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借沈梟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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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長安城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之中。

  李子壽的馬車便在右相府門前等候。

  半個時辰前,他接到馮神威傳旨時,正在書房裡批閱昨夜送來的緊要文書。

  聖人召見,一同用早膳。

  李子壽放下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淨了手,換上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鬢角,然後邁步出門。

  馬車繼續前行,轆轆的車輪聲碾過青石板,在清晨的長安城中迴蕩。

  ……

  紫宸殿側殿。

  李昭已經坐在案前,一身明黃色的蘇繡常服,頭髮隨意地束著,露出那張略顯蒼老的臉。

  眼袋比昨日更深了些,眼底也有些血絲,顯然昨夜沒有睡好。

  案上擺著兩副碗筷,幾碟小菜,一盤點心。

  那點心是圓溜溜的,炸得金黃酥脆,上面撒著一層細細的糖霜,在晨光中泛著誘人的光澤。

  李子壽進殿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快步上前,撩起袍角,跪地行禮:「臣李子壽,叩見聖人。」

  「起來起來。」李昭擺了擺手,語氣比昨日平和了許多,「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行那些虛禮。來,坐下。」

  李子壽起身,在案側坐了。

  李昭指著那盤點心,笑道:「這是道君宮的清塵長老送來的油錘,用素油炸的,朕嘗了一個,味道還不錯,你試試。」

  李子壽連忙雙手捧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甜而不膩,確實是好東西。

  他細細嚼著,等著李昭開口。

  李昭慢條斯理地喝粥,吃小菜,偶爾抬頭看李子壽一眼,又低下頭去。

  殿內只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一炷香後,李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終於開口了。

  「子壽啊。」

  「臣在。」

  李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滿意,還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朕記得封長清和高仙之這兩個人,是你舉薦的吧?」

  李子壽心裡微微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回聖人,正是臣舉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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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讚賞:「好!這兩個年輕人不錯,打出了我大盛國威。」

  李子壽忙道:「聖人過獎了,他們能有今日,全賴聖人洪福,臣不過舉薦之功,不敢居功。」

  「你呀,就是太謙虛。」李昭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舉薦之功,也是大功,朕心裡有數。」

  他說著,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斟酌的意味:

  「不過,朕在想,這樣的人,若是只放在河東監視康麓山,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李子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著李昭,等著下文。

  李昭繼續道:「河東那邊,康麓山現在老實得很,封、高二人留在那裡,也不過是看著一條已經被拴住的狗,浪費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子壽臉上,一字一句道:

  「朕想著,不如把他們調去西南,在呼羅珊舊地設立一個都護府,讓他們鎮守在那裡,

  西南那邊,過了呼羅珊,就是天竺各部,那些天竺番子,聽說也富庶得很,若能趁勢威懾,讓他們臣服納貢……」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李子壽坐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封長清和高仙之是他的人,是他打算安插進河東的棋子。

  現在聖人要把他們調去西南,設立都護府。

  這是要幹什麼?

  是真的覺得他們大材小用了,還是……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康麓山。

  這段時間,康麓山往京城送了多少銀子,他心裡大概有數。

  那些銀子流向了哪裡,他也大概有數。

  現在看來,康麓山那些銀子,沒有白花。

  聖人這是在給他康麓山鬆綁呢。

  把封、高二人調走,河東就又是他康麓山一個人的天下了。

  李子壽心裡冷笑了一聲,臉上卻浮起恰如其分的贊同之色。

  「聖人聖明。」他躬身道,「臣也正有此意,封、高二將,年輕有為,勇略過人,留在河東確實可惜了,

  西南新定,呼羅珊雖降,人心未附,天竺各部虎視眈眈,正需要這樣的猛將鎮守,

  若能設立都護府,以二人為都護,假以時日,必能為我大盛開疆拓土,再立功勳。」

  李昭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好!好!」他連連點頭,「子壽既然也這麼想,那這事就這麼定了,

  回頭你擬個章程,都護府的建制、駐軍、糧餉,都議一議。」

  「臣遵旨。」

  李子壽應下,心裡卻已經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既然封、高二人去不得河東,那就得再想法安排其他人手了。

  李昭似乎心情很好,又拿起一個油錘,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子壽啊,朕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李子壽連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聖人請講。」

  李昭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慢慢嚼著那油錘,嚼了很久。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他咀嚼的細微聲響。

  李子壽等著,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

  果然,李昭咽下那口油錘,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朕的六十大壽,也快到了。」

  李子壽連忙道:「臣已命禮部加緊籌備,屆時必當盛大慶典,普天同——」

  「不用了。」

  李昭打斷了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朕打算,過完六十大壽之後,就帶著太真搬到驪山溫泉宮去住。」

  這句話落下,李子壽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李昭繼續道:「登基這三十多年,朕累了,真的累了,

  往後這朝堂的事,朕就不想管了,朕只想在驪山泡著溫泉,陪陪太真,過幾天清靜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朝中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子壽,一字一句道:

  「右相協理政務,京王監國,你們二人,要同心協力,替朕看好這個江山。」

  李子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迴蕩——

  聖人這是要放權。

  他猛地回過神,連忙起身,跪倒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顫:

  「聖人!臣才疏學淺,何德何能,怎敢擔此重任!

