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火溪・將進酒
「阿哥，你莫不是想到第四道溪的法子嘍？」
苗寨竹樓中，麼箬手肘斜支在膝頭，雙手托著下頜，一雙浸了山泉水似的大眼直勾勾瞅著胡四海。
胡四海已過而立，三載水溪沉煉，眉目間都浸著幾分深水般的平緩。他指尖摩挲著葫蘆的塞口，緩緩開口：
「我也只是揣測。那條溪上下游我都踏遍了，源頭泉眼、沿岸山岩細細查過，並無地脈靈物異狀。而你說全寨釀酒都取用那溪之水，劍公生平又嗜酒如命，酒性烈，屬火行，正好合上五行之序。」
他頓了頓，語氣平寧：「只是本地酒都偏綿柔，要領會劍公那股豪烈酒意，以酒意入劍意，終究不是淺酌幾杯便能摸到門徑的。」
「我們這邊人是喝不慣烈酒。」麼箬嘟了嘟嘴，悶悶道。
「倒是那個龍阿順釀的酒，有股子力氣。」胡四海抬眼看向她，「我喝過兩回，是什麼來頭？」
「龍阿順？他咋給你酒喝呀？」麼箬眨了眨眼。
「他常去南山砍柴，腰間也掛個酒葫蘆，我在水溪練劍經常撞見，一來二去便聊過幾回。」胡四海說道。
「他是三四年前從外面遷來寨子嘞，平時也不講話。具體釀的啥子酒，我也不曉得——我們問問他不就好了嘛！他就住寨子北頭。」麼箬說著便要起身。
「問問也好。」
「那走嘛，這就找他去！」麼箬麻利地蹦起來。
二人尋到龍阿順時，倒不似麼箬說的沉默寡言，見了胡四海反倒熱絡得很，一口一個「胡兄弟」，拉著人在竹凳上坐了，釀酒的法子痛痛快快全倒了出來。聊到末了，他還笑問：「怎的這些日子不見你去水溪邊上舞劍了？」胡四海只笑著含糊道「歇些時日，換換心境」，便謝過他，同麼箬一併回去了。
這酒並非尋常五穀所釀，乃是用一種叫鼠枳子的山野果入壇發酵，封壇數月方成。入口甜潤綿密，落喉卻沉實有勁。麼箬當時聽了，當即拍著膝頭說這野果她識得，北邊林子裡成片成片地長。
第二日辰時，寨子北邊的林海還浸在半透的晨霧裡。
「捷飛，你瞧瞧你，吃成個圓滾滾的豬崽崽嘍。」麼箬挎著個空包袱，邊走邊笑著打趣。
捷飛回過頭，一臉不服氣：「我哪胖了？享兩天清福還不行啊？」說罷扭頭就往前頭的雪糰子追去，跑起來渾身肉一顫一顫的。
胡四海挎著酒葫蘆跟在後頭，瞧著它那憨態，忍不住笑出聲。
待到午時，日頭爬至中天，晨霧散得乾淨。二人越走越深，果如麼箬所言，坡地上參差生著一大片低矮灌木，枝上掛著串串褐黃小果，模樣酷似小拐棗，正是鼠枳子。
二人正俯身採摘間，雪糰子忽然耳尖一抖，腦袋微微側轉，金瞳掃過不遠處草叢裡躥出的一隻灰兔。它只懶懶掀了掀眼皮，碩大的身子紋絲不動——憑它這等體格，這般小野物，自然不值一顧。
捷飛卻猛地尾巴一豎：「瞧我的！」
話音未落便撒開四爪，一頭扎進林子裡。
沒半盞茶工夫，便見它耷拉著腦袋，夾著尾巴磨磨蹭蹭回來，往地上一蹲，悶聲憋出一句：「以後……我少吃點。」
二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低笑，繼續捋著枝上成串的鼠枳子。
正忙活間，側旁密林枝椏忽然晃了幾晃。捷飛登時繃直身子，一伏就要再竄出去，氣鼓鼓嘟囔：「我還不信了！」
剛要蹬腿，就濃密枝葉往兩邊一分，探出一張寬朗朗的大臉，衝著二人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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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個子！」麼箬一眼認出來，登時脆生生喊出聲。
