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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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坡之戰陷入尾聲,丁顏被俘後,其餘殘存將士也都選擇投降。

  苗戰按照李曜既定策略,立即領主力向嶺州大營展開奔襲。

  而此刻的嶺州大營還蒙在一片虛假的寧靜之中。

  主帳內炭盆里添了新炭,赤紅色的火舌舔舐著鐵盆邊沿,將帳內烘得如同一間溫熱的暖閣。

  案上擺著一隻青瓷酒壺和三碟小菜——一碟醬牛肉切得薄如紙片,一碟醃漬的蘿蔔條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碟蜜漬梅子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嚴國忠靠在主位那張鋪了虎皮的寬椅里,手裡端著一隻白玉酒盞,盞中的酒液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

  他的臉頰微微泛著酒意帶來的潮紅,一雙眼睛半眯著,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矮案上攤開的一幅南詔輿圖上。

  吉溫坐在側首,手裡也端著一盞酒。

  他比嚴國忠清醒得多,酒盞端在手中幾乎沒怎麼沾唇,只是偶爾湊到嘴邊抿一下做做樣子。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帳簾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怕什麼。

  帳簾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卒換崗時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細響,每一次響起都會讓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一下,然後又在他自己強行壓制的呼吸中慢慢鬆開。

  "算算日子,"嚴國忠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酒意浸潤過的含糊,"丁顏那老匹夫跟苗戰打了也有四五天了吧?

  該打的也該打完了,吉先生,你說他們兩個現在怎麼樣了?"

  吉溫放下酒盞,微微欠了欠身,臉上的笑容堆疊得恰到好處:"相爺明鑑,丁顏那五千人困守山坡,糧盡矢絕,就算他再能打,也不過是強弩之末,

  苗戰那邊雖然占了地利,可要啃下丁顏這塊硬骨頭,少說也得搭上兩三萬條命,依下官看,這會兒他們正殺得兩敗俱傷呢。"

  嚴國忠聞言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帳中迴蕩了一圈,震得案角的酒盞微微顫動。

  他仰頭飲盡了盞中殘酒,用袖口隨意地拭了一下嘴角,聲音裡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酣暢:"好!讓他們打!打得越狠越好!

  等他們兩敗俱傷,本相再領大軍出去收拾殘局,這平叛南詔的頭功,還能落到別人頭上不成?"

  吉溫連連點頭,目光在那幅輿圖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嚴國忠那張酒意醺然的面孔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邀功般的諂媚:

  "相爺,依下官愚見,不如今夜便讓將士們好生歇息,養足了精神,等天一亮,相爺便親自督師南下,

  屆時不論戰局如何,相爺以逸待勞坐收漁利,這份運籌帷幄的功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也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嚴國忠又將酒盞斟滿了。

  他端起來湊到唇邊,卻沒有立刻飲下,只是讓那琥珀色的酒液貼著盞沿微微晃動,看著燭火在液面上投下的碎光。

  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本相辛辛苦苦跑了一趟河西,

  在沈梟那賊子面前忍氣吞聲換來那三千萬兩軍餉,

  若是到頭來功勞都讓丁顏那老匹夫搶了去,本相這臉面往哪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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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盞底與木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那悶響在帳中持續了片刻,又被炭盆里嗶剝的炸裂聲蓋了過去。

  嚴國忠往後一靠,將身體陷進虎皮椅的柔軟里,目光落向帳頂那幅繡著雲紋的錦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半是自語半是醉話的含糊:"丁顏啊丁顏……你若是死在南詔,本相還能替你請個追封,你若是活著回來……"

  他沒有說完,但吉溫明白其中含義。

  帳中安靜了一瞬,只有炭火燃燒的細響和帳外更夫敲出的梆子聲交替響著。

  吉溫端起酒盞來抿了一口,目光下垂,遮住了眼底那層正在緩慢凝結的冷光。

  帳簾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急促而慌亂,踩在營道凍硬的泥土上發出凌亂的悶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最後在帳簾前猛地頓住了。


  是嚴國忠的弟弟嚴喜,他才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穿著一身嶄新的甲冑,可那甲冑的系帶只系了一半,顯然是從睡夢中被驚醒後匆忙套上的。

  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竭力壓制卻依然泄露出來的驚恐:"兄長!敵襲!苗戰……苗戰殺過來了!"

  帳中的暖意驟然凝固了。

  嚴國忠的手猛地一抖,白玉酒盞從指尖滑落下去,在地毯上滾了半圈,盞中殘酒潑灑出來,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撐著案沿站起來,動作因為酒意和驚惶而顯得有些笨拙,膝彎在起身時微微彎了一下,又被他生生挺直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第一聲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吉溫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反應比嚴國忠快得多,一步跨到帳簾邊,猛地掀開簾角朝外望去。夜風裹著濃烈的煙火氣息灌進帳中,將案上那盞未燃盡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了一下。

  在搖曳的火光中,他看見了遠處正在燃燒的營帳——那火光從南面一路蔓延過來,像一片正在急速擴大的赤紅色潮水,將半邊天幕映成了暗沉的橘紅色。

  喊殺聲從那片火光中湧出來,起初只是隱隱約約的一層背景,像遠方山洪的餘響,很快就變得清晰、密集、鋪天蓋地。

  那聲音里裹著南疆特有的粗糲尾音,裹著苗刀劈開甲冑時的悶響,裹著戰馬的嘶鳴和傷者的慘叫,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陣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捶打的巨鼓,從南向北碾過了整座嶺州大營。

  "怎麼會?!"

  嚴國忠終於擠出了聲音,那聲音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在喉嚨里被擰成了麻花之後才硬生生擠出來的細線。

  "苗戰不是在跟丁顏鏖戰麼?他怎麼還有力氣殺到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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