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秦王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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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里加急的軍報在第三日黃昏時分送抵長安。

  彼時沈梟正站在秦王府後園的射圃中,持弓搭箭,對著五十步外的箭靶連發三矢。

  三箭皆中紅心,箭尾的鵰翎在暮色中微微顫動。

  蕭溪南捧著那份封著火漆的邊報,在射圃門口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直到沈梟將弓交給身旁的親衛,接過布巾擦拭手上的灰漬,他才快步走上前去。

  「王爺,玄武關急報。」

  沈梟接過軍報,拆開火漆,展開掃了一眼。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那雙眼睛,在那寥寥數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將軍報遞給蕭溪南。

  蕭溪南接過,借著暮色仔細看了一遍。

  軍報很簡短:大盛秘書監何季真,只帶一名書童,輕車簡從,已於三日前過玄武關,沿官道向長安而來,預計五日內抵達。

  蕭溪南的眉頭微微皺起。

  「何季真……」他喃喃道,「他來做什麼?」

  沈梟沒有說話,只是將布巾扔給親衛,負手向書房走去。

  蕭溪南連忙跟上。

  書房內,燭火已經掌起來了。

  沈梟在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這才開口:「你覺得呢?」

  蕭溪南沉吟片刻,道:「屬下從天都掌鏡司送來的情報得知,

  十日前大盛朝會上,這位何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李昭罵得狗血淋頭,

  據說當日殿外雷聲大作,燭火盡滅,朝臣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沈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蕭溪南繼續道:「何季真罵完李昭,轉頭就辭官出關,直奔長安而來,依屬下看,此人十有八九是來送死的。」

  「送死?」沈梟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怎麼說?」

  蕭溪南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何季真是兩朝元老,天下士子楷模,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他當眾罵了李昭,以李昭那剛愎自用的性子豈能容他?

  可李昭若親自殺他,必遭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刀殺人。」

  他頓了頓,看著沈梟。

  「借王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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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梟沒有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蕭溪南。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蕭溪南覺得自己仿佛被什麼東西看透了。

  蕭溪南硬著頭皮繼續道:「何季真此人,性情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到了長安,見到王爺,必定會指著王爺的鼻子痛罵王爺割據一方、目無朝廷、殘暴不仁,以王爺的性子……」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嘴。

  沈梟的性子是什麼樣,整個河西沒人不清楚。

  殺伐果斷,心狠手辣,從不拖泥帶水。

  羽霜國一千五百萬人口,如今還剩七百萬。

  萬里龍城的工地上,幾十萬羽霜勞役正在用命鋪路。

  這樣的沈梟,能容得下一個指著自己鼻子罵的老儒?


  可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低下頭,等著沈梟的決斷。

  沈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蕭溪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蕭溪南耳朵里,「你覺得,本王該怎麼做?」

  蕭溪南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屬下以為……何季真此人,萬萬殺不得。」

  「為何?」

  「王爺若殺了他,正中李昭下懷。」蕭溪南的聲音沉穩下來,思路也漸漸清晰,「李昭巴不得王爺動手,殺了這個讓他下不來台的老東西,

  到時候,天下士子必會群起而攻,說王爺殘暴不仁,殺害忠良,

  那些還在觀望的西洲諸國,那些搖擺不定的江湖中人,都會因此疏遠河西,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蕭溪南頓了頓,「何季真是大儒,是士林領袖,若王爺能以禮相待,甚至……」

  他看了沈梟一眼,試探著道,「甚至將其留在河西,尊為座上賓,那天下士子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連何季真這樣的清流領袖都去了河西,那河西難道真的是龍潭虎穴?

  會不會……那裡才是真正禮賢下士的地方?」

  沈梟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繼續說。」

  蕭溪南受到鼓勵,聲音也大了些:「其三,何季真此來,必是抱著必死之心,

  他罵了李昭,又辭官出關,擺明了是來送死的,

  若王爺不但不殺他,反而以禮相待,好生供養,那他在河西待得越久,李昭就越難受,

  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李昭若派人來要人,王爺可以不給,李昭若不管,天下人就會說,李昭連自己的老臣都不要了,

  任由他在敵國受辱,此消彼長,於河西有利無害。」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等著沈梟的評判。

  沈梟沉思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蕭溪南。」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說得都對,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蕭溪南抬起頭:「請王爺明示。」

  「你說本王若遂李昭之願,殺了何季真,會如何?」

  蕭溪南道:「屬下已經說了,必遭天下士子群起而攻——」

  「那又如何?」沈梟打斷他,「天下士子群起而攻,能影響河西的規劃發展嗎?」

  蕭溪南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天下士子群起而攻,會怎麼樣?