胡四海也停下手上動作，唇角漾開一抹笑意。
正是四年前見過的那木客。據麼箬說，南山深處還有別的木客，只是生性機警隱蔽，難覓蹤跡。
那木客撓著後腦勺，慢悠悠挪過來，目光掃過地上布袋子裡的鼠枳子，也不搭話，蹲下身便跟著摘。他手掌粗大厚實，摘起果子卻動作利索，指尖順著枝椏一捋就是一串，嫻熟得很。
「大個子，別忙著摘！好些日子沒見了，跟我們回寨里去，請你吃好吃的。」麼箬拍了拍他粗實的胳膊。
木客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連忙擺手，眉眼彎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啥好害羞的嘛！」麼箬一掐小腰，胸脯一挺，「有我在，誰敢欺負你！」
胡四海也蹲下身來，抬眼看向他：「你一直在這片林子裡生活？」
木客對上他的目光，點了兩下頭，騰出一隻手解下腰間的獸皮酒囊。那酒囊比上回送他的那隻還要鼓脹一圈，皮面繃緊發亮，瞧著便是新近灌滿。胡四海伸手掂了掂，入手沉墜，怕不有十幾斤分量。
他彎了彎唇角，笑著搖頭：「哪能總喝你的酒。」
說罷探入懷中，摸出一隻素白瓷瓶——這是早年在宗門煉製的補氣養元丹，這些年用了些，瓶里還剩三四粒。木客雖不修鍊氣術，可終日穿山越嶺，筋骨勞乏，這丹丸溫養氣血，於他正好。
木客見狀又擺手推辭，麼箬搶一步從胡四海手裡接過瓷瓶，使勁往他掌心裡一按：「跟我們還客氣個啥子嘛！」
木客攤開手掌，像捧著件極珍貴的物件。隨即他側過身子，寬肩往密林深處一抬，喉嚨里滾出兩聲低低的悶響。
「那邊？怎的了？」胡四海抬眼掃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眉梢微帶疑惑。
「莫不是邀我們去他的住處！」麼箬眼珠子一轉。
木客連忙重重點頭。
「行。」胡四海直起身，拍去掌心裡的果屑，低笑一聲，「果子也摘得差不多了，去瞧瞧。」
木客邁開大步在前頭引路，約莫半個時辰，鑽過三兩道纏滿老藤的巨樹屏障，腳下地勢陡然一沉——竟是一片藏在參天古木環抱里的凹地。四周樹冠交錯虬結，莫說御劍從高空掠過，就是走到近旁，不留神也輕易發現不了這片綠蔭底下的天地。
凹地崖壁上嵌著個黑黝黝的石洞，洞口爬滿青綠藤蔓。木客站在洞口，轉頭衝著二人靦腆一笑。
他雙手往身前虛按了按，示意二人稍候，隨即矮身鑽進石洞。片刻工夫，便抱著三四截粗實樹樁走出來，穩穩墩在洞前那塊平整大青石旁。跟著又往返兩趟：一趟橫抱著幾串油亮的風乾獸肉、滿滿一兜各色野果；一趟拎著兩大皮袋酒，在石面上碼放齊整。
擺好木樁，他才伸手示意二人落座，又轉身從洞裡抗出一大塊肌理緊實的風乾獸肉，小心翼翼撂在捷飛和雪糰子跟前。
捷飛眼睛唰地亮了，方才說要「少吃點」的話，早拋到九霄雲外。兩爪牢牢按著獸肉，吭哧就啃下一大口，尾巴晃得快成了殘影：「貓大哥你嘗嘗！這肉，當真不錯！」
胡四海望著石面上兩三袋酒，朗聲一笑：「好！你這般魁梧身板，酒量想來也絕不差。今日盡興，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大個子加油！可別輸給我阿哥！」麼箬彎著眉眼，拈起顆飽滿的山果，咬得脆響。
木客踞坐在最粗的那截樹樁上，扯開一隻皮酒袋的塞子，就著袋口仰起頭，咕嘟咕嘟連灌幾大口。
胡四海看得低笑，抬手拿起石上另一隻酒袋，朝他那邊輕輕一遞，袋口相碰，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你這般直來直去的喝法，我可比不了。」
