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又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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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回答嚴國忠的問題。

  吉溫已經鬆開了帳簾,快步退回到案前,彎腰拾起了地上那盞滾落的酒盞,可他的手指在觸到盞沿時明顯在發抖,幾次都沒能捏穩。

  他索性放棄了那酒盞,直起身來看向嚴國忠,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冷靜:"相爺,現在不是問為什麼的時候了,

  營中二十萬大軍,雖然多是新卒,但只要相爺登台發令,未必不能穩住陣腳——"

  他的話被帳外一陣密集的刀兵碰撞聲打斷了。

  那聲音近在咫尺,顯然已經有苗兵衝到了中軍帳附近。

  緊接著便是幾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像是有人被從馬上砍落下來,身體砸在了凍硬的泥地上。

  嚴國忠的臉徹底白了。

  他站在案後,目光在那幅南詔輿圖和帳簾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吉溫始料未及的決定。

  他猛地繞過案桌,一把抓住嚴喜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急促:"走!快走!從北面走!"

  "相爺!"吉溫追了一步,"大軍還在——"

  "管不了那麼多了,保命要緊,快走!"

  嚴國忠打斷了他,頭也不回地朝帳後那道隱蔽的出口衝去。

  他的腳步因為酒意未散而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了矮案的邊角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繼續往前沖。

  嚴喜被他拽著踉蹌前行,回頭看了吉溫一眼,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困惑和恐懼。

  吉溫站在原地,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帳後的縫隙中。

  他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彎腰從案上拾起那枚嚴國忠方才擱下的右相官印,揣進懷中,然後大步跟了上去。

  整座嶺州大營在那一刻徹底陷入了混亂。

  二十萬新卒被從睡夢中驚醒時,迎來的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天明出擊",而是一場從南面和東面同時湧入的、鋪天蓋地的屠殺。

  南疆騎兵像楔子一般插入各營之間的空隙,將那些還沒來得及結陣的新卒營帳分割成一塊一塊孤立的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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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片裡都是驚慌失措的人群,有人連褲子都沒穿好便提著刀衝出帳外,迎面撞上苗刀的寒光;

  有人試圖聚攏成小股隊伍反抗,卻在苗兵騎射的遠程壓制下一觸即潰;

  更多的人只是在黑暗中盲目地奔逃,像一群被驚擾了的羊群擠在營帳之間的窄道中,互相推搡、踩踏。

  慘叫聲和哭喊聲混在一起,在燃燒的火光中形成了一曲長達一整夜的、持續不斷的哀歌。

  李曜策馬立於營區東面那座矮丘上,全程沒有下過馬。

  他只是一邊聽著火光和廝殺聲中傳來的種種動靜,一邊用指腹慢慢摩挲著馬鞍邊緣那道銅箍。

  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倒映著整片燃燒的大營,像兩口正在吸納火光的深井,井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沸騰著。

  苗戰在主帳前勒住了馬。他看了一眼那面被南詔士卒扯下來擲在地上的"嚴"字大纛,又看了一眼那頂已經被掀翻半邊、露出內里陳設的寬大帥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


  傳令兵應聲而去。

  可這一夜的搜索註定是徒勞的。嚴國忠、吉溫和嚴喜三人穿過北面那道被亂兵沖開的柵欄缺口時,夜色正濃。

  他們沒有騎馬,沒有舉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片正在燃燒的營盤。

  嚴國忠跑在最前面,他那件紫袍的下擺已經撕破了一道長長的裂口,袍角拖在凍硬的泥地上,沾滿了泥漿和碎草。

  他腳上的靴子跑掉了一隻,可他渾然不覺,只是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北面那片被夜色覆蓋的丘陵地帶奔去。

  吉溫跟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

  那枚官印在他懷裡硌著他的肋骨,每跑一步都帶來一陣鈍痛,可他攥著那印的手一刻也沒有鬆開。

  等天光終於亮起來的時候,嚴國忠、吉溫和三萬多名殘兵擠在嶺州西南一片低洼的谷地中。

  三萬多人擠在這樣一片不過百丈見方的谷地里,彼此間幾乎沒有什麼空間,甲片挨著甲片,人挨著人,連轉身都困難。

  嚴國忠靠在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青石上,頭髮散亂,滿臉灰塵。

  他低頭看著那隻腳,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苦笑。

  "相爺……"吉溫靠過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下官把那印帶出來了。"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右相官印,在晨光中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印泥殘痕。

  嚴國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頓時一巴掌拍翻:「命都快沒了,我要那土疙瘩什麼用,唉呀!」

  就在此時,谷地北面的高地上忽然出現了一隊騎兵。

  "完了,一切都完了。"

  嚴國忠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徹底失敗了……

  南疆軍團的彎月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可為首那人卻沒有穿南詔的皮甲,而是一身寬大的黑袍,在秋日的晨光中如同一道凝固的影子。

  李曜策馬立在谷地邊緣,目光從下方那片擠滿了敗兵的谷地上緩緩掃過,嘴角浮起了一絲扭曲的笑意。

  苗戰在他身側策馬而立,手中的王刀沒有入鞘,刀刃上還殘留著昨夜廝殺未乾的血痕。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擁擠不堪的谷地,又轉頭看向李曜:"前輩,一戰而定的時候到了,三萬殘兵,只要一個衝鋒——"

  "不。"

  李曜打斷了他。

  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依然望著谷地方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苗戰不由自主勒住馬頭的分量:"傳令全軍,停止進攻。"

  苗戰愣了一瞬。

  他勒緊韁繩,馬匹在原地踏了兩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急促:"前輩,三萬人的殘兵,只要一個衝鋒就能全殲,

  嚴國忠那狗賊就在下面,你讓我眼睜睜放他走?"

  "你急什麼?"

  李曜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卻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冷靜,像在打量一件還沒有完全看清的器物。

  "你想過沒有,嚴國忠死了,李昭又會派誰來接替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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