  那些讀書人會寫文章罵河西,會寫詩諷刺沈梟,會在酒肆茶樓里編排沈梟的種種不是。

  可然後呢?

  他們會拿起刀槍來打河西嗎?

  不會。

  他們手無縛雞之力。

  他們會煽動百姓造反嗎?百姓認得清誰是讓他們吃飽飯的人。

  他們會阻斷河西的商路嗎?那些商路掌握在河西商人手裡,而河西商人背後站著安西鐵騎。

  他們會……

  蕭溪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幾分恍然。

  「不能。」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河西的一兵一卒,也擋不住河西的一車一馬。」

  沈梟點了點頭。

  「那不就結了。」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不過李昭這次算盤打錯了,想借本王的刀殺人,本王就偏不遂他的願,殺一個敢於為民請命,不惜在朝堂上死諫的直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溪南臉上。

  「也不是本王的作風。」

  「傳本王令。」

  蕭溪南連忙拱手聽令。

  「通知河西各郡縣驛站,從玄武關到長安,沿途所有驛館,必須以最高規格接待何監,

  驛丞親自迎送,膳食務必精細,住處務必潔淨,車馬務必舒適。若有半點怠慢,提頭來見。」

  蕭溪南愣住了。

  最高規格?

  他方才還在想王爺會怎麼處置,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下意識地問:「王爺,這……」

  沈梟沒有理他,繼續道:「另外,傳令長安城所有醫館,將最好的藥材、最擅長調理的老郎中,

  全部召集起來,隨時待命。何監一路勞頓,年事已高,必須確保他身體無恙。」

  蕭溪南站在那裡,徹底懵了。

  這是……

  要把何季真當祖宗供起來?

  王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卻又不敢問。

  沈梟看著他那一臉困惑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不同,少了幾分冷意,多了幾分……蕭溪南看不懂的東西。

  「蕭溪南。」沈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不像是在下命令,而是在說一件埋在心裡很久很久的事。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本王為何要對一個素未謀面的老儒,如此厚待?」

  蕭溪南點頭:「屬下確實……不解。」

  沈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了很久很久。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二十年前,本王全家被誅的時候,你知道是什麼光景嗎?」

  蕭溪南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

  那是王爺的禁忌,是整個河西誰都不敢提的話題。

  那時候王爺才八歲?

  他只知道那一年的天都城血流成河。

  沈梟望著窗外,仿佛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蕭溪南,你方才問本王,為何要對何監如此厚待。」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本王這條命,是他給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二十年前,若沒有他第一個站出來與李昭據理力爭,就沒有今日的沈梟。」

  蕭溪南深吸一口氣,重重跪了下去。

  「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沿途驛館,長安醫館,屬下定當親自安排,確保何監一路平安,身體無恙!」

  沈梟點了點頭。

  「去吧。」

  蕭溪南起身,退出書房。

  沈梟獨自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動不動……

  片刻後,沈梟重新坐回書案後,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西洲地圖上。

  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標記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羽霜。

  現在,那片土地上,正駐紮著西洲聯軍的先頭部隊。

  沈梟的目光從羽霜向西移動,掠過一片又一片標註著各種符號的區域,最後落在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上。

  那是西洲聯軍與大乾叛軍對峙的前線。

  說是「聯軍」,其實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西洲十六國,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盤算。

  他們推舉不出盟主,只能勉強湊在一起,勉強湊出四十萬大軍。

  其中武朝人數最多,足有十萬大軍,主將居然還是那個在夜煌城下被沈梟打的丟盔棄甲的楚秀英,那個紙上談兵的公子哥。

  大周其次,六萬軍隊,依然是魏軒統領。

  其餘十二國相對勢力較小,勉強湊夠了二十四萬兵馬。

  目前局勢是盧劍平的叛軍,和楊在天的叛軍。

  那兩撥人互相牽制,互相消耗,倒是暫時顧不上西洲了。

  可這局面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總之暫時不會顧及西洲了。

  沈梟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葉川……」他喃喃道,「算算時間,也該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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