木客握著酒袋，又往他跟前重重一碰，咧開嘴，笑得一臉樸拙憨厚。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風從林梢卷下來，裹著松脂與野果的清甜。胡四海抹了抹嘴角的酒漬，目光落在林間晃動的碎光上，忽然開口：「我剛入宗門修行時，便常跟一位長輩喝酒。每到酣處，他便給我講些天下四方的奇聞異事。」
「是你從前提過的那位江前輩嗎？」麼箬抱著膝蓋坐在樹樁上，小聲問了一句。
胡四海微微頷首，眸色浸在淡醺的酒意里，沉了幾分：「嗯。他雖不會作詩，可我總覺得，他是最像劍公的人。」
麼箬伸手拎過他擱在石邊的酒葫蘆，拔開木塞晃了晃：「那我也陪你們喝！敬劍公，敬江前輩！」
「好！」酒意撞在心頭，胡四海舉起酒袋，揚聲道，「小麼箬，大個子——將進酒，杯莫停！」
「好哇！還要『與君歌一曲』！」麼箬霍地站起身，「大個子，唱支山調來聽！來嘛來嘛！」說著仰起頭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彎著眉眼直瞅著木客。
木客被兩人看得有些發窘，耳尖絨毛下隱隱泛起熱意。他頓了片刻，仰起頭，喉頭微微震動，滾出幾聲低低的調門。像山澗里滾過的風，順著林梢漸漸拔高，清曠悠揚地漫開去。如老松立在山巔迎著長風低吟，沉得厚重，遠得空茫。
胡四海不覺闔了眼，任由歌聲裹著酒意，順著山風往心口深處鑽。
不知坐了多久。
「劍！」麼箬忽然掩著小口，指尖輕悄悄指著他身後。
胡四海緩緩掀眸，反手取下背上的宕澐劍，橫擱在膝前。
只見霜銀劍身上，有淡淡赤光如流螢般緩緩遊走，明明滅滅，像在應和著林間未盡的餘韻。
古來聖賢皆寂寞，與爾同銷萬古愁。
指尖撫過劍身上遊走的赤光，指節微微一震——原來如此。
原來劍公的酒，從來不在烈，不在狂。
而火行劍意的「火」，也從來不是酒氣里的火——
是孤身立世的寂寞，是故人千里的思念，是平生得遇三兩知己。
是心底燃起的意氣之火、共振的情志之火，敢與君共銷萬古長愁。
苗寨竹樓中，麼箬手肘斜支在膝頭，雙手托著下頜，一雙浸了山泉水似的大眼直勾勾瞅著胡四海。
胡四海已過而立，三載水溪沉煉，眉目間都浸著幾分深水般的平緩。他指尖摩挲著葫蘆的塞口，緩緩開口：
「我也只是揣測。那條溪上下游我都踏遍了，源頭泉眼、沿岸山岩細細查過，並無地脈靈物異狀。而你說全寨釀酒都取用那溪之水，劍公生平又嗜酒如命，酒性烈，屬火行，正好合上五行之序。」
他頓了頓，語氣平寧：「只是本地酒都偏綿柔，要領會劍公那股豪烈酒意，以酒意入劍意，終究不是淺酌幾杯便能摸到門徑的。」
「我們這邊人是喝不慣烈酒。」麼箬嘟了嘟嘴，悶悶道。
「倒是那個龍阿順釀的酒，有股子力氣。」胡四海抬眼看向她，「我喝過兩回，是什麼來頭？」
「龍阿順？他咋給你酒喝呀？」麼箬眨了眨眼。
「他常去南山砍柴，腰間也掛個酒葫蘆，我在水溪練劍經常撞見，一來二去便聊過幾回。」胡四海說道。
「他是三四年前從外面遷來寨子嘞，平時也不講話。具體釀的啥子酒，我也不曉得——我們問問他不就好了嘛！他就住寨子北頭。」麼箬說著便要起身。
「問問也好。」
「那走嘛，這就找他去！」麼箬麻利地蹦起來。
二人尋到龍阿順時，倒不似麼箬說的沉默寡言，見了胡四海反倒熱絡得很，一口一個「胡兄弟」，拉著人在竹凳上坐了，釀酒的法子痛痛快快全倒了出來。聊到末了，他還笑問：「怎的這些日子不見你去水溪邊上舞劍了？」胡四海只笑著含糊道「歇些時日，換換心境」，便謝過他，同麼箬一併回去了。
這酒並非尋常五穀所釀，乃是用一種叫鼠枳子的山野果入壇發酵，封壇數月方成。入口甜潤綿密，落喉卻沉實有勁。麼箬當時聽了，當即拍著膝頭說這野果她識得，北邊林子裡成片成片地長。
