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分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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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平穩如常:"老奴以為,此事重大,老奴才疏學淺,不敢妄議朝政大事,一切自有王爺定奪。"

  沈梟聞言,目光在胡徹臉上停了一瞬,笑著搖搖頭。

  他沒有繼續追問,重新將那份信函拿起來,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那枚模糊的御璽印記上。

  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當即拍板:"那就通知邊境,放陸離入境,請他到長安來,本王也想聽聽他說什麼。"

  胡徹躬身應了:"是,老奴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時,沈梟又叫住了他:"另外——"

  胡徹停住腳步,回身候命。

  "陸離好歹也曾是皇帝,雖然現在落魄了,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給的,

  你讓沿途驛站按親王規格接待,別讓人說咱們河西小氣,

  到了長安之後,先安置在朱雀大街東邊的驛館裡,讓他歇兩天再進宮見我,

  一個亡國之君,一路奔波過來,總得給他留點收拾心情的時間。"

  胡徹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個字,躬身退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在清晨安靜的宮苑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叩著牆磚。

  沈梟靠在椅背上,伸手從案角那碟沒剝完的橘子裡取了一枚。

  他掰下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封信函。

  "陸離……"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品評某種久未啟封的陳釀。

  "這世道,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他將剩下的橘子擱在案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他望著遠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終南山輪廓,忽然腦海里浮現一副畫面:

  離陽宮的大殿裡,陸離穿著一身明黃龍袍坐在高處,殿中跪滿了文武百官,香火繚繞,鐘磬齊鳴。

  可如今……

  連那座宮都被自己一把火燒了,那把椅在廢墟里也不知被誰撿走了。

  陸離現在就是一隻落了水的老虎,渾身的毛都濕透了,蜷在岸邊瑟瑟發抖,連叫都不敢大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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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梟將窗扇合攏了一些,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份信函,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

  願以臣禮侍奉秦王左右。

  然後將信紙整齊地折好,擱進了書案右側一隻紫檀木的信匣里。

  "以臣禮侍奉……"

  他低聲重複了這半句,嘴角彎了一下。"

  那也要看你這臣禮,值不值本王給你一塊棲身之地。"

  他合上信匣的蓋子,伸手從案頭取過另一份文書翻開來看,目光已經從方才那封信上移開了,仿佛那不過是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日常事務。

  可他的腦海里還在轉著一件事——

  陸離來了長安之後,該讓他住多久?

  該給他多大的體面?

  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位曾經的帝王?

  這些事看上去瑣碎,可每一件都牽扯著中洲那些殘存勢力的觀望態度。

  若是待薄了,中洲那些觀望的軍閥就會覺得河西對舊皇室刻薄寡恩;

  若是待厚了,那些軍閥又會覺得河西在扶持一個傀儡、圖謀中洲殘局。

  分寸。

  這個詞在沈梟心裡轉了一圈,像一枚被拋起來的銅錢,正在空中翻著面,等著落地。

  窗外傳來一陣風穿過廊道時的嗚咽聲,將窗紙上那層薄薄的晨光吹得微微晃動。

  沈梟翻過一頁文書,筆尖重新落回紙面,在"南疆軍需調度"那一欄下面添了一行批註,字跡剛勁而流暢,仿佛方才那封來自亡國之君的信函不過是一陣風過耳的雜音,不值得他再多費一息的心思。

  可那隻信匣的蓋子底下,那封折得整齊的信紙正安靜地躺著,墨跡已干,封緘如新,像一個正在遠處趕路的人,正穿過中洲破碎的山河,朝長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來。

  ……

  興慶宮裡,嚴麗華正在對著一桌子的首飾試戴第三輪。

  她將每一件都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地換到身上比劃,口中不時發出滿足的輕嘆聲。

  嚴太真仍然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盞重新續上的熱茶,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被晨風吹皺的波紋上。

  她的耳中還能聽見姐姐在背後翻揀首飾時發出的細碎碰撞聲,清脆而持續,像一串永遠停不下來的風鈴。

  她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桌案邊,拿起那對羊脂白玉的玉佩握在掌心裡。

  玉的觸感溫潤而微涼,貼合著她的掌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塊玉里緩緩滲出來。

  她翻過玉佩看著背面那行"長安永好,歲歲如新"的小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姐姐,你昨夜在寰宇殿裡,真的只是跟秦王聊了一整夜的朝政麼?"

  嚴麗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捏著一支翡翠簪子對鏡比劃,聞言動作忽然頓住了。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上,那層胭脂底下的紅暈正在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複雜到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

  羞恥、滿足、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徹底碾碎之後又重新拼接起來的奇異安定感。

  "都說了,只是聊了聊朝政,妹妹你別瞎想了,我這個做姐姐的,什麼時候讓你操過心?"

  她將那支翡翠簪子插進髮髻里,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然後轉過身來朝嚴太真展顏一笑。

  那一笑襯著滿桌的珠光寶氣和窗外初升的日光,像一朵被雨水洗過的花,正在努力綻放出最亮麗的顏色來。

  嚴太真看著姐姐臉上那個笑容,手裡的玉佩握得更緊了些,骨節微微泛白。

  她能感覺到那塊玉的溫度正在她掌心一寸一寸地升高,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石頭深處甦醒過來。

  將玉佩放回匣中,轉身走回窗邊坐下,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晨風吹皺的湖面上。

  湖心的水鳥正在梳理羽毛,細長的脖子彎成一道柔軟的弧線,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遠處傳來一聲鐘響,渾厚而悠遠,從大明宮方向傳來,在長安城的上空緩緩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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