓他們受苦……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要被偏愛。"

  沈梟替她說完了那句話。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忽然輕了下來,像是那柄被緩緩抽出的刀刃終於完全離開了鞘,露出底下一道薄而涼的刃面,在燭火中泛著幽暗的冷光。

  "你只是想要成為那個被例外對待的人,

  你不在乎那些例外是從哪裡來的,不在乎那些例外壓倒了多少人、碾碎了多少戶人家,

  你只在乎那例外落在你身上時,你看上去是獨一無二的,

  你是聖人的貴妃,是天都三千佳麗中唯一被捧在掌心的人,

  這份獨一無二就是你的命,你離不開它,就像魚離不開水,可你想過沒有……"

  沈梟向前邁了半步,那半步讓他離嚴太真只有兩步之遙。

  嚴太真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乳香和檀木的氣息,那股氣息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在不自覺地豎起來。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低到像是專門說給她一個人聽的、連牆角那隻銅爐里的炭火都聽不見的耳語:"你的獨一無二,是踩在幾十上百萬人的血汗上建起來的,

  你越是被偏愛,那些人就越是卑微,你在天都每笑一次,就有人在西南的田埂上多餓一頓飯,

  你每贊一句荔枝鮮甜,就有一匹驛馬跑斷了腿倒在驛道上,嘴裡還吐著白沫,眼睛望著天都的方向。"

  "你不敢面對的那些數字,早就寫在戶部的帳冊上了,你不敢想那些畫面,可那些畫面真實發生過,

  你坐在椒房殿裡吃著冰鎮荔枝的時候,外面有人在寒冬臘月的泥水裡挖湖,

  你睡在蜀錦被褥里的時候,有人被征去替你修行宮,摔斷了腿還被人從工地上拖走,換了下一個人來頂上,

  你什麼都沒有做,可你什麼都沒有不做,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索取,

  你只要坐在那裡,就有人要替你奔波,你只要活著,就有人要替你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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