第二日辰時，寨子北邊的林海還浸在半透的晨霧裡。
「捷飛，你瞧瞧你，吃成個圓滾滾的豬崽崽嘍。」麼箬挎著個空包袱，邊走邊笑著打趣。
捷飛回過頭，一臉不服氣：「我哪胖了？享兩天清福還不行啊？」說罷扭頭就往前頭的雪糰子追去，跑起來渾身肉一顫一顫的。
胡四海挎著酒葫蘆跟在後頭，瞧著它那憨態，忍不住笑出聲。
待到午時，日頭爬至中天，晨霧散得乾淨。二人越走越深，果如麼箬所言，坡地上參差生著一大片低矮灌木，枝上掛著串串褐黃小果，模樣酷似小拐棗，正是鼠枳子。
二人正俯身採摘間，雪糰子忽然耳尖一抖，腦袋微微側轉，金瞳掃過不遠處草叢裡躥出的一隻灰兔。它只懶懶掀了掀眼皮，碩大的身子紋絲不動——憑它這等體格，這般小野物，自然不值一顧。
捷飛卻猛地尾巴一豎：「瞧我的！」
話音未落便撒開四爪，一頭扎進林子裡。
沒半盞茶工夫，便見它耷拉著腦袋，夾著尾巴磨磨蹭蹭回來，往地上一蹲，悶聲憋出一句：「以後……我少吃點。」
二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低笑，繼續捋著枝上成串的鼠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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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海也停下手上動作，唇角漾開一抹笑意。
正是四年前見過的那木客。據麼箬說，南山深處還有別的木客，只是生性機警隱蔽，難覓蹤跡。
那木客撓著後腦勺，慢悠悠挪過來，目光掃過地上布袋子裡的鼠枳子，也不搭話，蹲下身便跟著摘。他手掌粗大厚實，摘起果子卻動作利索，指尖順著枝椏一捋就是一串，嫻熟得很。
「大個子，別忙著摘！好些日子沒見了，跟我們回寨里去，請你吃好吃的。」麼箬拍了拍他粗實的胳膊。
木客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連忙擺手，眉眼彎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啥好害羞的嘛！」麼箬一掐小腰，胸脯一挺，「有我在，誰敢欺負你！」
胡四海也蹲下身來，抬眼看向他：「你一直在這片林子裡生活？」
木客對上他的目光，點了兩下頭，騰出一隻手解下腰間的獸皮酒囊。那酒囊比上回送他的那隻還要鼓脹一圈，皮面繃緊發亮，瞧著便是新近灌滿。胡四海伸手掂了掂，入手沉墜，怕不有十幾斤分量。
他彎了彎唇角，笑著搖頭：「哪能總喝你的酒。」
說罷探入懷中，摸出一隻素白瓷瓶——這是早年在宗門煉製的補氣養元丹，這些年用了些，瓶里還剩三四粒。木客雖不修鍊氣術，可終日穿山越嶺，筋骨勞乏，這丹丸溫養氣血，於他正好。
木客見狀又擺手推辭，麼箬搶一步從胡四海手裡接過瓷瓶，使勁往他掌心裡一按：「跟我們還客氣個啥子嘛！」
木客攤開手掌，像捧著件極珍貴的物件。隨即他側過身子，寬肩往密林深處一抬，喉嚨里滾出兩聲低低的悶響。
「那邊？怎的了？」胡四海抬眼掃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眉梢微帶疑惑。
「莫不是邀我們去他的住處！」麼箬眼珠子一轉。
木客連忙重重點頭。
「行。」胡四海直起身，拍去掌心裡的果屑，低笑一聲，「果子也摘得差不多了，去瞧瞧。」
