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陸離到訪
剛從興慶宮出來，管家胡徹就已經在宮外等候。
"何事？"
胡徹上前一步："王爺，蕭城主來報，說陸離已經抵達長安，半個時辰前，已經將人安置在隆慶坊。"
沈梟這才想起還有陸離這號人，不過比預想晚到了半個月。
因為陸離一路顛簸，抵達涼州時病倒了，故而休養了一段時間。
沈梟點點頭："規制呢？"
"蕭城主說，按王爺先前吩咐，以郡王規制接待。"
"那就好，告訴蕭溪南，明日辰時，本王就在大明宮見他。"
"是，老奴這就去辦。"
胡徹說完便躬身隱入黑暗之中。
沈梟唇角微微一勾："該來的總歸要來，索性一次解決問題。"
……
隆慶坊在長安城東南角，夾在永寧坊與安仁坊之間，比起大明宮附近的顯貴宅邸，這裡清靜許多，卻是專門迎接重要外賓、收押各國質子的行轅定居。
坊門兩側種著兩排新移栽的銀杏，十月末的葉子已經黃透了，風一過便簌簌地落，鋪了滿地碎金。
行轅是一座三進院落，規制不高，勝在整潔，前院的天井裡立著一方太湖石，石下養著幾尾紅鯉，池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陸離站在池邊，手中捏著一枚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中丟。
"陛下，夜間風涼，回屋歇息吧。"
隨行的老太監韓奉端著一件披風站在廊下，聲音小心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東西。
陸離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枚魚食掰成兩半，又掰成四瓣，一點一點地丟進水裡。
魚食入水時浮了一會兒才慢慢沉下去，紅鯉們擺著尾巴湊過來，又散開，又湊過來。
他看著那些魚的影子在水底交疊又分開，覺得自己的處境與它們倒有幾分相似被人養在一方小小的池子裡，供人賞玩，吃食無憂，卻再也游不回江河。
"韓奉。"
"你說，他明天會怎麼待我？"
韓奉弓著腰，聲音又細又輕："老奴聽說，秦王為人……待人接物向來寬厚。"
陸離終於轉過身來，看了韓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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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嘲諷的神色，像一層薄薄的冰面下流動的暗水。
"寬厚？"
他搖了搖頭，將手中最後一點魚食也丟進池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半月內踏平大胤八州、兵臨離陽城下的凶神，你跟我說寬厚？
韓奉，你是不是在離陽待得太久，真把自己騙過去了？"
韓奉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那件披風又往前遞了遞。
陸離沒有接，轉身朝正堂走去，走到門檻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落在天井上方那方被高牆切成長方形的夜空上。
"明日見了他，朕該稱他什麼？"
他像是在問韓奉，又像是在問自己。
"秦王殿下？還是……"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抬腳跨過了門檻。
……
次日辰時，大明宮丹鳳門前，陸離站在那面雪白的高牆下，仰頭望著那扇三孔拱券的門樓，站了很久。
他在離陽城的皇宮裡住了一輩子，六歲封太子，二十歲登基，五十三歲被迫離宮出走，那三十多年裡他以為自己見過天下最宏麗的宮闕。
可此刻站在這裡，他不得不承認，離陽的烈陽殿與眼前這座大明宮比起來，就像一座土坯房。
"國主，請隨下官來。"
一名穿著墨綠色直裰的中年官員從門內走出，朝他拱手行了一禮，態度客氣而不卑不亢。
陸離認得這種姿態。
沈梟手下的人，個個都是這副模樣，既不會因為你是亡國之君而輕慢你，也不會因為你是亡國之君而憐憫你。
他們看你，跟看一件正在被評估價值的貨物沒有區別。
他跟著那人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過漢白玉鋪就的廊道，沿途經過三座殿宇、兩處花園、一灣碧水。
沿途的宮人見了他只是微微側身避讓，沒有下跪，沒有行禮，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這種"不被注視"的感覺比他想像中更加刺人，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後頸上，不疼，卻一直存在。
麟德殿的門敞開著。
晨光從東面的窗欞中斜斜地射進來，將殿中那片金磚地面照得一片明亮，光柱中浮著細碎的塵埃，緩慢地上下浮動，像是在跳一支無人觀看的舞。
陸離跨過門檻時，看見沈梟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圈椅上，手裡捻著一串玉珠，青色的珠子在他修長的指節間一顆一顆地轉過去，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磕碰聲。
"大胤國主來了？稀客啊。"
沈梟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側首的客座點了點。
"隨便坐吧。"
陸離在客座上坐下。那椅子比他想的高了些，坐下時腳尖只能堪堪夠到地面，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可沈梟看見了。
"國主在隆慶坊歇了一夜，睡得可好？"
陸離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那股不甘與屈辱一同壓進肺腑的最深處，面上浮起一層儘量得體的笑意："多謝王爺關懷，隆慶坊清雅安適，朕……我很是滿意。"
他頓了一下，將那個"朕"字咽了回去。
這個細微的改動讓沈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滿意就好。"
沈梟將玉珠換到左手，右手從案上端起一隻青瓷茶盞，揭開蓋子嗅了嗅茶香，卻沒有立刻喝。
"國主千里迢迢從離陽來長安，路上辛苦了，本王原本應該設宴款待，但想來國主此刻也沒有什麼飲酒的心情，便以茶代酒，算是接風了。"
他朝侍立在側的人抬了抬下巴，便有人端著一隻同樣的青瓷茶盞送到陸離面前。
茶湯清亮，浮著幾片細嫩的芽葉，隔著半尺遠就能聞到一股清冽的蘭花香。
陸離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清澈的茶湯上，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著，那張臉比他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他放下茶盞，直了直腰，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
"王爺。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鋒芒的懇切。
"我此次來長安，是想向王爺求一件事。"
"何事？"
胡徹上前一步："王爺，蕭城主來報，說陸離已經抵達長安，半個時辰前，已經將人安置在隆慶坊。"
沈梟這才想起還有陸離這號人，不過比預想晚到了半個月。
因為陸離一路顛簸，抵達涼州時病倒了，故而休養了一段時間。
沈梟點點頭："規制呢？"
"蕭城主說，按王爺先前吩咐，以郡王規制接待。"
"那就好，告訴蕭溪南，明日辰時，本王就在大明宮見他。"
"是，老奴這就去辦。"
