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你讓朕殺何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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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之內,燭火幽幽。

  李昭踢開殿門時,那股積壓了一整日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御案前,抓起案上那盞剛剛沏好的熱茶,狠狠砸在地上。

  「嘩啦——」

  碎瓷四濺,茶水迸濺,滾燙的液體濺上新任內侍魚朝恩的袍角,他卻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只是伏地叩首,渾身顫抖如篩糠。

  「滾。」

  李昭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讓魚朝恩幾乎癱軟在地。

  他連滾帶爬地退出殿外,連頭都不敢回。

  偏殿裡只剩下李昭一人。他站在那裡,望著地上那一灘狼藉,胸膛劇烈起伏。

  方才在招華殿上,何季真那一句句錐心之言,此刻還在他腦子裡翻湧。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骨節咔咔作響。

  三十二年。

  他登基三十二年,頭二十年勵精圖治,削藩王,清吏治,減賦稅,與民同甘共苦,那是何等風光?後十二年……

  後十二年他怎麼了?

  他不過是想歇一歇,忙了半輩子難道不該享受享受?

  他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香幾。

  香爐滾落,香灰灑了一地,殿內頓時瀰漫起一股嗆人的檀香氣息。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帶著顫音的通報:「聖、聖人,安國公求見……」

  李昭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吐出兩個字:「讓他進來。」

  嚴國忠躡手躡腳進入殿內。

  「聖人……」他的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臣斗膽,求聖人保重龍體,莫要為了何監那等狂徒氣壞了身子……」

  李昭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嚴國忠脊背發涼的平靜。

  「狂徒?」李昭輕輕重複了一遍,「你說何監是狂徒?」

  嚴國忠連忙點頭,以為找到了附和的機會:「是,何監目無聖人,以下犯上,當眾辱罵聖君,

  此等狂徒,按律當斬,臣請聖人下旨,將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說得義憤填膺,唾沫橫飛,全然沒有注意到李昭的臉色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

  「殺何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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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嚴國忠使勁點頭:「對!殺……」

  「呵呵……」

  話沒說完,就被李昭一聲冷笑打斷。

  「你知道何監是什麼人嗎?」

  嚴國忠愣住了。

  李昭俯下身,那張蒼老的臉湊到嚴國忠面前,一雙眼睛裡滿是嘲諷和厭惡。

  「何季真,兩朝元老,賢集院大學士,天下士子標榜的大儒,

  他的門生遍布朝野,大江南北,就算在番邦,但凡讀書人都聞其名而敬佩,誰不尊他一聲何公?」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一字一句,像冰錐一樣扎進嚴國忠的耳朵里:

  「你讓朕殺他?殺了之後呢?天下士子群起攻之,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那些門生故舊聯名上書,彈劾朕昏聵無道、殺戮忠良,到時候,你來替朕扛?你扛得起嗎你?」

  嚴國忠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趴在那裡,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死死抵著金磚,不敢抬頭。

  李昭直起身,低頭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國舅爺,看著這個靠著妹妹上位、靠著封長清和高仙之才立了功的草包,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這個不學無術的蠢貨。」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卻比任何咆哮都讓嚴國忠恐懼。

  「滾出去。」

  嚴國忠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殿外。

  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卻不敢停留,只是踉蹌著消失在宮門口。

  偏殿裡再次安靜下來。

  李昭獨自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殿門,望了很久。

  燭火搖曳,將他那明黃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黃連。

  嚴國忠說的那些話,何嘗不是他曾經想過無數遍的?

  殺何季真。

  殺了那個當眾辱罵他的老東西,殺了那個讓他下不來台的狂徒,殺了那個膽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昏君的逆臣。

  可是……

  他不能。

  殺了何季真,天下士子會怎麼看他?