木客邁開大步在前頭引路，約莫半個時辰，鑽過三兩道纏滿老藤的巨樹屏障，腳下地勢陡然一沉——竟是一片藏在參天古木環抱里的凹地。四周樹冠交錯虬結，莫說御劍從高空掠過，就是走到近旁，不留神也輕易發現不了這片綠蔭底下的天地。
凹地崖壁上嵌著個黑黝黝的石洞，洞口爬滿青綠藤蔓。木客站在洞口，轉頭衝著二人靦腆一笑。
他雙手往身前虛按了按，示意二人稍候，隨即矮身鑽進石洞。片刻工夫，便抱著三四截粗實樹樁走出來，穩穩墩在洞前那塊平整大青石旁。跟著又往返兩趟：一趟橫抱著幾串油亮的風乾獸肉、滿滿一兜各色野果；一趟拎著兩大皮袋酒，在石面上碼放齊整。
擺好木樁，他才伸手示意二人落座，又轉身從洞裡抗出一大塊肌理緊實的風乾獸肉，小心翼翼撂在捷飛和雪糰子跟前。
捷飛眼睛唰地亮了，方才說要「少吃點」的話，早拋到九霄雲外。兩爪牢牢按著獸肉，吭哧就啃下一大口，尾巴晃得快成了殘影：「貓大哥你嘗嘗！這肉，當真不錯！」
胡四海望著石面上兩三袋酒，朗聲一笑：「好！你這般魁梧身板，酒量想來也絕不差。今日盡興，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大個子加油！可別輸給我阿哥！」麼箬彎著眉眼，拈起顆飽滿的山果，咬得脆響。
木客踞坐在最粗的那截樹樁上，扯開一隻皮酒袋的塞子，就著袋口仰起頭，咕嘟咕嘟連灌幾大口。
胡四海看得低笑，抬手拿起石上另一隻酒袋，朝他那邊輕輕一遞，袋口相碰，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你這般直來直去的喝法，我可比不了。」
木客握著酒袋，又往他跟前重重一碰，咧開嘴，笑得一臉樸拙憨厚。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風從林梢卷下來，裹著松脂與野果的清甜。胡四海抹了抹嘴角的酒漬，目光落在林間晃動的碎光上，忽然開口：「我剛入宗門修行時，便常跟一位長輩喝酒。每到酣處，他便給我講些天下四方的奇聞異事。」
「是你從前提過的那位江前輩嗎？」麼箬抱著膝蓋坐在樹樁上，小聲問了一句。
胡四海微微頷首，眸色浸在淡醺的酒意里，沉了幾分：「嗯。他雖不會作詩，可我總覺得，他是最像劍公的人。」
麼箬伸手拎過他擱在石邊的酒葫蘆，拔開木塞晃了晃：「那我也陪你們喝！敬劍公，敬江前輩！」
「好！」酒意撞在心頭，胡四海舉起酒袋，揚聲道，「小麼箬，大個子——將進酒，杯莫停！」
「好哇！還要『與君歌一曲』！」麼箬霍地站起身，「大個子，唱支山調來聽！來嘛來嘛！」說著仰起頭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角，彎著眉眼直瞅著木客。
木客被兩人看得有些發窘，耳尖絨毛下隱隱泛起熱意。他頓了片刻，仰起頭，喉頭微微震動，滾出幾聲低低的調門。像山澗里滾過的風，順著林梢漸漸拔高，清曠悠揚地漫開去。如老松立在山巔迎著長風低吟，沉得厚重，遠得空茫。
胡四海不覺闔了眼，任由歌聲裹著酒意，順著山風往心口深處鑽。
不知坐了多久。
「劍！」麼箬忽然掩著小口，指尖輕悄悄指著他身後。
胡四海緩緩掀眸，反手取下背上的宕澐劍，橫擱在膝前。
只見霜銀劍身上，有淡淡赤光如流螢般緩緩遊走，明明滅滅，像在應和著林間未盡的餘韻。
古來聖賢皆寂寞，與爾同銷萬古愁。
指尖撫過劍身上遊走的赤光，指節微微一震——原來如此。
原來劍公的酒，從來不在烈，不在狂。
而火行劍意的「火」，也從來不是酒氣里的火——
是孤身立世的寂寞，是故人千里的思念，是平生得遇三兩知己。
是心底燃起的意氣之火、共振的情志之火，敢與君共銷萬古長愁。