  京王殿下英明睿智,自可獨當一面,臣願盡心輔佐,但協理政務之職,臣萬萬不敢受!」

  李昭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李子壽心裡發毛。

  良久。

  「子壽啊。」李昭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你起來吧。」

  李子壽不敢動。

  李昭嘆了口氣,親自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你這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他看著李子壽的眼睛,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朕信你,才把這事交給你,你若推辭,朕還能找誰?」

  李子壽站在那裡,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回案後坐下。

  「這事就這麼定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回去好好想想,

  該怎麼跟京王配合,朕過完大壽就走,到時候這朝堂,就交給你們了。」

  李子壽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倒,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叩首:

  「臣,必不負聖恩!臣定當盡心竭力,輔佐京王,為大盛江山,死而後已!」

  李昭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好,好,起來吧。」

  李子壽起身,重新坐下。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昭又拿起一個油錘,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上,落在那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

  半晌,他忽然開口了。

  「子壽,何監的事,你怎麼看?」

  李子壽心裡微微一凜。

  來了。

  他知道這個話題遲早要來,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聖人問的是哪一件?」

  「哪一件?」李昭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冷意,「他當眾辱罵朕,指著朕的鼻子罵朕是昏君,是大盛的罪人,你說朕問的是哪一件?」

  李子壽低下頭,聲音平穩:「臣以為,何監此人,雖言辭激烈,其心可誅,但其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其人是天下大儒,兩朝元老,門生遍朝野,聲望極高,聖人若是輕易動他,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會激起天下士子公憤,於聖人名聲不利。」

  李昭冷笑一聲:「名聲?朕還有什麼名聲?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朕罵得狗血淋頭,朕還有什麼名聲?」

  李子壽沒有說話。

  李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那你覺得,朕該怎麼辦?」

  李子壽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迎著李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為,何監此人,輕易動不得,如果非要動,也不該是聖人動手。」

  李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該誰動手合適?」

  李子壽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李昭耳朵里:「沒有比借沈梟的手殺何監,更合適的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昭看著李子壽,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閃動。

  「子壽啊子壽,」他搖了搖頭,「你這人,朕是越來越佩服了。」

  李子壽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借沈梟的手……」他喃喃重複著,「沈逆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何監要是去了河西,以他那副剛烈的性子,

  肯定要指著沈梟的鼻子罵,沈梟能容他?」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李子壽接道:「聖人聖明,何監若死在沈梟手上,天下士子只會恨沈梟,不會怪聖人,

  屆時聖人再以痛失良臣之名,厚葬何監,追封諡號,收天下士子之心,一舉兩得。」

  李昭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看向李子壽的目光里滿是讚賞。

  「子壽啊,朕有你在身邊,真是天大的福氣。」

  李子壽忙道:「臣不敢居功,全賴聖人運籌帷幄,臣不過拾遺補闕而已。」

  李昭擺了擺手,正要說話——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馮神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聖人,禮部有急奏!」

  李昭眉頭微微一皺:「進來。」

  馮神威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份奏摺,躬身呈上:「聖人,禮部剛剛收到何監的信函,說是他已經辭去秘書監一職,要親往河西……」

  李昭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接過奏摺,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子壽坐在那裡,看著李昭的臉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李昭看完,把奏摺遞給李子壽。

  李子壽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臣何季真,兩朝老朽,本無大用,然臣觀河西沈梟,狼子野心,久為朝廷大患,

  臣雖年邁,猶有一腔熱血,願以殘軀,親赴河西,面斥其罪,激其怒,殺其身,

  若能除此巨患,臣雖死無憾,今已辭官,即日啟程,不告而別,望聖人恕罪。」

  李子壽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抬起頭,望著李昭,喃喃道:「還真有人會主動去送死的?」

  李昭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色。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好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何老要去送死,朕於心何忍。」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子壽。

  「右相,你說,何監這一去,能活著回來嗎?」

  李子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昭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肯定會殺,朕太了解沈梟為人了。」

  李子壽不言,不過既然何季真主動尋死,倒也省了自己一番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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