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陸離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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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後,羽霜北境的晨霧尚未散盡,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將遠處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殘破的城牆輪廓都染成了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陸離站在行轅的院子裡,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狐裘,領口的毛已經有些禿了,露出底下的暗青色布料。

  望著院門外那條通往東方的官道,官道兩旁的草木已經開始枯黃,偶有幾片落葉被風捲起來,在晨光中翻飛如蝶,又緩緩落回泥土裡。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輕而穩,踩在院中那些散落的枯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響動。

  陸離沒有回頭,只是目光仍落在遠處那條道路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葉川在他身後三步處站定,手裡捧著一隻青灰色的木匣,匣面光潔無紋,只在正中的銅扣上刻著一道簡潔的雲紋。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般的平穩:"陛下,河西通關文牒已到,秦王准許陛下入境,沿途驛站已按親王規格安排妥當,秦王已在長安恭候多時了。"

  陸離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陣風掠過了肩頭。

  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在匣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接。

  低頭看著匣面上那道銅扣,銅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親王規格……"

  陸離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在舌尖上滾了一滾,最終化成一縷嘆息散在晨霧裡。

  "寡人……如今也只能以親王規格上路了。"

  葉川沒有接話,只是垂手立著,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姿態恭謹而沉默。

  他回長安述職,順便奉沈梟之命前順利接應陸離入境的,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該多講。

  "有勞葉先生了。"

  陸離的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寡人這邊已經收拾妥當了,隨時可以啟程。"

  葉川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路。

  他身後那條官道在晨霧中延伸向南方,遠處隱約可見一隊車馬正停在行轅外的空地上,車輪轔轔,馬匹噴著白氣,在寒涼的晨光中等待出發。

  陸離轉身走回屋中時,目光掃過庭院角落那株已經落盡了葉子的老榆樹,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中伸展著,像一張乾枯的手掌正朝天空攤開,什麼都沒有抓住。

  行李已經收拾了三日。

  說是行李,其實也不過是從離陽城周邊尚未被焚毀的行轅帶出來的那些宮廷器具。

  裝了足足百餘輛大車,沿著行轅外的空地排成長長的一列,車頂覆著防雨的油布,車輪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印。

  這些曾經是他陸離幾十年的積蓄,是他在離陽城陷落時拼了命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如今卻要全部載著它們,一路向西,去換一個寄人籬下的棲身之所。

  一個時辰之後,車隊緩緩駛出了行轅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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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坐在第一輛馬車裡,車簾半垂著,透過那道縫隙可以看見車窗外緩緩後退的景色。

  北境的草木枯黃而稀疏,偶爾經過幾戶人家,門前的老人們正坐在石墩上曬著太陽,渾濁的目光追著車隊走了一程,又漠然地收了回去。

  馬車顛簸了一下,陸離的身子跟著晃了晃,肩膀撞在了車廂壁上。

  他沒有在意,只是將懷裡的木匣又抱緊了些,匣面上那道銅扣硌著他的掌心,冰涼而堅硬。

  葉川騎馬走在車隊的前列,偶爾回頭看一眼後面的車隊,確認沒有掉隊之後便繼續策馬前行,既不催促也不懈怠,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節奏。

  車隊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時分在一處驛館歇下。

  那驛館比陸離預想中好得多。

  青磚黛瓦的院落,院內栽著幾株丹桂,正是花季,滿院都是甜膩的香氣。

  驛丞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皂衣,卻收拾得乾淨利落,見了陸離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引他們進了後院的上房。

  房中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鋪蓋,桌上擺著一碟時鮮水果和一壺溫熱的黃酒,一切都是按招待貴客的規格布置的。

  陸離在房中坐下,望著桌上那碟切好的梨片,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激起的漣漪,轉瞬就散了。

  "在路上要走多久?"

  陸離咽下那片梨,對著門口的方向問了一聲。

  守在門外的侍衛答道:"回陛下,按葉先生的行程安排,以日行二百多里的速度,大約半個月後能到長安。"

  陸離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靠在椅背里,望著窗外那輪正在升起的月亮,月牙彎彎的,像一柄懸在天邊的銀鉤,將淺淡的光灑在院子裡那些丹桂的花瓣上。

  風過處,有細碎的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積成薄薄的一層碎金。

  他看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扇合攏了一些,轉身走回榻邊躺下。

  那捲通關文牒被他擱在枕邊,伸手可及的地方。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大明宮興慶殿的燈火正盛。

  殿中擺了一張闊大的圓桌,鋪著杏黃色的織錦桌布,桌上錯落有致地擺著七八道菜,每道菜都裝在精緻的定窯白瓷盤裡,葷素搭配,色香俱全。

  四角各點著一盞錯金銅燈,燈罩是薄紗制的,將火光濾成溫潤的暖黃色,灑在桌面上像鋪了一層融化的蜜糖。

  沈梟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墨綠色的便袍,領口松著,露出一截利落的頸線。

  他手裡捏著一隻青瓷酒盞,盞中的酒液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被他的指尖輕輕轉著,漾出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波紋。

  目光帶著一種慵懶而隨性的溫度,時而落在那道清蒸鱸魚的魚脊上,時而又抬起來,從對面那道緩緩移動的身影上掠過。

  嚴麗華坐在沈梟左首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領口開得比往常低了些,露出一截瑩潤的鎖骨和頸間那串南海珍珠項鍊。

  項鍊的珠子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溫潤的銀白色光芒,隨著她每一次微微側身的動作而輕輕晃動,像一串凝固的露珠。

  她今日的妝容比平日更加精心,眉畫得彎而細,唇點得飽滿而潤,就連頰邊的胭脂也抹得恰到好處,襯得那張原本就保養得宜的面龐在燭火中顯得格外嬌艷。

  此刻端著一隻酒盞,目光時不時地飄向主位,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細細的、若有若無的鉤子,像春日的柳絲拂過水麵,不驚波瀾,卻在水面下牽起了一串看不見的漣漪。

  嚴太真坐在嚴麗華對面,隔著整張圓桌的距離。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半臂,髮髻鬆鬆地綰著,只在髻邊簪了一枚簡單的白玉簪。

  整個人淡得像一幅未上色的白描,與嚴麗華那滿身的珠光寶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輕輕端著茶盞,將目光垂在盞中浮沉的葉片上,不去看對面那張桌案上發生的任何事,可那些細微的動靜卻像風一樣,擋也擋不住地從她的餘光里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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