胡徹說完便躬身隱入黑暗之中。
沈梟唇角微微一勾："該來的總歸要來，索性一次解決問題。"
……
隆慶坊在長安城東南角，夾在永寧坊與安仁坊之間，比起大明宮附近的顯貴宅邸，這裡清靜許多，卻是專門迎接重要外賓、收押各國質子的行轅定居。
坊門兩側種著兩排新移栽的銀杏，十月末的葉子已經黃透了，風一過便簌簌地落，鋪了滿地碎金。
行轅是一座三進院落，規制不高，勝在整潔，前院的天井裡立著一方太湖石，石下養著幾尾紅鯉，池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陸離站在池邊，手中捏著一枚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中丟。
"陛下，夜間風涼，回屋歇息吧。"
隨行的老太監韓奉端著一件披風站在廊下，聲音小心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東西。
陸離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枚魚食掰成兩半，又掰成四瓣，一點一點地丟進水裡。
魚食入水時浮了一會兒才慢慢沉下去，紅鯉們擺著尾巴湊過來，又散開，又湊過來。
他看著那些魚的影子在水底交疊又分開，覺得自己的處境與它們倒有幾分相似被人養在一方小小的池子裡，供人賞玩，吃食無憂，卻再也游不回江河。
"韓奉。"
"你說，他明天會怎麼待我？"
韓奉弓著腰，聲音又細又輕："老奴聽說，秦王為人……待人接物向來寬厚。"
陸離終於轉過身來，看了韓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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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嘲諷的神色，像一層薄薄的冰面下流動的暗水。
"寬厚？"
他搖了搖頭，將手中最後一點魚食也丟進池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半月內踏平大胤八州、兵臨離陽城下的凶神，你跟我說寬厚？
韓奉，你是不是在離陽待得太久，真把自己騙過去了？"
韓奉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那件披風又往前遞了遞。
陸離沒有接，轉身朝正堂走去，走到門檻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落在天井上方那方被高牆切成長方形的夜空上。
"明日見了他，朕該稱他什麼？"
他像是在問韓奉，又像是在問自己。
"秦王殿下？還是……"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抬腳跨過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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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大明宮丹鳳門前，陸離站在那面雪白的高牆下，仰頭望著那扇三孔拱券的門樓，站了很久。
他在離陽城的皇宮裡住了一輩子，六歲封太子，二十歲登基，五十三歲被迫離宮出走，那三十多年裡他以為自己見過天下最宏麗的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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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請隨下官來。"
一名穿著墨綠色直裰的中年官員從門內走出，朝他拱手行了一禮，態度客氣而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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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梟手下的人，個個都是這副模樣，既不會因為你是亡國之君而輕慢你，也不會因為你是亡國之君而憐憫你。
他們看你，跟看一件正在被評估價值的貨物沒有區別。
他跟著那人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過漢白玉鋪就的廊道，沿途經過三座殿宇、兩處花園、一灣碧水。
沿途的宮人見了他只是微微側身避讓，沒有下跪，沒有行禮，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這種"不被注視"的感覺比他想像中更加刺人，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後頸上，不疼，卻一直存在。
麟德殿的門敞開著。
晨光從東面的窗欞中斜斜地射進來，將殿中那片金磚地面照得一片明亮，光柱中浮著細碎的塵埃，緩慢地上下浮動，像是在跳一支無人觀看的舞。
陸離跨過門檻時，看見沈梟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圈椅上，手裡捻著一串玉珠，青色的珠子在他修長的指節間一顆一顆地轉過去，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磕碰聲。
"大胤國主來了？稀客啊。"
沈梟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側首的客座點了點。
"隨便坐吧。"
陸離在客座上坐下。那椅子比他想的高了些，坐下時腳尖只能堪堪夠到地面，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可沈梟看見了。
"國主在隆慶坊歇了一夜，睡得可好？"
陸離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那股不甘與屈辱一同壓進肺腑的最深處，面上浮起一層儘量得體的笑意："多謝王爺關懷，隆慶坊清雅安適，朕……我很是滿意。"
他頓了一下，將那個"朕"字咽了回去。
這個細微的改動讓沈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滿意就好。"
沈梟將玉珠換到左手，右手從案上端起一隻青瓷茶盞，揭開蓋子嗅了嗅茶香，卻沒有立刻喝。
"國主千里迢迢從離陽來長安，路上辛苦了，本王原本應該設宴款待，但想來國主此刻也沒有什麼飲酒的心情，便以茶代酒，算是接風了。"
他朝侍立在側的人抬了抬下巴，便有人端著一隻同樣的青瓷茶盞送到陸離面前。
茶湯清亮，浮著幾片細嫩的芽葉，隔著半尺遠就能聞到一股清冽的蘭花香。
陸離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清澈的茶湯上，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著，那張臉比他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他放下茶盞，直了直腰，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
"王爺。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鋒芒的懇切。
"我此次來長安，是想向王爺求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