  那些讀書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他辛辛苦苦維繫了三十多年的名聲,就會毀於一旦。

  何況……

  何季真說的那些話,句句戳在他的痛處,卻句句都是真話。

  他是墮落了。

  他是貪圖享樂了。

  他是對不起那些百姓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

  正因為清楚,他才更恨。

  恨何季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最不願承認的真相,一點一點剝開來,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

  也恨自己,明明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卻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他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

  案上堆著今日送來的奏章,最上面一本,是戶部的摺子,說今年江南賦稅又少了二百萬兩。

  腦海中又浮現出何季真那張蒼老的、滿是淚痕的臉。

  李昭的手,攥緊了御座扶手。

  何季真說得對。

  那些人,李子壽、嚴國忠、還有滿朝那些只會附和的小人,他們算什麼?

  可偏偏,他現在只能靠這些人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江山。

  他睜開眼,望著殿頂那巨大的盤龍藻井,望著那一條條栩栩如生的金龍,望著那一盞盞搖曳的宮燈。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何老啊……」他喃喃道,「你讓朕怎麼辦?」

  夜色漸深。

  右相府的書房裡,燭火溫黃,案上一碗清粥,兩碟小菜。

  李子壽端坐在案前,一襲家居青衫,褪去了朝堂上的紫色官袍,整個人看起來溫和了許多。

  他拿著勺子,慢條斯理地喝著粥,每一口都嚼得極細,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幕僚吉溫的聲音響起:「東翁,屬下有要事稟報。」

  「進來。」

  吉溫推門而入,走到案前,躬身行禮:「東翁,屬下剛從宮裡回來。嚴國忠散朝後,徑直去了後宮。」

  李子壽舀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哦?」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去了後宮?去見他妹妹?」

  「是。」吉溫點頭,「屬下親眼見他進了貴妃娘娘的寢殿,約莫半個時辰後才出來,出來時臉色極差,腿都在打顫,像是被聖人責罵過。」

  李子壽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吉溫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便試探著問:「東翁,您看……咱們是不是也該進宮一趟?

  何季真今日在殿上那般放肆,聖人心中必有鬱氣,若此時能去開解一二,或許……」

  「或許什麼?」

  李子壽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王溫。

  那目光不加掩飾的嫌棄,讓王溫心裡一凜。

  李子壽微微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嘲諷,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吉溫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吉溫一愣:「回東翁,七年了。」

  「七年。」李子壽點了點頭,「七年了,你還看不清朝中時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衣袍微微飄動。

  「嚴國忠那個蠢貨,以為現在去見聖人,是去開解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王溫耳朵里。

  「他是去勸殺何監的。」

  他轉過身,看向吉溫。

  「可聖人現在需要聽這些嗎?」

  吉溫愣住了。

  李子壽替他回答了:「不需要。」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何季真今日那些話,句句戳在聖人痛處,聖人是什麼人?

  是當了三十年天子的人,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可何季真那些話,他不是沒聽過,是不願聽。」

  「不願聽?」

  吉溫更糊塗了。

  李子壽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因為聖人的顏面大於天。」

  這句話落下,吉溫的臉色變了。

  李子壽繼續道:「聖人知道何監說的那些是事實的,所以他比誰都想殺了何監,

  可是真要殺了天下士子的楷模?殺了那個門生遍天下的大儒?」

  他搖了搖頭。

  「何監可以殺,但不能由聖人動手。」

  他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慢慢咽下。

  「所以啊,現在誰去見聖人,誰就是往刀口上撞,

  嚴國忠那個蠢貨,以為勸聖人殺何監,只會讓聖人想起他是怎麼靠著封長清和高仙之才立的功,只會覺得他更噁心。」

  「你說,我現在去見聖人,他能給我好臉嗎?」

  吉溫低下頭,額角滲出冷汗:「屬下愚鈍,險些誤事。」

  李子壽擺了擺手:「不怪你,你能想到這一層,已經不錯了,只是……」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只是今日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何季真當眾罵了聖人,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等著聖人召見吧,等聖人氣消了,自然就會想起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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